兴庄夜雨

江苏文艺出版社，要出一本《连云港风情录》，晓帆弟来信，要我写篇章，以记兴庄雨夜之奇。余在兴庄，曾客居年余，现摘去岁日记五则，权宜复命。
　　
　　 七月十八日
　　 日间落了场雨，向晚雨有起。房东老刘，送半个西瓜，说，今晚雨细密，若转正东风，可听得“五音雨”。
　　 老刘去海边虾池，说给虾加料。余于灯下读孙犁《乡里旧闻》。
　　 ……有琴声自东南来，有箫声自东南来，有雷鸣于正东，有百灵啼戏于村宅之上，又如万人唱和，沉雄甜润，漫于四野。余惊，忙出屋外。——庄内不见人影，庄外不见人影，天黑地黑，只有雨，斜斜飘来。风不甚大，雨不甚大，地空人寂，音从何来？余立于雨中，初如酣饮美酒，继惶惶不得其解。
　　
　　 七月十九日
　　 天明，余向老刘说起昨夜雨事。
　　 老刘说，雨生五音，皆因风推海涛，滩内盐池虾池所为。
　　 余放眼庄前，但见由北往南，大池小池成百成千，或方或圆或长或短，密密连着天的两端。
　　 “风落池内五音生，池岸作弦鸣。”
　　 日前,于一渔民家见此诗句，余苦思良久，不得其解，今不期印证于此!
　　 人与风物，风物与人，也源于一种情缘？
　　
　　 九月十一日
　　 今日中秋。村人赏月，我亦赏之。赏月中，忽尔想起一事，问老刘：“此庄‘五音雨’，古来就有吗？”
　　 老刘说：“有。只是音不同。”
　　 我问怎个不同？
　　 老刘说：“自打承包后，这滩里的盐池、虾池，就比着个长。说这风雨，也知人心，尽唱美的，没了早年的哭音。
　　 老刘说完，点上一支烟，目光落向庄后的几处荒坟……
　　 “哥哥采花花不开，
　　 三月的花儿带泪栽；
　　 抓一把泥土抓住我，
　　 相信哥哥会回来。”
　　 有人弹起三弦，有人唱起，流传在这一带的古老渔歌……月，很遥远；月，很美。
　　
　　 十月九日
　　 晚上和老刘十二岁的孙女波儿，去海边捉“跳鱼儿”。“跳鱼儿”是外来人叫的，庄里人叫它“海狗”。“海狗”灰黑，大的半尺长，旱地能跑，也钻水里。“海狗”去皮，白得耀眼，吃了补肝补肾，皮肤见白见嫩。波儿在月下追，我也在月下追。……月从海上来，月到头上来，人和月，月和人，千百年，就这么共过来的么？隐隐，有雷声。回头，但见白雾茫茫，黑雾茫茫，金丝银线飘乎其间。“波儿，要挨淋了！”我停下，有些怕。
　　 “雨不过来。海风推着呢！”波儿并不在乎。
　　 我惧怕那雨，又等那雨，那雨，却真的不过来，任我抱着那月，踏着那海……
　　 雨声“唰唰”，雷声沉沉；雨声雷声，引我诸多联想——这渔村奇景，这雨夜之景，虽历经百年千年，又有几人遇得，识得？但细听那雨，却且弹且歌，深长幽远……
　　
　　 十月三日
　　 兴庄，位于江苏连云港赣榆境内。余来此庄，已一年又三天。
　　 “梦里每迷还乡路，逾知晚途念桑梓。”
　　 明天，我就要离去了，在以后的岁月，在我人生的暮年，我还会来此听雨观雨吗？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