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里的红灯笼
作者: 泰子
时间: 2016-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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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的各处,不时地蹦着鞭炮响,它们给这除夕的夜晚,增添着节日的愉悦和喜庆。 邻家的男孩提着灯笼来找三哥,三哥的灯笼虽糊好了,可却没有蜡烛来点。 母亲
摘要:小时候那遥远了小村庄,除夕夜里的红灯笼,一直在我们的心中亮着
村庄的各处,不时地蹦着鞭炮响,它们给这除夕的夜晚,增添着节日的愉悦和喜庆。
邻家的男孩提着灯笼来找三哥,三哥的灯笼虽糊好了,可却没有蜡烛来点。
母亲见了苦着脸的三哥,急得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后,就进厨房里拿起了一个土豆,用刀尖和铁匙将中心挖空,倒进豆油,塞进线绳做灯捻,那灯笼就亮了。
三哥乐了,提着那一团的红,高兴地出门去找早已等在外面的邻家男孩,四哥、五哥也紧跟在三哥的身后。灯笼引着三个孩子的快乐,很快融入了外面孩子们的欢笑声中了……
母亲看着孩子们跑走的乐着的背影,脸上露出了释然的微笑。那年,三哥大概十一二岁,四哥五哥不过十岁。
我家的院子里是关不住哥哥们的,夜幕一罩下来,他们就一溜烟地跑了出去。村上一大群的孩子在一起笑着、叫着、闹着,那红红的灯笼,即便春节已过,也仍是意犹未尽地满街游着,让黑暗里的村庄快乐着。
那一次,院外忽然飘进来一串灯笼。哥哥们慌慌地喘着粗气,快步跑进屋里,后面紧跟进来的,是身材高大的气势汹汹的村治保主任张x榜。他不由分说,夺下哥哥们手中的灯笼,将他们在地上踹做一团糟。还有不知是谁将没舍得吃的,母亲分给他们的瓜子和珍贵的花生果(我们这里不产花生,那个年代不易搞到),小心地藏到了灯笼里,这时也一并地让人心疼地碎在地上了。
治保主任恨恨地说:
“这纸灯笼里的火,不小心会毁掉整个村庄的……”
那时,家家都是大柴垛配着草房子。
小时候,柴垛和草房子失火,我是记得的。每有这时,草房顶的火窜得很快,若是有风天,风助着火势,会连着一家一家的房顶,忍看着那房顶就塌落了下来,柴垛更是只剩得一片黑黑的灰烬。
水桶和脸盆,对这火势是无奈的。这房屋的女主人,绝望地跺脚哭着。
遥远的村庄,即便是城里的救火车能赶来,也只能干瞪着眼,对着那一切都灭失了的颓败了。
多少年后,我的梦里,还常常出现小时候记忆里的村中失火,那幻觉,仍让我生着余悸……
提着灯笼的孩子们,被治保主任撵得光了,街上空洞洞地静了下来,村庄又留给了寂寥的黑夜。那一晚,孩子们做着恶梦……
待我和妹妹能提灯笼的时候,哥哥们再做灯笼时,就有我们俩的了。那灯笼梁是用高粱杆做的,底部打着便于插蜡烛的十字花,然后用红纸糊上,再系上细绳连接木棍,那长方形、三角形、菱形的灯笼就做成了。
我会一直守着那灯笼做成,然后高兴地将属于自己的那只提在手里。
月亮刚刚升起来,便迫不及待地点着灯笼里的蜡烛,那一个个红的灯笼就喜庆地亮起来了。
我和妹妹提着各自的灯笼,由姐姐们引着,进了我家的大院子,我俩开心地笑叫着,提着它跑来跑去。
妹妹兴奋得忘了形,将手中那轻飘飘的灯笼,使劲地摇了起来,以致里面长长的蜡烛歪倒在纸壁上,灯笼“呼”地变成了一团火。妹妹吓得惊叫着将那团火扔在地上,转身就往屋子里跑去。
那凄惨的灯笼,就那么被它的主人不顾地弃了……
每一年的春节,总是被孩子们热切地盼着,只要他们还没走出提灯笼的年龄,那灯笼就被他们早早地做好,已等在那里了。
又是一个春节,家族里的一个侄儿双顶(比我大一岁,因头上生两个旋而得名),来我家玩,他从棉袄的插兜里,掏出几根不同颜色的又矮又细的小蜡烛(类似今天的生日蜡烛),得意地向我们炫耀着:
“这个叫磕头了,点着后给它磕头,它就没了。”
我们好奇地围过来观看。
“你磕磕看看!”大家顽皮着又不无玩笑地激将着双顶。
双顶自信地燃着一支,歪着在厨房的大木锅盖上滴了两滴烛油,放上去立住,然会退后两步跪了下来。周围的人都屏着呼吸专注着看。
双顶郑重地跪下来,手拄地磕了三个头。头磕完了,蜡烛还好好地呆在那里。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双顶也有点懵。
“你撒谎。”梳着小分头的四哥,双手插在衣兜里,不屑地说。
“心不诚。”五哥一边抹着鼻涕一边说。
“应该闭上眼睛。”四姐也凑了过来。
妹妹和我只是凑热闹地乐着。
你的一言他的一语,弄得双顶有些鼻尖冒汗。他又用着儿童的庄重,跪下来证明着自己。他闭着眼睛将头深深地叩下去,四姐突然飞快地将那蜡烛抓到手里吹灭,藏到自己的身后,然后使劲地捂着嘴。
“磕头了。”没了,双顶睁开眼睛,脸上挂着惊愕。
“真神了!”四哥装腔作势地大声说。
“再试一次!”五哥兴奋了起来。
七嘴八舌。双顶迟疑了一下,又从兜里抠出了一根儿小蜡烛。叩了头睁开眼睛,蜡烛又神奇地不见了。
四姐呲着牙,四哥抿着嘴,五哥咧着兜兜齿儿,我和妹妹不能配合地不停地笑着,这让双顶生了蹊跷。
“双顶,你挺行!”四哥说。
“要是再磕没一根,你可能变成神仙。”五哥说。
双顶又心疼地点着了一支,他不希望他的这些爱挑剔的叔叔姑姑们轻看他。
这次双顶变聪明了,他在磕头时,一只眼睛偷偷地掀开了一条缝,正看见五哥夺了他的蜡烛向外跑。
“给我!还给我!”双顶起身嚎叫着追了出去。
那忍不住的开怀的大笑,终于在满屋子里爆开来。
叔叔姑姑们,就这样地逗着他们的家侄儿。
“磕头了”的诞生,新灯笼就诞生了。短粗的玻璃罐头瓶里,立着“磕头了”,我家就有了那样一串的灯笼。
这些不更事的孩子们,竟是在不经意中,变革了不知历经了几千年的纸糊的灯笼。
这可乐着了村上的小卖店。有的母亲骂着自己的,跟着屁股后央求买罐头的孩子,也骂着那该死的卖罐头的小卖店,它咋不没货呢。
孩子们高兴地提着那亮晶晶的灯笼,像萤火虫似的在漆黑的村庄里飘着,夜空里响着孩子们撒着欢的笑闹声。
而治保主任仍是满街地追着、骂着、捉着,一串串的灯笼就在黑夜里颤抖着了,
“小兔崽子们,你们他妈的给我站住!……”
孩子们跟头把式地叫着、翻着、逃着……
啪!一个灯笼落地粉碎了,另一个摔倒的孩子,罐头瓶子从手中骨碌碌地向前滚去,那被吓灭了的灯笼,在黑咕隆咚中也不知溜去了哪里。
“哇!……”
那从地上使劲向起爬的孩子,心疼得大哭了起来,他费了多大的劲儿,才从妈妈那里讨来买罐头的钱。
邻家男孩的狗皮帽子掉了,他不敢回去捡,头也不回地光着脑瓜,头发在寒风立着,拼命地向前跑着。
“啊!……”后面又传来了嚎哭声,是那个胖胖的跑得慢的谁家的小家伙,不幸被治保主任扯住了,
“我叫你跑!我叫你跑!……”治保主任正用脚踢着他圆滚滚的屁股……
村里的狗,从四面八方呼应地叫了起来,村庄的平静,被一下子撕碎了。
那给孩子们带来无比乐趣的灯笼的后面,总跟着这只凶恶的狼。
而灯笼的记忆仍是美好的……
每年的正月十五,我家的院子里还会悬起一个大大的圆圆的、用红绸布做的大红灯笼。那灯笼是顺着一根高高的木杆牵上去的。这个习俗,是从我爷爷的爷爷那时候传下来的。在我小的时候,我家总备着那样一个专有的木杆。
它平时横放在后园西房山头处,它的使命一年中,只有从春节到正月十五的十几天。
在没有月亮的黑夜里,整个村庄,唯有我家的大院子通红地亮着,即便是在村外的马路上行夜路的马车夫,也会远远地望见漆黑夜色里的那一盏红灯。它让望见的人欣喜着,它给夜的死寂添着生命的希望。
在我十三岁的那年,父亲的历史问题平反后,我家搬离了那里。搬家的那天,母亲和妹妹是坐在后一辆马车的行李上的(我当时未随走),母亲和妹妹的脸向后坐着。
车夫响着鞭子,马车便载着我们的家当,驶离了这个让我们住了几十年的心伤的故乡。
马车载着我们的乡愁,慢慢地出了村庄。站在空空老宅门前的我,还在后面定定地望着,我仍能真切地看见十一岁的妹妹,怀里紧紧地抱着的那个大红灯笼。哥哥们精心制做的那个圆圆的灯笼,母亲是不舍得丢下的。
车越走越远了,满载着家当的马车,变得越来越小,而妹妹怀里的那个火红的灯笼,即便是在阳光那么明媚的白日,也仍是那么地亮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