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山举

龙山举，我初中班主任和语文老师龙章先生之子，顶其父之班在我校做工友，我俩便同校共事。
　　 龙山举是我们学校的“笑星”。他营造出了我们这偏僻的乡村学校欢乐的天空，天空中常有笑声像流星一样飘逸而出。
　　 他爱耍魔术。魔术内容是“专一”的，即变来变去都是在变他那上门牙，似乎这是他苦练出来的独门绝技。他洋洋得意地夸耀，说他想把门牙变没了就能变没了，想把门牙变回来就能变回来。我们自然不信那个邪，于是，他嘴唇翘起，黄黄的两排门牙就亮相在大家面前。那牙齿的黄色，是他坚持天天烟熏的成果。他待大家认同其门牙都很敬业，坚守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时，他为了增加魔术的难度，也显示他技高人胆大，叫大家看到他的嘴，他要开始变魔术了。说着说着，其嘴唇合拢，或左手或右手在嘴前快速的舞过后，再翘起嘴唇，这时，我们惊讶的发现，他的上门牙，有几颗真的不见了，我们都难以置信，他读懂了大家的眼神，又洋洋得意地说，他要把牙齿变回来，说着又用手在空中乱抓一气，嘴里念念有词，仍然用手在嘴前一舞，他那门牙果真又立定在上齿龈上了。龙山举把他这经典的魔术给我们变了无次数，我们始终都无法破解。最后还是他为我们解了谜，说他的牙是假牙。因为安得松，用舌头一顶，那牙齿就落了。他说这话我相信，因为有次他喝酒喝醉了，“打兔子”（呕吐），我看到他在呕吐物里寻觅他的假牙。
　　 龙山举还想方设法逗老师乐子。
　　 有时在办公室，他拿着一张白纸，装出一副庄重严肃地神情，走到某个老师面前，然后叫大家把手中的工作先放一下，他现在要宣判这个老师的罪行。大家知道他要逗乐了，便都停下来，微笑地看着他，享受这快乐时光。
　　 龙山举先咳两声，然后清了清嗓子，就照着手中那张白纸念他早已想好的词儿：“罪犯XXX，性别：男，现年XX岁，家住XX区XX公社XX大队XX生产队。该罪犯长期伙同泥鳅黄鳝破坏田间，使得XX根田坎漏水，XX根田坎被洪水冲断，造成粮食损失XX斤，给劳动人民生产带来不可弥补的损失。该罪犯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经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法院一审判决如下：判处XXX死刑，立即执行。”他一说完，就张开食指与大指成“八字”，当作是手枪，指着这位老师的头，“叭”、“叭”、“叭”（这是他摹拟枪响的声音），三声枪响，算作是把这罪犯给毙了。大家听其言，观其滑稽的动作，都乐不可支的。
　　 龙山举的口技还挺不错的。顶班前他曾在公社宣传队呆过。他不但能摹仿许多乐器的声音，还能摹仿一些歌唱家的声音。虽然摹仿的不是惟妙惟肖，可也还是像那么一家人。那时学校没有什么娱乐的，于是，我们就叫龙山举举办专场演唱会，我们都成了他的歌迷。
　　 龙山举的工作主要是敲钟。他跟大家开玩笑说，他比校长都大。我们问他为什么，他说校长和全校的师生都得听他的，他要大家上课大家就得上课，他要大家下课大家就得下课。我们便都调侃他，说他是学校的“当当儿”，因为他敲打的钟声是“当、当、当”，还有我们这儿“当当儿”是“头头儿”的意思。龙山举也就不客气地欣然应允。龙山举在敲钟时，并不敷衍了事，也不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他是把这钟当作了一种打击乐，在敲打时能将自己的情感投入进去。于是，他敲打出的钟声，像翱翔的鹰，像潜游的鱼，像绽放的花，让人为之陶醉，同时又感到振奋人心。
　　 就这样，不知不觉间，我们与龙山举共事了十二年。
　　 十二年后，暑假里的一天，我准备修新房，正忙着平整地基。看见龙山举的小女儿哭哭啼啼地从我身前的公路上经过。我以为有人欺负了她，就关心地问她哭什么。她回答说她爸爸被电打倒了。我一听，心里一惊，想到这关乎人命的，就急切地问她爸爸打倒严不严重。他女儿说她来时她爸爸还能说话，她是来叫她的哥哥回去的。因为龙山举的儿子在读毕业班，假期也在补课。
　　 我听龙山举小女儿这么一说，也就放下心来了。既然龙山举还能说话，那就说明打得并不严重，也许休息一下就会好的。当然，若是近，我都应去看看，作为这么多年的同事，又是自己老师的儿子，理应去安慰安慰的。只是他家离学校有四里来地，来去得花不少时间，再说龙山举也没什么要紧的，就是受了点惊吓而已，我去说两句安慰的话似乎用不着的，再说我还得赶时间把地基平整出来，于是我打消了去龙山举家的念头。
　　 大约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我又看到龙山举的儿子哭丧着脸从公路上走过。我心里始终牵挂着龙山举，就问他的儿子，他父亲现在怎么样了。
　　 他儿子说他爸爸还没醒过来，他是去找医生来看他爸爸的。
　　 我一听，觉得很不对劲的了，就问他：“你妹妹不是说你爸爸能说话了么？”
　　 “在打倒的时候，妈妈去扶爸爸，爸爸说了句没得事了，后来就昏了过去，现在都还没醒，我来喊医生去看我爸爸。”我听龙山举儿子这么一说，觉得事情已大大的不妙了，想到龙山举可能是凶多吉少，丢下手里的活就往学校跑。我对方校长和几个住校的老师说，龙山举糟了，他儿子说到现在都还没醒，我们还是赶快去看看。方校长和几个老师听了，我们便急急忙忙地往龙山举家赶去。
　　 路上，我们都在议论这事，觉得这人还能说话，怎么又会昏死了过去了呢？真是怪事了。等我们赶拢时，见先前总是乐呵呵的龙山举，无声无息地直挺挺地躺在一块被抽下来的门板上，身上堆着厚厚的锯木粉。龙山举的爱人（跟我是初中同学）见我们来了，一个劲地哭。我们便向其他人问了情况。
　　 原来是龙山举在用学校的电动机抽自家门前田里的水时，那电线有个地方的外皮烂了，裸露出了里面的铜丝，因为是抽水，龙山举没穿鞋，打着一双赤脚，结果不小心踩在了那裸露的线上了，人便被电击倒了。就在他被击倒的瞬间，他叫喊了一声，他的叫喊声被他的妻子听到了，他妻子马上明白丈夫是被电打倒了，就赶紧跑到家里把插头扯了下来。等她再跑出来时，见丈夫倒在了田坎上，她急忙跑了过去，把龙山举抱起来，然后就口对口地对龙山举进行人工呼吸，没呼吸几口，龙山举就醒了过来，他对妻子说了句“我没得事了”，他想站起来，却动弹不得。他的妻子身子单薄，抱不动他，只得把他扶在原地坐着。同时又向同院子里的人呼救，院子里的人被惊动后，都跑了出来。
　　 大家听说是电打倒的，有的就跑到龙山举家里，把龙山举家的门板抽了一块下来，然后把龙山举抬到门板上，并在龙山举后脑勺下塞了个枕头。
　　 龙山举在对他妻子说了那句话后，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也许是他已说不出话来了。大家都看到躺在门板上的龙山举，表情很是痛苦，头很是用力地往一边摆动，眼角有眼泪漫溢出来，滚落到了门板上。一些人见了，认为龙山举仍被残留在身上的电打着，就说快去拿锯木粉来堆在龙山举身上，于是，龙山举身上堆满了锯木粉。
　　 原来村民们认为，龙山举是被电打倒的，虽说把电线扯了，可他的身上还蓄有电，得用木板和锯木粉把他身上的电吸收了，这样龙山举就不会再被电打倒了。
　　 我们听到这里，觉得这些人连一点儿电的知识都没有，显得很那么的愚昧和无知。大家都知道的，遭电击的人，只要把电源一切断，那人身上自然就没电了。我对他们说，龙山举在门板上头直摆，流眼泪时，正是他呼吸困难的时候，那时就应该对他做人工呼吸，你们却去拿锯木粉，这锯木粉能起什么作用。我又问他们，龙山举躺在门板上，大家都没想什么办法么？他们说是去请医生，谁知道这周围的医生都不在，就叹息道，看来是他没得救星。意思是龙山举只有这么长的寿命。
　　 我叫他们把用电手册拿出来，用电手册上写有几条电击后的急救措施。其中有条写着被电击的人在八、九小时后都有可能复活。而龙山举从电打倒到现在还没有四个小时，照手册所讲的，这龙山举还有救。我们一想到龙山举有救，想到救人要紧，就抢时间对龙山举进行人工呼吸。
　　 我们用手捏着龙山举的两颊，使他的嘴张开，在嘴上蒙上一方手帕，然后我们几个老师轮流对龙山举进行人工呼吸。这样做了约大半个小时，我们见龙山举还是原来那个样子，就一边按龙山举的胸口，一边做人工呼吸，又过了约大半个小时，龙山举还是硬梆梆地躺在门板上，我们几个人都做累了，准备歇一会儿再来。
　　 这时，去请医生的龙山举的儿子没把医生请来，却请来了一个老电工。这老电工还真是有经验，他一来就说要看看龙山举的瞳仁扩散没有，如果没有扩散，那这人就有救，如果扩散了，那这人就没救的了。他撩起了龙山举的眼皮，很仔细地看龙山举的瞳仁，看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说瞳仁扩散了，这人已没救的了。我们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都变得蔫蔫的。龙山举的妻子一听，就放声痛哭起来，龙山举的儿子与女儿，见自己的母亲在哭，也跟着哭了起来。整个现场笼罩在一片凄惨悲哀的气氛里。我们的心不由得变得异常的沉重。
　　 我们劝了劝龙山举的爱人。然后又去劝龙山举的父亲——龙老师。
　　 龙老师坐在他卧室的一把木椅上，屋子昏暗，我们看不大清龙老师的神情。不过，我们想也想得到龙老师那异常悲痛的心情。人们常说，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中年丧妻，老年丧子。龙老师是老年丧子，属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内心的悲哀自然是无法想象的。我们知道任何语言在此时都显得是那么的苍白乏力，都无法缓解龙老师内心的悲哀。但我们还只得用语言来劝慰龙老师。我们劝龙老师千万要节哀，万不可气坏了身子，龙山举已经去了，他也就一了百了，不能管也管不着自己的亲人。如果他在天有灵的话，也不愿看到您这样为他伤心痛苦的。他肯定希望自己的亲人活得好好的。
　　 龙老师说他感谢我们的关心，他不会气的，谁叫他只有这么长的命呢？哪个都没办法的。龙老师在说这些话时，声音很低沉，眼里闪着泪花。我们在这悲哀的气氛里，仍能感受着龙老师内心深悲巨痛，我们强抑着内心的悲哀，尽量克制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龙老师这一生是很不幸的。
　　 他的生世真可用“时运不齐，命途多舛”来形容。他是个很有才华的人，桀骜不驯恃才放旷是他们这类人的共同点，然而他们吃亏也就吃在了这性格上。龙老师因此受到贬谪，由一个区中学教导主任贬为公社初中教导主任。不过龙老师倒是不以为意，他仍是那般乐观开朗，豁达大度，说起话来诙谐幽默，谈笑风生，常逗得学校的老师哈哈大笑，这也表明龙老师是个淡泊名利的人。
　　 龙老师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他的小儿子得到了他的真传。读书很得行，在整个区都是数一数二的。龙老师自然很疼爱他这个小儿了。在中国，凡是作父母的，都有“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思想的，龙老师也不例外。
　　 哪知他的小儿却得暴病死了。那次他在区上开会，住在了区上，第二天他回家时，却得到了小儿子的噩耗，龙老师当时气昏了过去。因为小儿子是龙老师的希望和寄托，现在小儿子死了，他美好的希望像绚丽的肥皂泡般的破灭了。对龙老师来说，这简直就算得上是灭顶之灾的了。
　　 后来是龙老师的女婿之死。他的女婿是个石匠，身强体壮的，却不知得了个什么病死了，留下了一儿一女。那时他的女儿才三十多岁，龙老师却反对他的女儿改嫁，说是女儿今后生活困难，他这个当父亲的帮助她。他女儿愿听父亲的话，果真没有改嫁。我们觉得龙老师这么一个开朗的人，怎么会这样守旧的呢？真是难理解的。
　　 八二年，是我师范毕业那年。龙老师听说今后要取消“顶班”制，怕自己的大儿子龙山举顶不成班，可他又差几年才到退休的年龄，于是他通过关系，在医院开了个假病历，搞了个病退。不过病退只能领退休工资的百分之七十，龙老师为了儿子，也就豁出去了。谁知，到龙老师退休时，那顶班制都还没有取消。大家都为龙老师感到叹息，因为他一个月要比别人少领一二百。龙老师倒不觉得有什么，因为他认为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儿子，也就值得的了。
　　 现在大儿子又被电打死了，属“凶死”，大家想想，龙老师会怎么样呢？
　　 我们一直都在劝解龙老师，见天色已晚，就告辞回去。
　　 第二天，我们又一早赶来，想着为龙山举料理后事。
　　 我想到龙老师是我的老师，现在他家遇到这么一件事，我这当学生的应该为他做些事才对的，也算是报答老师的教育之恩。
　　 方校长和我们几个老师都坐在龙老师的卧室里，一方面是大家陪着龙老师，互相聊天，可以缓解龙老师的悲痛，另一方面是大家商量龙山举死后，他的抚恤金及其母亲妻子儿女的生活补助费这些问题。
　　 我曾了解到，工伤要比一般死亡多领十个月的工资。龙山举的死自然不能算工伤，因为他是拿学校的电动机到自己家里来抽水，不慎触电身亡的。我知道龙老师跟龙山举的妻子沉浸在悲痛中，他们肯定没心思来想这些问题，这就需得我们来帮着他们想。我在回去后，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最后总算是想出了个眉目。我知道要实施这方案的关键人物是龙山举的妻子，于是我去找到她，先是安慰我这位初中同学。然后我对她说，龙山举已走了，他是撒手不管的了，现在你要担起全家的责任，她必须得立起来，为活着的人着想，使活着的人怎样才能好好的活下去。老同学听我说得再理，也就认真的听我说，我便告诉她，她现在主要抓两点，第一点是要把龙山举的死弄成工伤。这方面的关键人物是方校长。方校长是龙老师的学生，看在老师的份上，他不能不帮这个忙，当然你也要把方校长死死扭住，逼迫他答应，我们在旁边会帮着说话，这样问题就好解决的了。第二点，就是你必须得有生活补助。因为你的母亲和儿女按国家政策都会有生活补助的。只是你才四十来岁，太年轻了，所以，你如果要得到生活补助，就得到医院去开假证明，证明你丧失了劳动能力就行了。老同学在听我讲后，点头表示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