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
作者: 登喜
时间: 2013-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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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父亲在我十八岁那年坐牢了。那年有人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挖出了一具尸体,死人是村里一个干部,跟父亲以前吵过几次架,警察在现场找到了父亲的脚印和一把匕首,匕
父亲在我十八岁那年坐牢了。那年有人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挖出了一具尸体,死人是村里一个干部,跟父亲以前吵过几次架,警察在现场找到了父亲的脚印和一把匕首,匕首上还有父亲身上的血迹。那时我还不懂事,只记得那个干部被杀死的那天晚上父亲也正好去守西瓜地,他被抓去了以后就判了终身监禁,母亲也跟着改嫁了,我只得辍学了跟着我老乡到江西的一个煤矿去挖煤。
那家煤矿是一个私人老板的,姓黄,他的矿上有很多和我一样的年轻人,我渐渐熟悉了那里的环境。挖煤的收入比在家乡可要好多了,我每天能挖到半吨多煤,按黄老板规定的提成我可以拿到三十多块钱。我把除完日常开支的工资都存了起来,一部分留着做我将来的学费,一部分买来法律书籍来看,在矿上那些工人都取笑我“大律师”,他们打牌喝酒的时候我就一个人缩在墙角里看书。
矿上有一个老矿工叫罗保平,对我很好,他也从来不去打牌,每次我在写信给父亲的时候,他就会在被窝里看着一些书,在矿下的时候他特别照顾我,碰到煤层很丰富的地方总是叫上我一起去挖。他工作比每个人都要努力,挖的煤也总是最多,我看见他把他的工资全部寄回了老家。在这个矿上最神秘的人也就是罗保平了,整天就是呆在地底下工作,上了地面也不喜欢和人攀谈,而我一想起家庭的变故,也不想和任何人交流,只想早点赚到读完高中的学费,然后离开这个矿去考自己梦想中的法律大学。
这天,黄老板下矿井来检查我们的挖矿,名义上来是检查,其实是陪一个专家来偷矿。黄老板的矿其实是一个“老矿”了,里面的煤都快挖完了,而黄老板却利用打地洞的技术把自己的矿道伸到了邻近一家国有矿井,花了钱买通了那矿井上的干部,然后就大肆在国家的煤矿下挖煤,地下发生的事情上面当然查不到了,而黄老板就像”蛀虫”一样洞越打越多,钱也越赚越多。这次他陪专家来是打算在老矿的西北角上再开一个洞,那边的煤层是最丰富的,但是土壤的结构也是最薄弱的,黄老板特地从省城里花高价钱请来了一个姓周的专家“开矿”。黄老板叫来了我们十几个矿工,在西北角上挖了起来。我们挖了一阵,那个周师傅绕着看了许久,又拿起挖下来的石头块闻了闻,对着满脸期待的黄老板道:“黄老板,恭喜你又要发财了啊,这石头上已经有明显的瓦斯气味了,瓦斯气味还不带湿气,看来下面的煤层很厚啊……”黄老板顿时喜上眉梢,招呼我们道:“你们几个给我狠命往下挖,谁第一个挖到原煤层我给一百块钱奖金!”我们一听,十几把镐头更加卖力挖起来了。
我身边的李胖子突然大叫了一声,原来他挖到了煤层,黝黑的煤块顿时翻了出来,黄老板一看,乐的不行了,掏出了一百元大钞给了李大胖子。这时,我突然感觉跟煤块一起翻出来的好象还有一股浓浓的异味,我把脸往罗保平瞅去,只见他的脸色也变的很难看了,他放下镐头,大喊了一声:“不要挖了,这里瓦斯太多了……”十几个人马上停下来了,而当我们回头看的时候,黄老板和那周师傅已经离开了。气味越来越浓了,仿佛是看见恶魔从地底下跑了出来似的,罗保平恐怖地叫了起来:“兄弟们,快撤,地下的瓦斯泄露了。”要知道,在矿下,矿工称呼两样东西是勾命的黑白无常,黑无常是矿井塌陷,而白无常就是这看不见摸不着的瓦斯。新矿挖出来的瓦斯泄露后,往往来不及控制,瓦斯在一定压力下就会发生爆炸,后果就是来不及逃出的人全部会葬身地下。
顿时上面的矿道里拉响了安全警报,所有的矿工匆匆向上面逃去,大家争分夺秒往矿井的出口跑去,那道有阳光透入的出口就是我们十几个人的救命出口。死神却在这时突然抢在我们的前面了,只听见一声剧烈的爆炸声音从地底深处传了过来,剧烈的震动波及了整个矿井,我周围的矿道纷纷塌陷下来,大小石块砸了下来,有人大喊了一声:“天啊,栈道快要堵死了!”矿工们都争先恐后地往前面挤去,我被逃命的人群给压在墙壁上动了动弹不了,前面一块巨大的石头落了下来,硬生生的把我的活路给堵死了。震动源源不断地从地底下传来,我眼前的光线一点一点快要没有了,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
过了许久,震动停止了。黑暗里一片寂静,我试着喊了一声:“还有人吗?”矿井里一片回音,好象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突然回答道:“兄弟,不要乱跑,要挺住,新鲜空气不多了,你别动墙壁,把上面的通气孔给堵死了!”那是罗保平的声音。“啪嗒”一声,一道光线射了过来,我看见罗保平把他头上的安全灯打亮了。为了珍惜剩下的电池,他又关上了灯,我们静坐在黑暗里。时间一分一秒的在这个时候最要紧的是要让自己都保持清醒,如果谁睡去了那么他很可能会再也醒不过来了。可是瓦斯的气味越来越浓,大概过了几个小时,我的肚子已经快要饿死了,头也昏沉沉的,只听见罗保平突然咳了咳喉咙道:“我们都不要睡觉,要挺住,现在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了,我建议开始每个人讲自己的故事,反正已经出不去了,我先讲我的故事,好不好?”
罗保平在黑暗里长叹了一声道:“其实我倒是很喜欢在地下工作,你知不知道我其实是个通缉犯啊?我觉得在地下工作,自己反而更加塌实,更加舒畅。”我不由“啊”的叫了一声,罗保平意识到了,继续说道:“反正现在还不知道是死是活,说出来也无所谓了,我也终于有人肯陪我聊天了。早先年,我在家里和别人吵架,把我的仇人失手给打死了,可是我现在一点也不后悔。可是我真正的后悔的却是在逃亡的路上我还杀死了一个人。那件事我现在想起还后悔不已!”我的头越来越沉,听见罗保平的话我的精神真的好了起来,倒想听听他的故事。罗保平接着道:“那天晚上我逃到了一个叫麻村的地方,看见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路过,那个人提着一壶酒,当时我口渴的不行了,就上去求他给我喝一点酒。可是那个人去叫我滚开,还用脚踢我,我一怒之下用匕首把他给捅死了。”他停顿了下来,语气里充满了后悔,幸亏是在黑暗里,不然他早就会注意到我的拳头已经握的紧紧了,我的胸口快要被愤怒给冲破了——他说的麻村就是我的家乡。他还是说了下去:“后来一个农民赶了过来,我把他打昏了,用酒把他灌罪,还把匕首放到了他的手里,然后我就逃了。”说完,罗保平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忏悔地拍打他的头部。他说的那个农民一定是我的父亲,我像一头愤怒的狮子真想扑上去把他撕碎,可是我知道自己不是身强力壮的他的对手,我暗暗地把一块石头握在手里。
说了一会儿,他也倦了,可是突然头顶上有纷纷扬扬的粉屑掉了下来,还有吱吱的声音。我马上警觉地把灯打开了,果然看见头顶上有几只黑色的小生物跑了过去。我大叫道:“有老鼠,有老鼠,就一定有地洞,我们有生路了,我们有生路了。”罗保平却迟疑地没有动作,我看出了他的担心,马上道:“你放心,即使我们出去了,我发誓我也不会把今天你说的事情泄露出去,否则天打雷劈。再说,你和我是生死之交,你做的事情和我又关,我不会害你的。”罗保平这才脸色好了多,他笑了笑:“其实我现在说出那些事情了我心里好受多了。我相信你,现在让我们去找出路吧。”
罗保平很会想办法,他抓住了一只老鼠,然后用铁丝穿住了它的尾巴,然后罗保平和我跟着这只小老鼠往前寻找通风口。他在前面挖着,我举起了自己手里的石头,真想朝他的后脑勺砸去,那样在这井下谁也不知道是我杀了他,但是我突然想起了一句话:“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罗保平在这地下都能遇见他的仇人,而我杀了他又能够保证哪天没有报应吗?我用力把自己的那个强烈的念头压了下去,而罗保平仿佛意识到了我的异样,他回头道:“把灯对准,我好象快找到通风口了。”话还没说完,我突然看见旁边的栈道也有人的声音,一块石头朝这边砸了过来,一个鸭公嗓子喊了起来:“快来,黄老板,我砸中了一只老鼠!”我看见一道光线从那边栈道射了过来,原来是那个周师傅和疲惫不堪的黄老板赶了过来。
黄老板过来一看,就吓了一跳,原来瓦斯爆炸的时候他和周师傅想坐升降机出去,结果没有电了,也被困在了下面。罗保平愤怒地朝周师傅拎起了手里的死老鼠道:“你把我们唯一的生路给砸断了!”黄老板一看,沮丧道:“我们也想住一只老鼠挖地道出去啊。”这下就是我们四个人困在一起了,我心里不由的叹了口气,幸亏没有对罗保平下手,不然这黄老板一定会看见我的罪行的。
四个人没办法,幸亏那只小老鼠的路已经指明的差不多了,只好继续硬着头皮朝前面挖去,那个周师傅很懂煤层结构,他指挥着我和罗保平往前面挖去,隐隐前面终于传来了轻微的风声,我们大喜过望,看来前面有出路了。可是这路越往前挖,有水滴从头顶上渗透下来,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可又什么说不出来。
但我们都累的快动不了的时候,那个周师傅大叫了一声:“你们看,前面有光了,快看……”果然在我们的前面出现微微的光,虽然只有一点点,可是那可是我们的生命之光啊。大家顿时来了力气,疯狂地往前面挖去,终于捅破了最后一层墙壁,往上一看,我们已经挖到了一个废弃煤井的下面。
黄老板喜出望外,大叫了一声:“我们得救了”。他抓住石头就准备往上爬出去,可是煤层很是松动,一下子又掉了下来。煤层的结构是潮湿,一下子石快开始纷纷掉了下来。在采煤的过程中,一旦遇见这种含水量高的煤层,那么后果就只有一个:煤层会开始崩溃瓦解。只见头顶上的煤块开始下落,黄老板顿时被砸中了头尖叫了起来,周师傅一看不妙,一下蹬在我的身上,奋力跳出了矿井,头也不回就往外跑去了。剩下的我们三个人,可需要一个人作跳板才能出去啊,可是那个做跳板的人也许就没法出去了。黄老板突然解下了他的金表和金项链朝我们晃道:“你们谁把我托出去,这些就是他的了。”罗保平坚定地蹲了下来,连瞧都没瞧黄老板,对我道:“来,你从我身上蹬上去。”我迟疑了一下,罗保平突然笑了起来:“傻孩子,你快点上,不然没有机会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啊?我偷看过你写给你在监狱里的父亲的信,知道你就是我冤枉的那个农民的儿子,老天爷把你送到我面前是给我有一个赎罪的机会,这场矿难就是对我的审判,快点,煤层要塌了……”我已经惊呆住了,罗保平一下把我抱起,用手用力托起了我的腿,猛的一下把我给托出了井口,而这时,煤层的水流越来越大了,只听见哗啦的一声巨响,那出口的石头纷纷落下了。我看见罗保平用立咬下了自己的手指头,然后扔了出来,带血的指头落在了我的身边,罗保平大叫道:“孩子,那是我的指纹,你去替你父亲赎罪……”他的声音还在矿井里回荡,可是泥石流已经瞬间爆发,把那个小小的洞口已经堵死了,我绝望地朝着下面大声喊着,可是只有“赎罪”的两个字在那洞口回荡着……
我后来离开了那个矿井,回到了家乡,带着罗保平的指纹,凭借我所学的法律知识为我的父亲洗去了罪名。我把那截指头埋在了村子的村口,为罗保平堆起了一座坟墓,在我考上了一所知名的法律大学的那天,我跪在坟墓前告诉罗保平道:“不管如何,你已经洗清了你的罪,现在在地下你终于可以安息了吧。我考上了大学,以后要做一名维持正义的律师,让弱者不再受到欺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