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道寻常百姓家

时光总把悠悠的芜杂往事镀上淡淡的光环，那声响，那色彩，足足的地充斥在奔忙行走的日子里。在柴米油盐的繁琐现实后面偶尔沿着自己的心路驻足回眸，那花，那草，凄风苦雨中妩媚妖娆，枝繁叶茂着清晰的悲喜交集，绽放在缤纷记忆的巷弄。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父亲从天津部队转业到山西中条山。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能够找个吃商品粮，拿国家工资的正式工，在我们河北老家那个小村子里无疑是一件很露脸的联姻，于是比父亲小了八岁的年轻的母亲没有向一贫如洗、家徒四壁的婆家索要任何彩礼，便答应了和父亲的婚事。
　　 结婚的房子是向堂叔家借的，婚礼简单而寒酸，却也不失亲人的祝福！简单的婚礼过后，父亲便去了遥远的山西工作，从此母亲柔弱的双肩挑起了家庭的重担，要强的母亲家里家里外地料理，既要照顾年迈的体弱多病的爷爷奶奶、还要照顾三个没有成家的叔叔，缝补洗涮，艰难度日。
　　 树叶渐渐发出嫩绿，冰雪开始消融的春天，母亲赋予了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权利，给穷苦枯燥的日子带来了些许的喜悦与希望！爷爷在我还没有满月时就去世了。他走的很安详，他见到了孙女，似乎很满足。
　　 那时的日子贫穷艰难，要强的母亲向街坊亲朋借了一千元钱，盖了三间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然而新房建成还没有给母亲带来终于有了自己的家的喜悦，便沉浸在失去妹妹的悲痛中，可怜的妹妹，那样聪明乖巧，总是要让着我还哄着弟弟逗妈妈开心的。却得了急性大脑炎，走得那样匆匆……贫困的家里都没有给过她一次拍照的奢侈，所以，日后魂牵梦绕的姐妹情让我拼尽了记忆也无法描摹妹妹的样子了！因为临死前没有满足妹妹想吃的五分钱一块的米花糕，时至今日，父母每每忆起都是如鲠在喉，潸然泪下，总是悔不当初的絮叨，谁知道，只一天的时间，孩子就没了啊。
　　 为了还债，母亲更加勤俭操劳，经常是食不果腹，在地里干活饿了，回到家，院子里的自留地里摘个生茄子充饥……父亲寄回来的一点粮票换的可怜的几斤细粮留给我和弟弟，细水长流地与粗粮搭配滋补着我们所需的营养。
　　 记得那年除夕，在我们村子里有个习俗就是自家养的猪杀掉以后煮了肉会给左邻右舍的送一碗，母亲一口不舍得吃，看我和弟弟狼吞虎咽，但是母亲垂涎的样子却深深的刻在了我六岁的记忆里！父亲寄回去的钱要到距离村子五公里外镇子上的邮局取回，母亲每次都是抱着弟弟，拉着我，走着去走着回，一分钱都不舍得花，寄回去三十还三十，寄回去五十还五十，母亲就这样凭着自己的坚毅还清了债务，让村子里的亲族都赞叹钦佩不已。
　　 母亲六、七年含辛茹苦，血汗交织换来的新房子，住了才一年，因为二叔要娶亲，家里穷，哪有钱再盖房子娶媳妇啊，善良的母亲只有把自己的房子送给了二叔娶亲，带着我和弟弟千里迢迢的从河北辗转来到山西找父亲。
　　 现在回想起来，母亲都心有余悸地，你说我那时候，咋那么大的胆子啊？从来没有出过门，从来没有做过火车，就凭着小学四年级的那点文化，认得几个字，兜里揣着全家仅有的十五元钱，愣是找到山西来了，你说那会咱娘仨要是走丢了可怎么办啊？我又不会写信，又记不清你爸收信地址的，哎呦，真是老天保佑咱们哦！
　　 来到山西的日子，也不比在河北老家的日子好过多少，父亲一个月微薄的工资养活一家四口人，逢年过节的还要孝敬奶奶一些，日子依然清贫！母亲每天上山去采药材，父亲下班后不回家就到山上与母亲会合，经常是天很黑了还没有回家，经常是我在家照看弟弟，只有六岁的我经常是坐着小板凳抱着弟弟哄他睡觉，又放不到床上去，就只有弟弟睡多久便抱多久等他醒来才好到院子里玩耍，经常是拉着弟弟的手，在门口等父母回家，又经常是因为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抱着弟弟哭着哭着睡着了。
　　 冬去春来，光阴荏苒，童年的时光就那样渐渐地飘远了。
　　 奶奶去世后，三叔四叔也已经成家，虽说日子并不宽裕，至少我们不用再接济他们了。
　　 那时候我们居住的家属区只有两三家有电视机，还是十二吋黑白的，每天晚上写完作业，我们这些孩子就跑到邻居家看电视，时间长了难免讨人嫌的，母亲便不许我和弟弟再去，很快的，母亲买了一台十四吋的凯歌牌黑白电视和一台燕舞牌录音机，让邻居们羡慕不已，都夸母亲勤俭持家，是过日子的好女人！到了晚上，热情好客的父母把邻居们都喊来看电视，那时热播的《霍元甲》《乌龙山剿匪记》为我们那时的岁月留下了太多的欢笑和永难磨灭的记忆！
　　 带着童年及少年那有些酸涩的记忆，就这样懵懂的长大了，虽然已经是八十年代末了，可是家里还依然是仅仅维持温饱的生活，经常听到母亲背地里的叹息与焦虑，幼稚的我做了令我一生都懊悔不已的决定，辍学！从小学到初中，我的成绩始终是名列前茅的。老师为我的辍学深深痛惜，却也无能为力！那时家属区很多矿工的孩子和我们家一样是黑户没有城镇户口，上学要付高价学费。买粮食要买高价粮。父母没有阻拦我的辍学，只说，托生在咱们家，可惜了这孩子，是块上大学的料噢。现在想来，其实我也无法埋怨勤劳善良的父母！毕竟他们也只有小学文化，如何懂得知识的厚重力量将给人一生的命运带来怎样的机缘转变呢！
　　 1992年春节，我回到河北老家看望母亲和弟弟，因为弟弟也已经不上学了，母亲便带他回了河北老家，二叔家早盖了新房子，当年母亲留给二叔娶亲的房子自然也就归还了我们。只是农村的生活已经变化很大了，母亲当年省吃俭用盖得房子早已经是破旧不堪。想起二十年的风雨，竟然我们一家四口各自天涯，不能共享天伦，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去生存。悲怆苍凉的感觉弥漫心间。弟弟在一家砖厂做工，也只是一百来元的收入，那黑瘦的样子让我很是心疼！母亲在家做些烧饼拿到集市上去卖，看到乡亲们异样的眼光，心里像是针刺一般的疼！是啊，二十年了，我们并没有衣锦还乡荣归故里！这就是生活！
　　 和母亲彻夜长谈后，我们来到山西，因为一家人在一起，不论贫富，总还是其乐融融的。
　　 弟弟还是四处打零工，我和母亲一起卖水果、卖冰糕、卖毛线……父亲因着出过工伤，已经不再从事矿井作业，调到环保处打扫卫生。
　　 单位过节的时候会供应一些海鲜，价格比市场要便宜很多的，因为单位有补贴。每次都有剩余供应不完的，父亲便央求了处长把那些海鲜都给了他，拿到家属区很快就抢购一空。父亲就这样找到了改变我们家命运的商机。
　　 因为一年只有那几个节日才有供应，父亲便打听到哪里有批发水产的，这样就能每天有货去卖了，弟弟打工总也不是长久之计，父亲便带着弟弟一起做，刚开始的时候，就是用自行车带一些，卖完了再去拿。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发展，国民生活水平的日益提高，岁月里的那些艰辛不易已经离我们远去。
　　 渐渐的，弟弟盘了一个店面，渐渐的自己去郑州批发水产，渐渐的自己建了冷库，渐渐地日子就好起来了。
　　 那期间，父亲单位的领导才了解到我们母子三人还是农村户口，在职工大会上感慨地说，没有想到一个在矿山工作奉献了二十多年、为矿山流过血流过汗的老工人、老党员，他的家属他的子女的户口问题都没有解决？我们当领导的何以心安那？天可怜见！在老实巴交，不会求人的父亲没有求人的时候，在父亲单位那个仁爱的老处长的帮助下，赐给了我们那迟来的城镇户口！
　　 走过的日子里那些深深浅浅的足印里，蜿蜒的曲折的缠绕着或清晰或模糊的记忆，忘不掉的，遗忘了的，那些曾经，时常会叩击着心门，让我懂得珍惜当下的拥有。憨厚老实的父亲总会时常地念叨“还是共产党好，国家的政策好，给你们解决户口，安排工作！人活着要知足感恩！”
　　 每次忆起往事都感慨万千，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辛酸，坎坷，是伴随着我成长的印记一路走过来的。而今。看到父母身体健康，那发自心底、洋溢在苍老脸颊上苦尽甘来的笑真的很令人欣慰！
　　 至亲的路上一起感受一起分担相互鼓励相互扶持这就是时光眼里的爱。一生一世，真实的璀璨绚丽，一点一滴，珍贵的无需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