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印象

老张，吉林农机学院七八-二班最大的学生。你若问他的年龄，说出来会吓你一跳。入学的时候，他应该三十有二，而班级的老弟还不满十八。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文革十年高等教育的停滞，从而造成十年的高中毕业生，挤在同一天走进久违的考场。所以，在七七、七八两个年级的新生中，大龄青年占了很大的比例。有人不无调侃地说，“我们那批大学生，有人孩子七、八、九岁，可以满地跑着打酱油了。可我们的媳妇，还不知在哪个腿肚子里转筋，或许，我们的老丈人，还在等我们出钱娶媳妇呢。”
　　 初遇老张，他给我留下了帅气阳刚的印象。
　　 那个时候，经历十年的文化大革命，大家的文化基础都不好，最让我们头疼的，就是英语和数学。有一天，大家正为一道数学题争论不休时，只见老张“噌噌噌”地大步走向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笔走龙蛇，准确熟练地给出了解题步骤和正确结论。板书之工整令人赏心悦目，思路之清晰令人心悦诚服，大家不由自主地佩服和赞叹，“老张真有两把刷子，不愧是登过讲台的人民教师啊!”
　　 原来，老张入学前是乡里的民办教师，从事教育教学工作多年。最重要的，是老张有一颗积极向上的心。所以，在繁忙的工作之余，不但研究教育教学理论，也在知识上不断提高自己，攻读被我们视作天书的高等数学。据说，那本樊映川的高等数学习题集，他在入学前，就已经做完了大半儿。所以在学习上游刃有余，也让我们这帮小兄弟，只能望其项背。
　　 老张很安静，就是坐在教室里，如果不吃饭睡觉，一天都不会动的那种。老张很用功，也很刻苦，我们看他的课堂笔记，就好似精心准备的教案，条理清晰，层次分明，科学严谨，有如获至宝爱不释手的感觉；老张写得一手好字，字里行间透露出刚毅和坚韧的品格；老张勤恳务实，胸怀远大，“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特别珍惜宝贵的学习机会，所以，在闲话家常的人堆里，在人头攒动的联欢晚会，或在大汗淋漓的运动场上，总也见不到他的身影。
　　 老张很健谈，这是住同一宿舍后，老张留给我的切身感受。老张讲起话来句斟字酌，用词犀利尖刻，表情严肃专注，对世间发生的人和事儿，都有自己精辟独到的见解。老张弘扬的论调是“美女都是毒蛇”。这样的奇谈怪论，可能或多或少影响了我，因为，在那个时间节点上，我也处于爱与不爱的漩涡中，郁闷、纠结、彷徨，痛苦得几乎不能自拔。
　　 老张对女性的敌视与仇恨，源于他那段刻骨铭心的恋爱。
　　 张嫂原是个民办教师，与老张在同一所学校任教。当老张考上大学后，自有热心人从中牵线搭桥，这就叫“肥水不流外人田”。那个时候的老张，觉得自己“满脑袋高粱花子”，有朝思暮想的美女投怀送抱，就像“摔跤捡到个金元宝”，美得大鼻涕泡都流出来了，怎么会有理由拒绝呢？可是，当年的在校大学生，有着“天之骄子”的美誉，这也是不争的社会现实。可以不夸张地说，只要你佩戴着大学校徽，即便是“瘸瞎驴子带滚蹄”，仍可以打着灯笼，寻找、挑选你所钟意的另一半儿。所以，当澎湃的激情渐渐退去，静下心来冥思苦想，老张深为自己的莽撞与草率而不安，一个将来有头有脸的国家干部，怎么可以找没有任何保障的民办教师呢？于是，他毅然决然地提出悔婚，想趁生米还没做成熟饭，解除套在自己颈项上的枷锁。
　　 然而，老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张嫂死也不同意他的请求。俩人不知战过多少回合，经历了多少唇枪舌剑，也没分出高低上下谁输谁赢来，最后，张嫂竟闹到了学校，让老张一个星期都没法消停。那个时候，让老张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的，是社会舆论不支持大学生，在身份地位发生改变后抛妻弃子，有人把这称作“当代陈世美”，有人甚至为此被勒令退学。你想想看，如此好学上进的老张，怎么会做出自毁前程的事来呢？
　　 这件事让老张耿耿于怀，他曾信誓旦旦地表示，大学毕业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张嫂给休了。我相信他说的是真心话，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老张不但没有休妻，两个人还过得挺滋润，这样的结局，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是祸害”，俩人真从尖酸刻薄的诋毁谩骂中，找到唇齿相依休戚与共的感觉，从而成就了一对货真价实的欢喜冤家。
　　 老张曾不无自豪地说，“等咱哥俩结婚了，我叫媳妇生个儿子，叫你媳妇生个姑娘，咱们俩人割亲家”。对于这样的说法，我从来就没有当真，因为按照数学的排列组合，最多只有百分之二十的可能。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回竟让老张蒙对了。当然了，我们不是冥顽不化的封建家长，怎么可能违背年轻人的意愿，做出越俎代庖乱点鸳鸯谱的事呢。我讲出这样的故事来，只是想告诉年轻的朋友们，在共同的学习和生活中，当年跟老张结下的深厚友谊。
　　 大学毕业后，我和老张天各一方，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各自有各自的工作，从此再也没有任何联系。只是在工作之余，在闲暇的茶余饭后，在彻夜难眠的月圆之夜，想起曾经的大学生活，想起激情燃烧的岁月，想起曾经的朋友老张，激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我好想说一句：“大哥，你现在过得好吗？”愿笔下传情的文字，能捎去我对你的无尽思念，送给你最深情美好的祝福，愿你们夫妻恩爱，家庭和睦，好梦甜甜，好梦圆圆，好人好运，幸福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