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车站等你
作者: 念家的麻雀
时间: 2016-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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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弟弟背着几件换洗衣服,内衣口袋里揣着报名费和写着电脑学校校址的纸条,一个人去了省城贵阳学电脑。那是弟弟第一次去贵阳,母亲怕他人小找不到学校,想请表
那年秋天,弟弟背着几件换洗衣服,内衣口袋里揣着报名费和写着电脑学校校址的纸条,一个人去了省城贵阳学电脑。那是弟弟第一次去贵阳,母亲怕他人小找不到学校,想请表哥带他去。弟弟对母亲说:“妈,表哥工作忙,我们不要去麻烦人家。我是十几岁的人了,下了火车就去问路,你不要担心。爸爸去世了,哥哥不在身边,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弟弟去了贵阳后,母亲还是放心不下,她给我打来电话,叫我无论如何都要抽空去看看弟弟。那时候,我在黔南一个叫马场坪的小镇上打工,是生产车间的一名倒班工人。母亲打来电话时,我正在尘土飞扬的车间干活,握着扳手使出浑身力气拧着螺丝。听到车间主任的喊叫,我慌忙放下手头的扳手,摘掉黑漆漆的棉纱手套就慌慌忙忙往车间办公室扑过去。父亲去世后,我每天都在担惊受怕中过日子,我们那个风雨飘摇的家再也经不起一丁点折腾了。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呢?母亲没有什么要紧事,她不会轻易打电话去工厂里找我呀!我气喘吁吁地进了车间办公室,一把抓起话筒,张嘴就问:“妈,你打电话来有哪样事?”母亲说家里没什么事,她就想告诉我弟弟去了贵阳学电脑。听说母亲身体安康,我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安顺的吃喝,贵阳的穿着。”这是我们村里的人们时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老话。我几岁时,每当听到大人们眉飞色舞地说贵阳的大街小巷都是服装店,我就盼着自己快些长大,坐上火车去那里逛上三天三夜,买上一堆花花绿绿的新衣裳。从中专学校毕业后,我来到了南方打工,坐卧铺大巴路过贵阳时,是一个烟雨蒙蒙的夜晚,窗外的街道和房屋都是朦朦胧胧的,那座城市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印象,更不要去说美好的回忆了。半年后,我从深圳回到贵州老家,去了黔南上班。我背着鼓鼓涨涨的行李包,挤出了人来人往的贵阳火车站,离开陌生的贵阳,步履匆匆。可当我听说弟弟去了贵阳读书后,一下子觉得那座陌生和遥远的城市变得熟悉和亲近起来。每天下夜班回去,我啃了两根香脆的油条和喝下一杯烫热的豆浆后,总会掏出五毛钱在工厂大门对面的那家报刊亭买了一份《贵州都市报》,坐在椅子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翻看起来。我开始关注着贵阳的天气,关注着贵阳的饮食,关注着那座城市的点点滴滴。放下报纸,回出租屋的路上,我想起了在贵阳读书的弟弟,他习惯哪里的生活吗?天气转凉了,他有没有添加衣服?他一个人在举目无亲的城市读书,会不会感到独单和无助?
从弟弟去贵阳读书那天起,我就想着去那里看看他。可我是个倒班工人,不太好请假,只能在心底默默地想着弟弟。中秋节的前几天,我和师傅在一块聊天时无意中提起弟弟在贵阳读书的事情时,师傅心疼地说:“哎呀,你爸去世了,你妈身体又不好,你弟弟又在大城市读书,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呀!”我点了点头,叹着气轻声说:“师傅,我弟弟年纪还小,他一个人在贵阳读书我有些放心不下。我想去学校看看他,可找不到人顶岗,请不到假哩。”师傅拍了拍手,摸了摸后脑勺,想了半天说:“你上完夜班就去贵阳,我去兄弟班组找人给你顶岗。你爸不在人世了,你就是你弟弟的依靠,说不定他每天都眼巴巴地等着你去看他呀!”我听从了师傅的安排,下了夜班,冲了凉换上干净衣服,搓揉着酸涩的双眼,火急火燎地赶去车站。上了中巴车,靠在柔软的椅子上,我没有一点睡意,搓着双手陷入了往事中去……
在我的记忆中,弟弟长得虎头虎脑的,喜欢戴一个毛帽子。每天吃过晚饭后,父亲就叫我和弟弟去祖屋前面的草垛下扯草喂牛。弟弟人小抱不动稻草,就负责打着手电筒在前面照亮,我抱着稻草走在后面。关好圈门后,一家人围坐在火炉边烤火,弟弟就眨巴着明亮的大眼睛,缠着爸爸给我们姊妹几个讲故事。爸爸才讲了一半,弟弟就坐在母亲的怀里,头一栽一栽地打盹,逗得我们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十一岁那年,我去了县城读书,每个周末回家都会给弟弟买一些零食。午饭后,我背上竹箩,弟弟吆上老黄牛去大山上吃草。他怕我割着指头,抢去镰刀蹲在地上割草,回家时还抢着要背草。第二天我回县城读书时,他还会叫上家里的大黑狗,一直把我送到村头。我记得有个中秋节,同桌送给我一个大月饼,我把月饼捧在手里,香甜的味道扑进了鼻子里,可我还是舍不得吃,留着回家给弟弟。太阳落山时,我汗流满面地回到小山村,弟弟呼叫着大黑狗迎了上来。我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把月饼取出来,弟弟接过月饼,放在嘴边闻了闻,舔着舌头说:“哥,这月饼真香,我把它分成两半,你吃一半,我吃一半。”吃完半边月饼后,弟弟抓着我的手说:“哥哥,回家吃饭去,爸爸宰了一只大公鸡过八月十五。”后来,弟弟和我一样也来到了县城读书,初中毕业后去了兴义上中专学校。弟弟上中专二年级那年,父亲去世了,他搓揉着红肿的双眼,哭喊着说:“哥哥,爸爸不在了,我不想读书呀,我的心痛得很!”我没有说话,流着泪给他铺好床,摸着他的肩膀说:“不哭,你太累了,睡上一觉就会好起来的。”他合衣倒在床上,用被子把头盖住,肩头耸动着哭泣。第二天清晨,我送弟弟去上学,望着他一步步走上大巴车,当他那瘦弱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车站时,泪水顿时模糊了我的双眼。弟弟中专毕业后,母亲担心他出门打工受苦受累,就把牙缝里省下来的钱拿出来,安排他去贵阳学电脑。
中巴车走走停停,中午十二点多才到了贵阳。下了中巴车,挤在来来去去的人群中,我不知道坐几路车去弟弟读书的学校。我来到车站门口,正要问路时,忽然听到有人在喊着:“哥,哥哥!”这座城市我没有一个熟人,怎么会有人叫我呢?可我觉得那声音特别熟悉,那就是弟弟的声音呀!弟弟在电脑学校读书,怎么会在这里呢?我摇了摇头,心想一定是听错了,就往前面的公交站台走去。才走了几步,弟弟就从后面喘着气追了上来,一把抓着我手中的口袋,咧着嘴巴嘿嘿笑着说:“哥,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人。”我一点也不相信,我们兄弟会在人来人往的车站见面,我激动得颤抖着身子,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弟弟一遍,抓着他的手就问:“弟,你不是在学校读书吗?你来车站干嘛?”弟弟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说:“哥,今天是周末,我来车站等你。哥哥,我来贵阳读书,可这里一个熟人也没有,想妈妈和你时,我就来车站转转。哥,妈妈说你在厂里烧锅炉,烧锅炉是苦活累活,她叫我不要乱花一分钱。来贵阳读书后,我每个周末都来车站等你,我想你一定会来贵阳看我的,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变瘦了!”
我一直以为弟弟还小,可听了他的这些关怀的言语后,我觉得他一天天变得懂事起来。有这样知冷知热的弟弟,就算吃再多的苦,我的心里头也是甜的呀。弟弟领着我去火车站坐公交车,走在整洁的大街上,望着路边的大树和房屋,看着来去的人群和车辆,我觉得这里的一切是那么的熟悉,又是那么的亲切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