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是爹
作者: 刘尔谋
时间: 2008-12-15
阅读: 8921次
点赞: 95个
评分: 4.0分
孩子小牛腰痛,结果送去检查,医生说是肾结石。 张牛儿对医生说,我孩子也没吃什么呀?怎么会得肾结石? 医生说得这病是多种原因,很难界定是什
摘要:张牛儿瞪着眼睛,你晓得个干球?医院那些狗日的开药都有提成的,本来可以不开的药他们都会给你乱七八糟的开一大堆,你又不是不晓得,那些药贵得要死,老子榔个可能拿钱给他们赚?
孩子小牛腰痛,结果送去检查,医生说是肾结石。
张牛儿对医生说,我孩子也没吃什么呀?怎么会得肾结石?
医生说得这病是多种原因,很难界定是什么成因。
张牛儿回家,老婆问怎么办。
张牛儿说,什么怎么办?医嘛。
老婆问,如果要医你榔个不在医院开药给娃娃吃?
张牛儿瞪着眼睛,你晓得个干球?医院那些狗日的开药都有提成的,本来可以不开的药他们都会给你乱七八糟的开一大堆,你又不是不晓得,那些药贵得要死,老子榔个可能拿钱给他们赚?
老婆摸着小牛的脑袋,那你说榔个办?
张牛儿抽了口烟,胡乱摸摸头发,你先带他到表叔那里拣些中药来吃,对了,我还要去摆摊子,时间晚了那狗日的些就要争我的地盘了。
老婆带着小牛去张牛儿表叔那里去看病时,张牛儿已经很郁闷地坐在菜市场的酸菜米豆摊子上了。
九月的阳光火辣辣地照在头顶的红伞上,蒸笼一样的闷热笼罩着张牛儿,让他感到窒息。
来来往往的人从他面前流过,菜市场错综复杂的辛辣气味直往鼻子里钻,替他看摊子的王家婆娘早早地跑到对面的菜摊上,用谦卑的语气和每一个买主说话。
望着她眼睛上描的墨线,张牛儿就忍不住想笑,不过那是在以前,现在张牛儿想笑也笑不出来了。望着王家婆娘用讨好的语气和那些主顾说话,他的心里感到很难受,很堵。
他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太糟糕了,去打工被老板骗了钱,回家的时候仅有的路费被抢,因为脾气不好,还被抢匪在车上打断了几根肋骨,等自己回到家伤还没好,自己的母亲又吃药自杀了。
自己躺在医院的时候,母亲得了怪病全身痛,本来老婆拉她去医院的,可她老人家死活不肯,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我不可能再拖累你们了,你们就让我去了吧。
张牛儿躺在医院里给老婆打电话,无论怎样都得把老妈送进医院来医,结果就在当天,老妈悄悄跑出去吃了安眠药,等发现她的时候已经躺在城中河岸边死了。张牛儿扎着绷带就往家里赶,他哭得嘶声嚎气,哭得昏迷几次,街坊邻居都望得潸然泪下。
老人已经死了,当然得入土为安,但埋葬的费用可不是一点点就可以解决的。首先是棺木,然后是置办丧事的东西,还要做法事,这些都是钱,但张牛儿身上已经没有钱了。
于是就去借,东凑西凑,倒勉强把事情办下来了,事后收的钱也勉强可以敷衍得过去。张牛儿虽然被丧母之痛折磨着,但这事情总还算是有个圆满了。
大家都知道张牛儿活得不容易,本来也想给他出主意,但张牛儿的脾气不好,性格刚硬,事实上大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现在像张牛儿这样一没文凭二没能力的人多得要命,就算有办法那些都是些无聊的办法,张牛儿不见得会干,而且去干也不见得会干得好。
譬如在他去打工之前,邻居就通过亲戚关系让他到宾馆去做保安,没想到几天后他就和人打架,这样人家就算有主意也不敢对他说了。
张牛儿伤好之后就去建筑工地找事情干,结果那天太阳太大,在高架上被太阳晒得发晕的张牛儿就摔了下来,摔下来不要紧,要命的是一跟钢筋插进了他的胸口。那老板倒是仗义,住院的费用都是他一人包了,做了手术后,张牛儿就不能做体力活路了。
本来他老婆想找老板赔偿,但几次官司打下来都是输,原因是他签了合同,一切工伤事故自己承担,老板化钱给他做手术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后来张牛儿就到菜市场去摆酸菜米豆摊子,靠一点微薄的收入来度日。本来有人提议他去吃低保的,可他找不到熟人,于是这事情就这样放下来。
当他看见那些有儿有女而且那些儿女都有工作的老头子老太太都在笑嘻嘻地领低保时,心里就发堵,就不是个滋味。他在想,我们国家的钱怎么被这些狗日的给糟蹋了,没钱的领不着低保,倒便宜了那些狗日的,日你妈这叫什么事呀。
不过张牛儿没有把这些话对自己的老婆说,因为说了后,老婆就会冷嘲热讽,说你球本事没得就只晓得望着人家眼红。这样的话张牛儿肯定是受不了的,可受得了受不了并不能改变这事实,所以与其被老婆抢白,还不如自己消化的好。
俗话说,屋漏偏遭连夜雨。上天专门用困厄来照顾苦难的穷人,正当小日子平淡不惊地过着时,偏偏小儿子又得了肾结石,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没当回事,到中医表叔那里吃了几付药,情况仍然没有改善,而且孩子还痛得一晚都睡不着,没办法就送到医院,输液。但这情况只能维持几天,孩子又会喊痛。
坐在菜市场抽烟的张牛儿心情糟糕到了极点,郁闷到了极点,每天坐在摊子上就是抽烟,望着那些穿戴时髦或穿金戴银的男人女人在他眼前带着有钱人的优越感和幸福感经过时,他的心上就插了一把刀,而且还反复地搅动。
因为这些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已经搞得张牛儿精神崩溃神不守舍,所以他煮的豆子发硬,简直不能入口,而且他的酸菜因为没有把握好火候而变得瓮臭,那些买了酸菜豆米的婆娘们不嫌路远也要在意那几毛钱的玩意,跑到张牛儿的摊子上来要求退货。
张牛儿的心情本来就不好,于是就和这些娘们干起架来,他脸红脖子粗地吵得很是展劲,没料到自己惹着一个流氓的老婆。结果这流氓就在当天带着一帮人砸了他的豆米摊子,他被打得在地下翻滚,脸上淌满了咖啡色的米豆汤,全身都是青黄酸菜,但他却哈哈大笑,你们打死我!打不死我你们就不是娘生父母养的!摆摊的朋友看不下去就去把他们拉开。
张牛儿的抗打击能力很强,当他摇摇欲坠地从菜市场的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大家都说这朋友禁得起打,当时王家婆娘打了110,但110的人来时那些流氓已经跑了。王家婆娘是个好心的女人,可惜命运一样的不好。
为了不让老婆发现自己被打,王家婆娘还给他拿来了死去丈夫的衣服帮他换了。本来她想让张牛儿到家里去换的,但张牛儿说人言可畏,他不想给王家婆娘带来麻烦。
换了衣服的张牛儿一个人跑到洋芋摊子上喝酒,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又踉踉跄跄,漫无目的地跑到小城的贯城河边,坐在草地上呜呜咽咽地大哭,哭了又吐,吐了又哭。
在恍惚中他想起自己的儿子,想到小牛,他突然觉得自己根本就不够资格做一个父亲。事实上他根本还没打算做一个父亲,结果这孩子就出生了,他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迎接这孩子,他就胖乎乎地来到这世界上了,抱着儿子,当时他在心里发誓,就算自己身陷刀山火海,他也会让这孩子幸福。想到这句誓言,他觉得很可笑,很悲哀,他为自己竟然发出这样的誓言感到惊讶,说话是多么的容易呀,可做起来却是这样的艰难。
其实自己也不想想,自己有能力让他幸福么?小的时候,别人吃的奶粉都是几百块钱一罐的,自己孩子吃的不过二十多块一包,长大后,别人的孩子玩的都是高档玩具,自己孩子玩的却是最廉价的东西,这些事情不能想,一想这心就痛得厉害。
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望着河两岸灿烂恢弘的灯火,张牛儿揩去脸上的泪水,揩去嘴角的污秽,一种尖锐而冰冷的感觉刺进心脏,突然他有了荒唐的念头,他觉得只要跳进这河里,什么事情都可以忘记了。
想到这里,张牛儿点燃了一支烟,安静地抽着,他想到自己的老婆,这同样也是个心如刀绞的想像。老婆和自己结婚这么多年了,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虽然她每次都说到张牛儿的痛处,虽然他每次都暴跳如雷,但他不得不承认,老婆说的都是对的。
一想到老婆说的都是对的,张牛儿越发郁闷,越发觉得跳进河里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张牛儿抽完最后一口烟,向河中走去。河水刚刚漫到脚下,腰里的手机响了。老婆打来的。孩子的腰又痛了。
想跳水的张牛儿改变了主意,而且酒也醒了,全身湿淋淋地往家里赶。
医生给张牛儿出主意,说结石这东西如果化不了,就得想办法,当然小的不怕,怕的就是大的。医生给张牛儿解释医院的最新设备,那机器是利用冲击波去粉碎肾里的石块。
老婆问,那东西连石头都冲击得烂,那肾不是冲击得更恼火了?
医生微笑着,当然,那设备只是试验阶段,我只是建议,你们看着办。
借了些钱,到医院去搞冲击。
冲击之后那段日子孩子好像没有什么事,腰也不痛了。张牛儿很是高兴,喜上眉梢,对人就说,还是现在高科技管用呀。结果没过多久,孩子又痛上了,到医院一检查,这回让张牛儿五雷轰顶,孩子的肾竟然有一个正在衰竭。
日你妈我说了医院的那东西有问题你偏偏不信现在你他妈晓得了吧。老婆的声音好像在遥远的地方传来,张牛儿发呆,同时医生的声音又传来,不怕的不怕的,一个人有一个肾也可以活下去,当然你要换肾也可以,不过我们这小地方没这技术。
张牛儿发呆发呆发呆发呆。
孩子的肾虽然衰竭一个,但他却不太痛了。医生说了,最好到外地大医院去看看,因为另一个肾也有结石。
老婆哭流甩涕,你说现在榔个办?
张牛儿咬牙切齿,你放心,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搞到钱医娃娃。
抽完一支烟,张牛儿说,我想好了,过几天我们去广州。
老婆哭得累了,只是发呆,我们的钱不多了,去了广州怎么办?
张牛儿吼,少他妈逼罗嗦,我说走就走。
去广州前几天,张牛儿基本没呆在家里,直到最后一天,他才脸色苍白地出现在老婆面前,手里多了个长条形的黄帆布包裹。
老婆问,你这是什么东西?
张牛儿颤抖着手指点燃一支烟,这是我们娃娃活命的本钱。张牛儿恶狠狠地望着老婆,还有这事情你最好不要过问。
坐火车三天两夜来到广州,在人流如潮的火车站,张牛儿茫然四顾,巨大城市带来的惶恐和陌生感让张牛儿感到无所适从,这和他以往的经验无关,每次到了这样的地方他这样的感觉总是这样的生猛强烈。
老婆怯生生地问,我们该怎么办?
张牛儿想了半天,点燃一支烟蹲在地下,望着远处辉煌的灯火和此起彼伏的高楼,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来,然后我先去搞点钱,等钱搞够了我们再去医院。
老婆惊慌失措,牛儿你要干什么?你可不要乱来。
张牛儿心头一阵温暖,放心吧老婆,我不乱来的。
火车站的房租很贵,但离火车站大约有几里路远的一条街里有简易的民居出租,那些民居的墙上都大大地写着一个红红的拆字,像古代砍头犯人的斩条一样,上面还画了个红色的圈,看起来很是刺眼。
出租的老头说,你们放心住下去,这里的房子一时还不会拆。
安顿好老婆孩子,张牛儿就背上那帆布包,走出巷子。在巷子里,张牛儿望着夜空大吼,你不要老子活,老子就让大家都不快活!
老婆没猜错,张牛儿出去就是准备乱来的,不过这乱来也得有讲究,如果乱来很容易就成功,那监狱里就不会有这样多的人了。
张牛儿走过大街,走过无数灯火辉煌的橱窗,和无数幸福的人群擦肩而过,街边那些商店的音响播放着澎湃的音乐,张牛儿自惭形秽,一种悲凉的情绪飞快地击中了他。幸福世界就在他的身边,如此的触手可及,却是如此的遥不可及,看起来息息相关,但事实是毫不相干。虽然都是人,但区别是这样的大,大得让人心冷。
经过几小时的观察,张牛儿决定动手。他决定动手的地方是个有点偏的小区,小区里的灯大都坏掉,而且大门的保安室门关得紧紧的漆黑一团。他先看清楚了逃跑的路径,然后背着那帆布包坐在小区花园的石凳上抽烟,确定动手的楼层。
他选择了三楼。
这是因为三楼距离地面很近,就算发生突然事件跳下来也不至于有生命危险,再说一般住在三楼的人大都有点本事,大都有点钱,他们都不是说金三银四么?买得起三楼的人肯定不是穷人。
这样的楼层动手很容易,虽然装了防盗窗,但来过大城市的张牛儿知道,这些楼也不是无懈可击的,譬如厕所和厨房的窗户就是个大大的突破口。不知道是出于疏忽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一般厨房和厕所都没有安装防盗窗。
其实就算有也无济于事,因为这些防盗窗的钢管都是一层薄薄的不锈钢皮,用手一捏都会变形,更何况这些钢皮还有伪劣产品,看起来亮晶晶的,但其实只是一层薄铁皮,时间一长就会生出红色毛锈。用不着去捏它,它自己都会坏掉,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在时间面前就露出丑陋本相。
关于攀爬的问题,那更加的简单了,那长长的打着抱箍的白色陶瓷下水管就是天然的攀爬工具。
沿着那陶瓷水管,可以忍着些力踩在那雨棚上,然后用一把钢锯花十五分钟时间,就可以锯出一个供人爬进去的空隙,一般里面的玻璃窗都没关,就算是关了也简单,用马桶吸筒固定,然后用一把玻璃刀划出一块圆出来,这时就可以伸手打开窗户了,当然,最重要的是得小心里面的人,被发现就前功尽弃了。
睡在花园矮树林里的张牛儿看到手表上的萤光指向两点钟方向,悄悄地摸了起来,耸了耸背上的包裹,然后他蹑手蹑脚地走摸向自己看中那幢楼。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沿着陶瓷水管爬上三楼的雨棚,小心翼翼地踩着雨棚,然后拿出钢锯锯那脆弱的防盗窗,虽然他很是小心,但锯那东西还是会发出一些声音。
没锯多久,窗户里传出个女人的声音,她说的是广东话,张牛儿没听出个所以,但他吓得够呛,连忙停住钢锯,小心翼翼地将头缩进阳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