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壳

“咯咯咯——”公鸡在打鸣了，小多把眼睛睁开，屋子上边有一层薄薄的白烟，那白烟打个滚，转个圈就是一直在那缠缠着，散不去。小多想起田老师给他念的作文，写的是白云，天上一直飘着的白云，白云上面是蓝天，蓝天上挂着一个明媚的太阳，太阳下面有鸟儿，鸟儿飞过的地方滑过一道影子。
　　 小多想着田老师讲课的脸，他的脸一直笑盈盈的，跟妈妈一样。
　　 妈妈妈妈，妈妈正在烧饭呢，屋子里的烟就是妈妈弄的。可是白烟上面不是蓝天，跟田老师讲的不一样，白烟上面是屋顶，屋顶是几跟木头架着苇子，木头上面有小洞小疙瘩。小多看着墙，墙上有画，小多觉得那是画，有小船有大鸟还有的小多也叫不上名字来，可小多觉得那是画。墙面是小多和妈妈去年刷的。那一天妈妈领着小多去镇上买白粉子，镇上有很多人，小多就一直拉着妈妈的衣襟怯生生的看着妈妈跟老板讲价，其实小多不希望妈妈讲价，因为那样会让妈妈的脸色很不好看，可是也不能和妈妈说的。镇上不光有白粉子，还有各种各样好玩的东西，小多想要的时候就在嘴里用很小的声音说那个他想要的东西的名字，他想让妈妈听见，又怕妈妈听见。小多看见了一把枪，小多真的太想要了，于是他终于开口了：“妈妈，我想要那把枪。”用不是很小的声音。妈妈这时正在向杂货铺的老板付钱，听见他的话后看了看说买什么枪啊，家里不是还有个木头枪吗？小多的眼睛一下子就特别难受了，小多真的非常喜欢那把枪，二胖就有，经常拿着那个在玩游戏的时候当警察，而小多就只能当小偷。小多的眼泪一直在眼睛里打转转，小多不想惹妈妈生气，可是小多真的很想要那把枪。
　　 虽然只买了袋刷墙的粉子还有一点盐，可是走的时候已经快要中午了，小多还在委屈着呢，妈妈给小多买了几个包子，小多咬了一口，真香，小多给妈妈吃，妈妈高兴的拍了下小多的头要了一口皮，说小多吃。小多就撅着嘴吃那个包子。妈妈告诉小多，爸爸就要回来了，回来后家里就有钱了，到时候，小多就可以买枪，还可以买很多包子。小多不知道爸爸长的什么样子，可是爸爸回来后小多就有枪了，妈妈也可以有包子吃了，所以小多一直盼着爸爸快点快点回来。
　　 院子里的公鸡又在打鸣了，妈妈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小多伸出小脑袋，瞪着两颗黑漆漆的眼睛，上上下下的瞧着屋子。小多的眼睛好大，但是还没有妈妈的大。妈妈是村子里最漂亮的了，再有就是田老师，但是田老师看起来会比妈妈年轻。
　　 妈妈的饭熟了，小多转过身去对着墙，闭上眼。妈妈来了，嘿嘿。妈妈拍拍小多的屁股，小多别闹了快起床。
　　 小多大了，要自己穿衣服了，小多穿上了褂子，可就是穿不上棉裤，小多使劲的拉，脚都冒汗了，脚一冒汗就更穿不上了，裤子挤着小多的小湿脚丫，小多就冲着妈妈傻笑，妈妈一下子就给他提上去了。小多坐在炕沿上，妈妈拾起鞋子给小多穿上，妈妈能把鞋带系的紧紧的，让小多觉得很舒服。
　　 小多坐在桌上收拾书包，妈妈叠被子。一会妈妈把饭端上来了，玉米饼玉米粥，腌萝卜。小多问，怎么这几天老是吃玉米饼啊？妈妈说过几天就吃馍馍。小多一块饼也吃不下去了，剩下一小块。妈妈就让小多吃蛋壳粉。小多从小就爱得病，村里的半仙说小多缺钙，用蛋壳粉可以治的，最后半仙还神乎其神的说，如果能凑足九九八十一种蛋壳磨成粉，可以治百病。蛋壳粉好涩，小多皱着眉头喝了一口水把它冲下去了。
　　 狗头早就晃着尾巴在桌子底下转悠了。小多把吃剩的那块给狗头，又给了他一块新的。狗头不挑食，什么都吃。小多跟妈妈也不亏待它，家里有什么就给它什么，不让它挨饿。
　　 一开始家里是只有小多和妈妈两个人的。还有来得最勤的就是田老师，田老师是从上海来的，不知道怎么到了这么个穷村子里来当老师。在班里小多是田老师最喜欢的学生，经常夸小多是个读书的好苗子。田老师在这里也没有很亲近的人，就时不时的来小多家坐坐吃顿饭。
　　 有一天小多领着田老师到他家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屋里有很大的声音，小多听到里面很大的摔东西的声音，“来人，来……”是妈妈。之后田老师一下子冲了进去。“啪——”一个大大的巴掌。“你给我滚”田老师吼道。小多正往里跑，快到门口，里面钻出来一个人，重重地把小多撞在地上。那个人那么快，可是从那肥肥的屁股小多就认出那是村长。小多坐在地上哇哇的哭起来，田老师从里面出来，把小多抱进屋里。妈妈正在炕上呜呜的哭。小多很少看到妈妈哭，干活把指甲盖砸掉了都没有哭。小多不哭了，用小手擦掉妈妈的眼泪，“妈妈不哭”就像妈妈哄小多一样。妈妈把小多紧紧的抱住，泪水一直流进小多的衣领。
　　 从那以后家里就养起了狗头。狗头是在崖子边发现的，当时它耷拉着眼皮已经奄奄一息了，妈妈把他它放在拾粪的筐里背回来，喂给他玉米粥。狗头很快就好起来了，长的真壮，比妈妈和小多两个人吃的还要多。
　　 小多背上妈妈缝的布书包去上学，妈妈送他到门口，“好好学习，听田老师的话。”狗头也跟了出来，摇着尾巴瞪着眼。路上天气真好，跟田老师念的作文一样一样的，蓝天，白云，小鸟。小多不由自主的哼起田老师教的歌“小呀小儿郎，背着书包上学堂……”不知不觉就到了学校了。学校离他家不远，在村子外边的一块庄稼地上建起来的，说是学校其实就是几间房子和一个院子。
　　 小多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小玉已经来了。小多看见小玉就笑了，脸上的两个小肉蛋就是放回去了。小多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笑，也许他看见小玉就会笑吧。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呢。小玉生的白嫩白嫩的，头上扎两个小羊角辫。有一次田老师走到他们的桌旁时，小多举起手，然后拿着本子问老师题，小多在里面，小玉在外面，小玉隔着小多和田老师，田老师看他的本子时，小多的手在本子底下抓住小玉的辫子，又轻轻的拉了一下才放开。之后田老师讲的什么小多也没听进去，其实那个题目他不用听也知道的。小多坐下的时候发现小玉的脸变成了柿子，“坏蛋！”小玉把头埋在胳膊里，小多以为小玉哭了，吓了一跳，呆会小玉把头抬起来的时候，小多发现小玉的脸变成了苹果，小多舒了一口气，小多说不了不了，小多想起妈妈给他摘的柿子，小多想吃柿子。
　　 小玉以前和二胖同桌的，因为当时开学的时候村长来过，村长指着小玉说，二胖到这里，二胖就撅着屁股把小多挤到了一边。后来小玉生气了因为二胖不是好学生，上课竟然睡觉尿裤子。小玉跟田老师说了后，田老师让小多和小玉同桌。但是二胖还是不服气，扬言要让他爸爸来。所以小多一直有点担心。可是不知怎的二胖他爸一直没有来。小多渐渐的放心了，可是二胖一直想找小多的茬。
　　 二胖他爸就是村长。
　　 田老师说今天我们去春游。
　　 小多喜欢春天，因为冬天真的是太冷了。小多天生就怕冷，妈妈把小多包的像个棉花包，可是小多站在风里还是止不住的发抖。小多的手脚爱出汗，上学的时候就带上妈妈缝的小绿绒布手套，天那么冷了手还是出汗，手套里总是湿乎乎的，风一刮里面像要结冰，指间像针扎一样生疼。小多费力的把小手从手套里拿出来放进嘴里，用牙齿咬住指间呵气，再把手放进手套里，虽然暂时有点暖和可是手套里就更湿了。小多再把另一只手放进嘴里。于是所有的孩子的手开始开裂时小多的手就肿起来了，像雨后的蘑菇，几天就起来了，手指比二胖的还要粗，像胡萝卜一样，一直到第二年夏天要结束时才完全消去。二胖的手不会冻的，二胖他爸从雪地里打来野兔子，二胖他妈用兔子皮给他缝成手套，非常暖和，但是很难看，二胖还想和小多换呢！小多也想换，可是怕妈妈生气最后也没换。有一次小多的手指真的是太疼了，眼泪都流下来了，泪珠滑过的地方被风一刮像刀割一样。小多心理默念着：春天春天野兔字野兔子爸爸爸爸回来回来，最后小多忍不住哭出声来：“吗妈妈……”
　　 但是春天，春天它是会来的。
　　 前些天路上都化冻了，一脚一脚踩上去又泥又滑，春天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来了。现在路上差不多干了，草芽也都冒出来了，有蝴蝶在上面飞过来飞过去，白的黄的，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小花，天上有云，麦苗也更绿了，根正蹬着劲呢，小多在脑子里记下这些东西，田老师说回去以后要写一篇春游的作文。
　　 小多远远的看见妈妈在地里拔草呢。“妈妈——妈妈——”离的很远，小多大声的喊。妈妈听到了，抬起头擦一下汗，顺了下额前的头发，朝这边挥了挥手，又埋下头去。小多想要把妈妈写进作文里。
　　 有两头牛撅着屁股拉着犁，深一步浅一步的翻着新鲜而古老的泥土。同学们都很高兴，“啊——”他们朝天上喊；“哞——”在地头喘着粗气嚼着草的老牛也叫。主人以为它想撒欢呢，拿着鞭子朝着它，老牛吓的哆嗦着退了一步，把套都给弄乱了。
　　 之后田老师领着同学们到场上，这个时节除了边上立着几个麦秸垛以外都是空闲的。同学们排成一圈玩丢手绢的游戏，小玉把手绢丢给小多，小多发现了，又把手绢丢给小玉。小玉唱歌真好听，小多被抓到后学鸭子嘎嘎的叫，二胖被抓住后站到圈里插着腰学爸妈吵架。田老师都笑的弯下腰去，像秋后的高粱。
　　 回家时已经下午了，小多背着书包，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往家里走，太阳顺着东西方向的街道斜照下来，路上的坑坑洼洼都留下阴影，有小玻璃闪着亮亮的光，偶尔一两声午后的公鸡的鸣声让人觉得困倦，几只麻雀扑棱棱的在搭在墙上的干山药蔓子上飞来飞去。妈妈还没回来，门锁着，狗头玩累了已经回来了，蜷在门口眯着眼睛晒太阳呢，看见小多回来了，“扑”的一下子站起来晃着尾巴来闻小多。小多把狗头推到一边去，拿出本子和铅笔在门边的石头上做作业，石头不平，但小多写的很认真。
　　 小多一会就写完了，妈妈还没回来，小多领着狗头去找妈妈。妈妈在地里除麦蒿呢，小多就在一边的土崖子上玩。小多喜欢各种各样的野花野草和蝈蝈蚂蚱，只是它们现在还没出来呢。小多一会觉得闷了，一抬头狗头不在身边，四处看了看，“狗头”小多喊。狗头的狗头一下子抬起来了，小多看见了，它在不远处趴着呢，“过来过来”，狗头颠颠地跑过来了。
　　 回去时太阳都要掉下去了，小多帮妈妈拿着锄头，妈妈在路旁挖了些野菜回去喂小鸭。走的时候狗头一直呜呜着不肯走最后妈妈生气了：“该死的狗头！”妈妈踢了狗头一脚，狗头耷拉着脑袋往前走了几步还是跑回去了。妈妈想拿镰刀把打它，才发现镰刀忘在了刚才挖野菜的地方了。妈妈回去把它捡了回来，狗头这才痛痛快快的往回走，可是小多还是觉得妈妈有些不高兴。妈妈最近怎么回事呀，小多觉得妈妈最近一直闷闷不乐的。
　　 回去后小多早早的睡了，梦里梦见妈妈在给他纺线，那根线扯的那么细那么长了妈妈还不往回放，纺车一直转，“呜呜，呜——”像是人哭的声音。
　　 第二天早晨吃过早饭和蛋壳粉后就去上学了，还没进教室就听见小玉的哭声，看到小多，小玉好像哭的更凶了。
　　 “蛤蟆尿，那个人在流蛤蟆尿！”二胖在一旁叫。
　　 “你凭什么欺负人！”
　　 “我愿意，关你这个没爹的屁事！”
　　 “你胡说，我爸爸就要回来了，爸爸回来后我让他到你家评理。”
　　 “我爸爸都说了，你爸爸在外面有了野女人了，不会回来了。”
　　 “你……”小多一把抓住二胖的衣领。
　　 “有种就到南河沿决战！”二胖挑起他的眉毛。
　　 “去就去！”小多一着急就说出了这句话。
　　 “当当叮——”田老师在敲铃了。
　　 小多心想等田老师进来后告二胖一状。小多从窗外看着田老师就要进来时，突然想起什么事似的又回去了。
　　 小多越想越生气，最后真的决定就去南河沿去跟二胖一决高下。田老师好久才回来，小玉的哭声也没有了，恢复了平静。
　　 下午的时候，田老师问了小多一个问题，小多连问题是什么都没听清楚，二胖带头在下面起哄，田老师问二胖知道吗？二胖就不出声了。整个下午小多一直心事恍惚的，放学后田老师对小多说一定要好好学习，妈妈一个人带你不容易。小多使劲点点头。
　　 “有种就别当缩头乌龟。”二胖用拳头在小多面前晃了晃。
　　 “谁怕你！”可是小多还是有点害怕了。
　　 小玉轻轻碰了下小多：“你别去了。”
　　 “你不用管。”下多一扭头出去了。
　　 路上小多一直没有遇见二胖。是不是二胖没去？小多希望二胖没去，到时候就可以理直气壮地骂二胖没种了。
　　 到了南河沿，小多才发现二胖不但去了还带了好几个人，都抱着胳膊站在二胖身后。
　　 “你……你不是英雄，还带帮手。”
　　 “他们是来看着玩的傻蛋。”
　　 最后小多被二胖结结实实的压在身下时，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哦、哦！没爹的废物！”他们围成一圈冲着小多笑。
　　 “走我请你们吃糖去！”他们的声音渐渐的远了，没了，只有风刮过凸树枝与干草叶呜呜的声音，刚化开的河水汩汩的声音。小多的哭声渐渐的变成了呜咽，小多使劲哭眼泪也掉不下来了。
　　 太阳不紧不慢的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