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无事的悲剧

摘要：记得鲁迅先生有言，人总得先有饭吃，有衣穿，然后才有所谓希望，所谓“欲”，一如古人之所谓“衣食足而后知礼节”。桑琴同学最终抉择选学理科（尽管她自认“不是学理科的料”），不啻明智者之举。对于八、九十年代的中学生来说，前者已经是不成问题的问题，后者倒成了问题。一个自认为“我与文学已结下不解之缘了”，并且“在一次文学大奖赛中获过奖”的学生，竟心不由衷“决定学理”，此则不能不让人深思 ——而且，这样的学生绝不在少数，也不仅止于学校、学生，这就越发让人深思了。 某报刊载了湖南省道县一中高[47]班学生桑琴同学的文章《默默此情向谁诉》，读罢不胜感慨。这里不惮悖时，饶舌几句，以期与作者共勉。
　　 桑琴同学的文章诉述了小作者结缘文学而最终不得不选学理科的感情思想历程，读来发人深思。
　　 依理说，学生时代是一个人走向社会投入生活走上真正人生之旅的准备阶段。学理，还是学文，决定着一个学生对未来社会生活的职业选择。这是没有疑义的。学文，抑或学理，本由一个学生根据自己的爱好、志趣、修养、气质和思维品格而定，外界因素对此是无能为力的。——然而，事实并不如此简单。“文科大学与理科相比，少得可怜”，这是事实。对于一个“来自穷山沟的农家孩子”，在一个操持着“家里十多亩田地的播种收获，全家六口人的衣食”年龄才“四十出头”的父亲面前，小作者忍痛割爱，“决定学理科”，这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事实也并不止此简单。社会主义社会是当代世界最进步的社会，社会主义的分配原则是各尽所能，按劳分配。社会主义制度可以最大限度地发挥每一个公民的劳动积极性。同理，学生根据自己在某一方面的知识潜能，选择适合于自己特长的学科专业，以利将来更好地为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服务，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但，此路不通，因为文科大学太少， 这是事实。
　　 然而，报载中国自然科学事业飞速发展，不少学科已跨进世界先进行列。诸如胰岛素，诸如氢原子，诸如激光，诸如医学……而文学，哲学则呈现出畸形的不发达，社会科学管理漏绽百出。这也是事实。富于悲剧意味的是，如此事实却很难为人所接受，所承认。人们拭目以待当代的鲁迅和郭沫若，秋水望穿，不见来者；人们期待廿世纪的哲人，中国哲学却总是在一片断瓦残垣的废墟上徘徊……
　　 还是让我们赶紧打住这吃力不讨好的话题，来看看我们身边的学校吧。据我们所知，省、市、县级城镇重点中学不谈，即使一般农村中学，实验室、实验大楼之类建筑亦如鹤立鸡群般拔地高耸，而一幢象样的图书室则很难找到。如此文理教学配备早已为人们见惯不惊。倘或有人提出建一座图书楼，或者说添置一些文科教学图书资料，不会被人指为痴人说梦才怪哩！
　　 有整个社会的重理轻文，则有大学招生的文理科比例失调，有大学招生文理科比例失调，则有中学教育的轻文重理，如此上行下效，一以贯之。考察中国社会，这种现象不自今日始。三十年代一位巨子周树人先生逝世于上海寓所时的临终嘱咐，让儿子勿学文科；五十年后，另一位巨人，著名学者、教育家胡风先生于弥留之际在回答孙女儿高考志愿填报时亦称：不报文科。本世纪的两位巨子、哲人会心于此，难道会是偶然的么？
　　 新中国的成立，划去了三千年封建社会制度的阴霾，开始了五千年文明古国的民族新生，掀开了东方版图泱泱大国的时代篇章。建国之初，党和政府十分重视社会科学人才培养，兴办了一批文科大学。然而好景不长，以愚民为宗旨的六、七十年代的文革大火，将这些大学连同所有的学校一古脑儿烧掉。“知识越多越反动”，而以文科知识越多“反动”尤甚，人们谈文色变，还是老老实实地做起“1+1”来，而今积重难返，具有文科学术百家争鸣悠久传统的历史一去不复返了——呜乎！
　　 记得鲁迅先生有言，人总得先有饭吃，有衣穿，然后才有所谓希望，所谓“欲”，一如古人之所谓“衣食足而后知礼节”。桑琴同学最终抉择选学理科[尽管她自认“不是学理科的料”]，不啻明智者之举。对于八、九十年代的中学生来说，前者已经是不成问题的问题，后者倒成了问题。一个自认为“我与文学已结下不解之缘了”，并且“在一次文学大奖赛中获过奖”的学生，竟心不由衷“决定学理”，此则不能不让人深思 ——而且，这样的学生绝不在少数，也不仅止于学校、学生，这就越发让人深思了。
　　 记得鲁迅先生有文，曰《几乎无事的悲剧》，那是一篇评果戈理[Nikolai Gogol]的文字，写的是“摸过狗耳朵之后，还要摸鼻子”的“深通世故交际术”的乞乞科夫之流的事，与此是殆不相干的。但“这些极平常的，或者简直近于没有事情的悲剧”不正是如此么？
　　 呵，“默默此情……”呵，这“几乎无事的悲剧”！
　　 这“几乎无事的悲剧”怕终不致无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