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鱼捕虾者
作者: 香樟树
时间: 2013-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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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一 姜卫民从黑暗中醒来的时候,闹钟还没有响。他每天把闹钟上到五点,却总在闹钟响起之前几分钟醒来。他睁开眼望向窗外,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便于更快清醒
摘要: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们,每天直面着生活最真实的面目----艰难!
一
姜卫民从黑暗中醒来的时候,闹钟还没有响。他每天把闹钟上到五点,却总在闹钟响起之前几分钟醒来。他睁开眼望向窗外,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便于更快清醒。
窗帘没有拉上,为了通风。外面比室内亮一些,毕竟是夏天清晨逼近五点。门前大桑树的轮廓很清晰,甚至能辨认出某些边缘叶。室内也不是漆黑一团,至少能分辨出家俱的位置和大致模样。妈妈的鼾声从另一间房里传来,钻进姜卫民的耳朵里。最近妈妈开始打鼾了,而且动静不小。妈妈说是人老了胖了的原因,可他觉得妈妈并没有发胖,只是老了!除了妈妈的鼾声,姜卫民没有听到其他动静,这说明儿子睡得很香很实。真羡慕孩子的好睡眠,如雷的鼾声近在咫尺都震不醒他,哪像自己,一到点就醒了!谁叫自己的生物钟被重新设定了呢!
不待闹钟响起,姜卫民就摸索着关掉了它,免得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清晨突兀地响起吵醒了睡梦中的母亲和儿子。
姜卫民凭借着1.5的好视力没有开灯起了床,轻手轻脚地去了客厅,开了大门。从屋檐下的铁丝上扯下工作服----长袖长裤的迷彩服套在身上。这衣服好,耐脏耐磨还吸汗,虽然厚点,但比T恤衫经穿多了,三十块钱一套可以穿两年(当然是二手货)!他打开偏院的门,拎出一个旧的大号彩条布包,就是民工们出门常背的那种,带子重新加固过。在门口,他换上了套鞋。尽管大热的天,脚在里面不透气憋得臭气熏天,极不舒服,但为了不至于与蛇们冰冷的皮肤亲密接触,更为了不给蛇们的毒牙提供注射毒液的温床,只得把它们捂臭!
姜卫民准备停当,正打算关上门出发,却发现妈妈房间的灯亮了。唉,妈妈每天都这样,本来睡得好好的,自己也尽量不发出一丁点声音,甚至连灯都不开,可每次要出门时她就醒了。她总是要亲自关门,生怕姜卫民的关门声吵醒了她的宝贝孙子!
姜卫民一身迷彩服,脚蹬套鞋,手拎一个彩条布包,外加一根拇指粗的竹棍出发了!
村子里很静,没有人声,也没有狗叫。陶渊明在《桃花源记》里描述的“鸡犬之声相闻”的田园生活在当下的农村早已找不到了。人们早已不养狗了,说是养狗需要粮食,田地都抛荒不种了,人吃的都是买的,哪有多余的粮食喂狗!所以,农村的夜反倒静悄悄的,像沉入了死海一般!
田野里也很静,没有虫子的鸣叫,只有微微的晨风吹动路边齐膝深的野草。姜卫民叹了口气,现在田没人种了,路也没人走了,杂草横生,路都被封了,田野里只剩一片荒芜了。小的时候,哪曾见过一块荒田呢,田埂上别说封路的草了,就连离庄稼稍微近点的草都被砍了!那时候,只看得见成片的绿油油的庄稼,田野里总有人在劳作。可现在,举目皆草,一天都难看到一个人影!不是说农业是我们国家的根基吗?这根基都荒废到这步田地了也没人在意,这世道到底怎么了?
尽管穿了套鞋,可杂草太深,姜卫民的裤腿还是被露水打湿了。妈妈每天看见他湿漉漉的裤腿就会发愁:“这样下去会得关节炎的!”可有什么办法呢?眼下都顾不了,谁还管得了以后!
姜卫民走了至少一刻钟,离村子已经很远了,一座高岗上有一片水面显现出来,这就是他今天的战场!他走到水边,并不下水,就着微明的天光和昨天的记忆寻找系在岸边蒿草上的尼龙线。尼龙线很细,绿色,不仔细根本发现不了,这也是一种掩护,防止被人偷走。姜卫民原来为了便于找到地笼,在每个地笼的一头系了一块白色的泡沫板,浮在水面很显眼很易找到。易于被自己发现也易于被别人发现,一夜之间二十个地笼集体失踪,那可是两百块呀,捕虾得好几天才挣到!姜卫民痛定思痛,掏钱买了新地龙才想了这个隐蔽的办法。从那以后,他的地笼无论在哪个池塘里再也没有发生被盗事件。安全性是高了,可就是找起来很费时间。管它呢,凡事总是有得必有失的嘛!
姜卫民拉着尼龙线把地笼从水里拖上岸来,看看里面的虾还行,并不取出来,而是把地笼收起来,用尼龙线缠好,放进彩条包里。这一片水面比较大,二十个地笼都在这里,收起来节约时间,不像有时候这里三个那里五个的,跑来跑去,浪费很多时间。说节约时间,也花了半个钟头才收完,毕竟围着这片水面转了一整圈。地笼之间间隔越大,收获相对就越多!
姜卫民把装满地龙的彩条包挎上右肩,真不轻!地笼是尼龙线编的,骨架是细钢丝,材料似乎都挺轻,可为了让它能顺利沉入水底,每个地笼底下都缀着很多小铁块,而且地笼长期浸泡在水中,很多青苔之类的水中杂质会沾附在上面,致使水不能迅速滤干,所以,地笼越用越重,越湿越重,特别是刚收上来的地笼,还滴着水呢!
姜卫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背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有汗也有水。妈妈已经起床了,门前的空地上放着一只红色的塑料盆和一个白色的废油漆桶。姜卫民把彩条包放下来,撩起衣襟擦了把汗,顾不上换衣服,从偏院里拿出一根扁担和两个铁环,又往田野里走去!
二
姜太婆从厕所里出来发现了地上的彩条包,喊了两声“卫民,卫民”,见无人应声,知道儿子收鳝鱼笼子去了。她熟练地打开包,拿出地笼,松开缠着的尼龙线,提起一头抖几下,等笼中的虾都落到了另一头,才把那头扎得紧紧的绳解开,把虾都倒进塑料盆里,然后把地笼口扎紧,收起来用尼龙线缠好,一个个整齐地摆放在一边。
今天的收获不算多,也不算少,应该有十四五斤吧!按昨天的价钱大约可以卖到五十元吧!
看着满盆挥舞着红彤彤大钳子像钢铁侠似的家伙,姜太婆很熟练地从后面捏住它们的身子,轻松地把它们扔进旁边的废油漆桶里。别看龙虾有大钳子,好像挺可怕,其实只要方法得当,抓它们很容易。就像毒蛇一样,你捏住它的七寸,它还不是乖乖束手就擒!不过,偶尔也有失手的时候,龙虾的大钳子死死夹住手指头不放,很痛。但,比起儿子的辛苦,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虾子被分拣干净了,桶里的虾个个红亮鲜活。姜太婆转身时,不小心碰了桶一下,安静的虾们立刻骚动起来,举起两个大钳子,像准备战斗的勇士!盆子里还剩下些什么呢?死鱼,死泥鳅,死虾,还有小虾。姜太婆把脚盆端到屋前的小池塘边,把盆里的东西一股脑倒进了水里,然后把盆洗干净,拿回家。
一切收拾停当,儿子还没回来,孙子倒醒了,自己跑出来,边打哈欠边给门前的大桑树施肥。看见姜太婆就问:“奶奶,我爸呢?还没回来吗?”姜太婆说:“哪那么快?今天你爸要跑很远呢!昨天的鳝鱼笼子下得远!”“可是,他今天要送我去幼儿园!“哎呀,幼儿园嘛,晚了就不去!”“那不行,我非要去!”孙子都快哭起来了。姜太婆赶紧哄他:“去,去,去,等你爸回来就叫他骑摩托车送你去,昨天就跟他说好了的!”
本来孙子在县里上幼儿园挺好的,每天有车接送,虽然贵点,但不要人操心,多少也要学点东西,就算不识字,起码唱歌跳舞讲故事会点儿。可自从上个星期邻镇出了翻车事故之后,幼儿园的车子都停止接送,说是交通局下的命令,不光是幼儿园,小学也一样!村里的孩子大部分是老人带,以太婆居多。老太婆们都不会骑车,车子不接送了,孩子们只能步行上学,大点的孩子倒无所谓,一二年级的孩子就够呛,走四五十分钟呢!幸亏儿子在家,不然自己也要遭罪!
可是,姜太婆并不希望儿子呆在家里,出去做点什么不好,非要在家里捞鱼捕虾?老话说得有:捞鱼捕虾,失误庄稼!每回她跟儿子提这事的时候,儿子都说:“还说什么失误庄稼,你看田里有庄稼吗?”也真是,田里有多少庄稼呢?原来分田到户时,眼馋得多少人睡不着觉的好田,现在都无人耕种,全荒了,田里的草都齐腰深了!姜太婆想,以前大家都那么喜欢种田,再热再累也要去田里,为什么现在却都不种了呢?不种田,吃的粮食都靠买,那买的粮食是谁种的呢?如果人家也不种了,那还买得到粮食吗?对于她的这些问题,儿子总说她是杞人忧天!
姜太婆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拿出来,丢进另一个盆子里,搬到水井边,孙子也跟过去了。水井边有一棵李子树,树梢刚过屋顶,只有三四米的样子,可李子结得不少,基本上都黄了,树顶上有些还泛着红。小孙子围着树转了一圈,嚷嚷着要摘红的带给幼儿园的老师吃。姜太婆摇着水,说:“等你爸回来叫他帮你摘,我哪摘得够!”
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而近,不用抬头看就知道是虾贩子“眯眼”。“眯眼”停下车,扬声问:“还没回呀?”他知道姜太婆的耳朵有点背。
姜太婆抬头看他一眼,答道:“还没,虾子在院子里,你自己看去!”
“眯眼”进院子里把虾桶提出来,放在院门口,踢了桶身一脚,弯下腰看了看,说:“这虾子才有点看相!”等了一会儿,见姜卫民还没回,就说:“我先去后面那家收了再来!”然后骑上车走了。
三
姜卫民挑着鳝鱼笼子回来的时候,儿子在井台边欢呼“我爸爸回来了!”,并向他跑来,妈妈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看你衣服都湿了,赶紧换了!”紧接着第二句话就是,“咦,笼子少了,被人偷了?”
姜卫民把手中提的夹篮重重地顿到地上,然后摔下肩上的担子,绷着脸骂了句“狗日的,缺德!”顺手擦了把脸,甩出一串汗珠子。他脱掉脚上滑腻腻的套鞋,沾满黑泥的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真舒服啊!他拿过专用盆子,从夹篮里拎出一个湿淋淋的蛇皮袋,倒过来扯起袋底一抖,活蹦乱跳的鳝鱼纷纷跌落到了盆子里。他顺势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开始分拣盆子里的鳝鱼。
姜太婆催促他先换衣服,他不肯,说择完鳝鱼再换,免得又弄脏了。姜太婆心疼他,又开始唠叨:“这样不行的,时间长了会得关节炎的!你爸年轻时家里条件差,大冬天都穿单裤子,得了关节炎,年纪大了痛苦,走的时候完全被折磨得没个人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姜卫民不耐烦地说:“别说了,我都知道,择完了我就去换,只十几分钟的事。”也确实,鳝鱼都是活的,大小不管,只需要把草渣子择干净,把泥鳅择出来就行。他的手真像一把钳子,滑溜溜的鳝鱼在他手里动都动不了,所以村里有人戏称他为“鱼王”。
姜太婆拿起小板凳递给他,他不要,说坐在地上凉快!姜太婆顺势把小板凳塞在自己屁股底下,把鳝鱼笼子从铁环上取下来,开始往外倒虾子。现在的鳝鱼笼子和以前不一样,是一种被称做“水上漂”的工具,它不用埋,只需用草遮掩,可以放在水塘中的草堆里,不仅可以捕到鳝鱼,还可以捕到龙虾。姜卫民每天收笼子的时候就把鳝鱼倒出来,虾子回家再倒,因为鳝鱼滑,极易在走动的时候从笼子里溜出来,而小龙虾却不会。回家倒虾子自然是姜太婆的事了,她心疼儿子嘛!今天,老太太边倒虾子边骂偷笼子的贼:“你个狗日的缺德的东西,不长眼睛,为什么偷我儿子的漂子?我儿子的漂子可都是他一个个亲手做的,费了好多功夫的,他从来都不拿别人的东西??????”
姜卫民一只手择鳝鱼,一只手抹脸上的汗,又甩出去一串汗珠子。在一旁看热闹的皓皓不声不响地跑进屋,拿了一条毛巾递给他。姜太婆一下子高兴起来了:“哎呦,我们家皓皓都知道心疼爸爸了,你爸爸真没白疼你呀!”姜卫民擦过汗,顺手把毛巾搭在肩上,对皓皓说:“你快去吃饭吧,等爸爸弄完了就送你去幼儿园!”皓皓没动,说:“我跟你一起吃。”
姜卫民回来以前,妈妈已经炒好了花饭,等着他回来吃。他加快进度,三下五去二择完过称,然后进屋换衣服,去井台边刷牙洗脸,跟儿子一起吃饭。
姜卫民吃完饭,搬了架短木梯靠在李子树上,说实话他有点担心,这树干这么细,能承受得起自己一百多斤的体重吗?还好,活树韧性很大,只是有点弯。
等姜卫民站上梯子,姜太婆递给他一个篮子,然后和皓皓都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树梢,不时指点哪儿的树叶下藏着李子。
这棵树是儿子出世那年栽的。当时他说买棵柿子树,挺着大肚子的娟儿要买李子树,说柿子涩吃多了容易得结石,李子多好啊,甜甜的!回来才听她说,酸儿辣女,她是想生个儿子呢!可姜卫民听人家说的是,想吃酸的生儿,跟李子树扯得上什么关系呢?不管怎样,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生的就是儿子!
姜卫民的动作稍慢,儿子就在下面喊:“爸爸,那里有个很红的!”等他伸手去摘,却发现树梢上看起来红了的李子,其实大部分被鸟啄过了。他也懒得摘下来,摘下来也没用,不如就让它们接着吃吧!现在鸟多了,可田野里庄稼少了,鸟开始偷吃菜园里的西红柿和果树上的果子了。门口的那棵大桑树,不知道给妈妈添了多少烦心!一到桑葚成熟,树下全是一滩滩紫黑色的夹杂着没消化掉的桑葚种子的鸟粪,挺恶心的。有时候,旁边晒的衣服都会遭殃,紫黑色的印子洗都洗不掉!冬天里,喜鹊竟然偷吃晒在屋顶上的腌肉!说起来,这些鸟也挺可怜的!妈妈每次看见树上有鸟就要赶,姜卫民不,管它呢,它吃得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