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履风者』冠冕山横
作者: 涂国文
时间: 2013-03-08
阅读: 21次
点赞: 79个
评分: 1.0分
【上部青红】 引子 火车终于开动了,徐徐驶出鹰潭站,缓缓滑行了一段距离之后,突然提速,一头扎进前方墨一样深浓的夜色中,向着西南,向着我的家乡—
【上部青红】
引子
火车终于开动了,徐徐驶出鹰潭站,缓缓滑行了一段距离之后,突然提速,一头扎进前方墨一样深浓的夜色中,向着西南,向着我的家乡——贵州飞奔。
我的心“嗵嗵”地跳得厉害。想到两天后,就要回到自己生活了整整16年的老家,见到两年来日思夜想的爷爷、奶奶、大哥、二哥,我就恨不得立刻冲进列车播音室,将心中的激动,大声地告诉给车上的每一位乘客。
然而,一想到拄着拐棍、追着火车同我话别的他——我的老公小根,想到留在冠冕山村我那才几个月大的儿子“嘟嘟”,想到待我如亲生女儿的小根的爸爸、妈妈,想到小根情深义重的弟弟和妹妹,我的心又像刀绞般地疼痛,心里充满着眷恋和不舍。我的泪禁不住“唰唰”直流。任凭我怎样用衣袖揩拭,可那不争气的泪水啊,却如溃了堤的洪水,怎么止也止不住。
我知道,坐在卧铺对面床边的那几个旅客,都在惊疑地望着我。那位看上去四十几岁的阿姨,甚至几次都想跟我搭话,安慰我,只是看我过于激动和悲伤,又不知如何来劝,只好欲言又止。
这是我离开家乡后的第一次回家。在2003年端午节之前的16年中,我从未离开过我们云棣村半步。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就是在那个端午节被骗离开家乡、不久又被拐卖到江西的……
1
那天吃过早饭,我正在家一边跟奶奶包粽子,一边说着话。
我说:“奶奶,我再读一个月的书,读完初三就不读了。”
奶奶问:“青红,为啥?”
我说:“我爹娘死得早,大哥瘫在床上,二哥在温州打工又挣不了几个钱,再说他们都三十好几了,也该娶嫂子了,你和爷爷年纪又大了,我出来给您做个帮手!”
奶奶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撩起那片补了几块花布的衣角,擦着眼睛:“娃呀,咱命苦啊!谁叫你爹娘那么早就没了呢!你哥是早该娶媳妇了!你出来也好,女娃娃家,多读书也没用!”
听了奶奶的话,我有点生气,正想回她一句:女娃娃怎么了?女娃娃就不用读书了?可瞅着奶奶那松树皮一样的脸,猛然间想起了语文课本里的闰土,心里一酸,忙背过身去。
正在这时,村头的小花找我来了。我俩小时侯是在一块长大的。她不爱读书,读到三年级就不读了。不过这并没有影响我们友谊的发展,我们俩一直是感情最好的小姐妹。
“奶奶!青红!你们包粽子啊?”小花同我们打着招呼,一边蹲下身来,在旁边的瓦盆里洗了洗手,拿过一叠箬叶,帮着包起粽子来。
“青红,跟你说个事儿!”小花把脸凑过来。
“啥事?”
“我表姑捎信来说,东莞有家服装厂要招工,包吃包住,600块一个月哩!她说可以多带几个人去,今天下午就走。你去吗?”
“哦?600块一个月?还包吃包住?真的?”我激动得“腾”地站起身来,手中的米撒了一地。
“我俩什么关系!还能骗你?”小花跟着站了起来。
奶奶也停住了正在包着粽子的手:“小花,你说的是真的?”听得出来奶奶也很欢喜。
“奶奶!是真的!我表姑让小扬子捎信来说的!小扬子还说那家厂子叫‘四海服装厂’!”小花对着我奶奶的耳朵大声说——她怕我奶奶耳背听不清楚。
“去!我去!”我欢呼着,“还有谁?”
“珊珊、冬莲、四季、桃香、招娣,她们都去!”小花说。
“那——青红,你的书不读了?”奶奶狐疑地问。
“不读不读!您刚才不是说女娃娃家多读书也没用吗?读了书出来也是种田,还不如早点出去挣钱给我哥讨媳妇!”
“你这娃!”奶奶爱怜地用手指杵了杵我的额头,“就当奶奶说错话了,你莫要怪奶奶!”
“不是的!是我自己不想读的!我怎么会怪您呢!”我抱着奶奶的手,辩解道。
这时爷爷从地里回来了。奶奶把我想出去打工的事跟爷爷说了。
爷爷把锄头往地上一趸:“瞎话!怎么着也得把初中读完!”
“爷爷,人家真的不想再读了嘛!”我拽着爷爷的手臂,撒着骄。
“娃呀!”爷爷双手抚着我的头,“再过一个月你就初中毕业了,不读完可惜呀!再说,你高中总得考一考吧!”
“爷爷!我就是考上了高中又能咋样,最后还不是照样得下地嗅牛屁股?”
爷爷不语。
“爷爷!这次我们去很多人,您就答应让青红跟我们去吧!”小花在旁边帮着腔。
在我的顽固坚持下,爷爷最后只好同意了。
吃过中饭,我简单地收拾了几件衣物——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就是两套换洗的旧衣服——胡乱地塞进大哥从福建带回来的那只手提包,去村口找小花她们——小花、珊珊、冬莲、四季、桃香、招娣和小扬子她们都在那儿等着我。
爷爷一语不发地跟在我的身后。
奶奶颠簸着小脚,一路小跑着赶上来,硬往我的包里塞进两串粽子和十来个咸鸭蛋,边塞边哭:“娃呀,你要是受不了那边的苦,就回来噢!家里一碗饭总是有得吃的吆!”
我低下头,使劲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流下来:
“恩!奶奶,我记着哩!您回吧!”
奶奶止住了脚步。我和爷爷继续往前走。
我一直不敢回头。我知道,我那70多岁的奶奶,一定还站在原处,眯缝着眼睛,目送着我走远、走远,直到从她的视线中消失。
小花她们早已在那儿等候。十几个前来送行的家长,唧唧喳喳地围着小扬子。旁边停着一辆破面包车——我后来知道,这是小扬子特地花了200元钱从县城摄奥镇请来接我们的。
该上路了。爷爷走到小扬子跟前对她说:“扬姑,咱家青红从来没出过远门,在那边就全拜托你了!”
“庚爷!没问题!您放心!错不了!”小扬子说道。
爷爷又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青红啊!你一个女娃娃家到外边打工,可千万要注意安全啊!你大哥就是因为到福建给人家拆房子,摔成瘫子的。娃呀,我听人说外边很乱,你可千万别被人骗了啊!”
我噙着泪,使劲地点着头:“爷爷!您放心吧!我记着呢!”
小扬子对着驾驶座挥挥手,说了声:“司机,走!”
面包车“呜——呜——”地吼了两声,屁股冒出一团黑烟,像一头发了疯的水牛,向着村外冲去。
老槐树底下,旋起弥天的黄土阵,将爷爷和所有送行的人,一股脑儿遮住了……
2
面包车一路狠狠地颠簸着,山风很快把我眼角的泪水吹干,我探出头去回望着窗外。来到这个世界16年,我这还是第一次远距离地打量生我养我的家乡——秀青的峰峦,陡峻的崖壁,绵延的山路,潺湲的小溪,多么美的一个地方呀!如果不是因为生活太穷,我真的愿意一辈子呆在这里,呆在这生我养我16年的家乡!
然而一想起到东莞后即将开始的新生活,我的心里顿时又充满了无限向往。
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这竟会是一场噩梦的开始。
面包车经过近五个小时的跌撞,终于驶进了县城——摄奥镇。
忽然,我的小腹部一阵绞痛,随即下身一热,感觉有一条温热的蚯蚓沿着大腿一直往下爬。
该死!“大姨妈”来了!
坐在副驾驶室的小扬子从后视镜里看见我眉头紧蹙,回过头来问:“青红,你怎么了?”
我脸色绯红,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坐在正前面的男司机,低下头去。
小花将头凑近小扬子,咬着她的耳根,轻声说:“青红来那个了!”
“司机,停车!”小扬子瞅见旁边有家商店,叫住司机,“你稍等一下,我去买点东西!”
车子“嘎”的一声靠路旁停了下来。
小扬子拉开车门,跳了下去。她小跑着冲到商店,不一会儿,又旋风般地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鼓鼓的塑料袋。
到了摄奥汽车站,小扬子把我领进公共厕所。污血将我的裤子濡湿了一大片,幸亏这时天色已晚,否则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小扬子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软软的塑料包和几张草纸,塞到我的手里:“给!”
“这是啥?”我接过小塑料包,惊疑地问。
“卫生巾呀!”小扬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看着我,好像我是一个外星人似的。
“卫生巾?干嘛用的?”我傻傻地问。
“干嘛用的?!你不是来“大姨妈”了吗?”小扬子感到又可气又好笑,她的嘴角浮起一丝讥嘲和不屑。
我呆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自我14岁那年来“大姨妈”起,奶奶每次都是从灶坑里抓一把草木灰,撒在一块破布上为我止血。“卫生巾”这个词,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木头!”小扬子一把从我手里夺过“卫生巾”,“嚓”的一声将它撕开,“将裤子脱了,我教你怎么用!”
这时旁边围过来一大帮妇女,她们一个个都像瞧大戏似的,脸上乐开了花。
我就像僵尸一样戳在那里,听任小扬子的摆弄。
当时,我真狠不得一头扎进地缝里去——如果厕所的水泥地板有缝的话。
换好裤子出来,我们又登上了一辆开往贵阳的面包车,坐火车到广州转车。
3
到达贵阳时,已是半夜一、二点钟了。道路两旁,灯火迷离,就像从河里捞出来的一样,水淋淋的一片。
火车站人山人海,我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广场上、售票厅里、候车室中,到处都是人,吵吵嚷嚷,比我们云棣过元宵耍龙灯时还不知要热闹多少倍!
快天亮的时候,我们终于买到了到广州的火车票。
我们几个你拉我拽,左冲右突,总算进了候车室。
开往广州的1320次列车早已开始剪票,就剩最后几个人。真险!再晚几分钟,火车就要开走了。
我们几个一踏进车门,火车就徐徐地开动了。
车厢里挤得密不透风,就连座位底下也躺着人。我们使出钻山的力气,总算挤到了座位旁边。然而座位早给人家占了——那是几个身强体壮的小伙。我们对他们说:“请让一让,这是我们的位子!”
“你们的位子?凭什么?你们叫叫它看,看看它会不会答应!答应了,我马上让给你!”坐在最里面的那个长头发眼睛一瞪。
“对对对!叫一叫!位子答应了我们就起来!”其他几个一齐起哄道。
“凭什么?凭我们的座位票!”小扬子扬了扬手中的火车票。
“呦!好俊的妞啊!过来过来!坐大哥的膝盖上,大哥的膝盖可舒服呦!”长头发站起来,拽住小扬子的手臂,将她往身上拖。
“你放手啊!”小扬子大叫着,一边拼命地掰着长头发的手指。
“不肯坐?!臭娘们!那你们就给我闭嘴!”长头发把小扬子用力地往后一推,凶巴巴地说:“再嚷嚷,小心老子把你的奶罩扒了!”
小扬子背过身去擦眼泪,我们也都吓得不敢做声。
车厢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尽管此时已是清晨,车窗也大开着,但车厢里仍然热得像个蒸笼。我们一个个全身湿透,就像刚从河里钻出来的一群江豚。
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小花她们大概觉得饿了,纷纷从包里掏出粽子和咸蛋吃起来。
我却一点也不觉得饿,小腹还在一阵一阵地疼痛,下身就像粘着一张黏嗒嗒的膏药,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车厢里一阵阵刺鼻的汗臭味、脚臭味,和着粽子和咸蛋的怪味儿,直往鼻腔里钻,“哇——”我差点呕吐起来。
我就这样站着,时睡时醒,昏昏沉沉。一点东西都没吃,也不想吃。
“啊!——”我的脚指头不知被谁狠很地踩了一下,一下子痛醒过来。这才发现长头发他们,已经不知什么时候下车了。座位上换了另外几个中年男人,有的趴在茶几上打呼噜,有的仰头睡着,嘴大张着,嘴角还挂着几缕欲断未断的涎水。
这时过道上的人比先前少了一些。我从脚底下捡起几张破报纸,掸掉上面的灰尘,铺在地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车窗外的景物渐渐变得模糊起来,车厢里亮起了灯。又一个夜晚来临了。
整整一个白天,我除了吃了一个粽子、到厕所喝了一次生水、换了一次卫生巾,其他时间,一直都处在一种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状态中。
忽然,我的肩被谁猛推了一下,悚然一惊。
“青红,醒醒啦!醒醒啦!广州站到了!”
我机械地从地上站起来,揉揉眼睛。看看窗外,天已亮了。“走哇,青红!”小扬子推了推我。我赶忙弯下腰去,拾起包,跟在小扬子身后,随着人流下了车,穿过地道,朝出站口走去。
走出车站,小扬子领着我们走到一辆小面包车前,叩叩车门:“师傅,东莞去吗?”
“去!东莞哪里?”司机问。
“大全!多少钱?”
“150!”
“能不能少点?”
“嫌贵?你去坐别人的车好了!”司机眼珠子一翻。
别的车也是同样的价钱,一分也不肯降。
我们只好上了一辆蓝色面包车。
面包车徐徐驰离火车站广场,蹿入主街道,在广州城里游动起来。满眼都是高楼大厦,就像我们云棣周围的群峰一样浩瀚、陡峻;鲜艳欲滴的朝阳,像一只顽皮的红气球,忽而在正前方的空中远远地逗引我们,忽而又不见了踪影;忽而漂浮在街道左边的楼群上,忽而又转到了右边的楼顶。街道两旁的树影像一团团绿雾向着车后卷去,来来往往的行人,走在五颜六色的花带内侧,就像我春天上学时走在开满鲜花的山道中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