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小嫂 ——外二章 临摹同学会 看怪圈
作者: 滕丽琴
时间: 2014-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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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摹同学会 时下同学会的热度在降温,不过它仍是闲赋之人不定期的一种消遣形式。 前几天,一位初中同窗突然打来电话,告知说小学同学午后四点在某酒店
临摹同学会
时下同学会的热度在降温,不过它仍是闲赋之人不定期的一种消遣形式。
前几天,一位初中同窗突然打来电话,告知说小学同学午后四点在某酒店聚会。同学会诞生以来,小学同学聚会还是初次,半个世纪过去了,我们即将进入“六十而耳顺”的暮色之年,关于少年那会儿的形像记忆依然是一个个稚嫩的小脸儿。
时光脚步走得太急,年轮数字从八数到五十八,恍然一梦。
这次同学聚会仅来了十二人,很多人已联系不到,酒店客房十人台围挤十二把椅子,大家坐得紧凑圆满,或许是距离拉进,或许是久别重逢,几乎人人都表现出进一步的热情。五十年的风霜雨雪,五十年的日月星光,一样的是稚嫩已被流年刻上成熟的皱纹,不一样的是她能够与你诚恳地交谈,她能够对你流畅地扯谎,她…还有他……
画面一
联系到却不到的张氏兄弟并没因了缺席而被忽略,他俩仍是大家关注的焦点抑或谈资。或许更想解读变革社会中变化的人,尤其是张氏兄弟,我便成为这次活动的积极参与者,又因了笔下角色的空位而感觉有点失望。还好,把一些人的议论和过去的二三见闻串起来,大概还原了张氏兄弟不算失真的一面。
与张氏兄弟同班却没同学之感。
哥哥张贺春长我们四五岁,五短身材却与我们齐眉。他的头浑圆且大,脖颈极短且粗,肉乎乎的脸略泛清黄,黑黑的瞳子在细小的眼里灵活滚动,厚嘟嘟的双唇通常是闭合的,似乎一旦张开它嘴角的疮会被扯裂。冬天他习惯把两手抄进袄袖,蓄积的两砣黄鼻涕时而会随着呼吸循环进出,也会常常把鼻涕擤出来,残留指间的秽物顺手抹在自己的鞋帮上。
张贺春能说出既土的掉渣又让人费解的话。如“地主反把”、“投机倒把”之类的说辞。无论什么“把”,一年级小孩子都听不懂,他却闪烁着精亮精细的小眼睛津津乐道。我感觉,确切地说是我们的感觉,他身上有太多的复杂的与我们相悖的社会气息,明了地说是小城的盲人街抽签仆卦,卖虱子药老鼠药的味道。
弟弟张贺臣长我们两岁,却是身材生得瘦小,个子短我们半头,他那张脸原本就长的比较着急,加之黑黄粗糙的面肌又增添几分老成,看上去像个四五年级的大孩子。站队他永远是排头,跑步他永远是排尾,像个挂在队列末端的零头。
表面上他似乎比哥哥利索,没有进进出出的黄鼻涕,也不像哥哥那般生口角疮,可像黑瓜仔似的两只手却能把一盆水搅得乌黑。张贺臣天生一副公鸭嗓却很喜欢唱歌,而且不惧场,音乐课动辄举起小黑手像乌鸦叫似的放歌一曲,逗得老师笑,同学笑,他自己也笑。
学习方面兄弟俩可谓不相上下,成绩总在二三分之间晃悠,勉强跟班,勉强升级。
三年级时“文革”爆发了,我们班主任老师因地主成份被下放农村接受改造。班级散了,我们成了插班生,接着就停课闹革命了。
张氏兄弟的家在城郊大车店附近,那地儿的人家大都是社会的无业闲杂人员,“文革”前依靠锔锅补碗,修鞋钉掌,卖虱药鼠药等营生过活。“文革”来了,这些个把式都被当做“四旧”扫荡得毛干爪净,并在“我们也有一双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的口号中被遣返回乡,张氏兄弟没等插班就随家回乡了。
“文革”后第一次见到张贺春大约是1988年夏天,他蹬着一辆载货的三轮板车,吃力地伸着粗短的脖子,拧着浑圆的胖屁股猫腰弓脊地往前拱。盛夏晌午,马路上行人稀落一目了然,虽然我已认出路那侧的张贺春却装作没看见,担心那驷马汗流的狼狈像会令他难堪。
“哎!老同学,是老同学吧?”
他从板车上跳下来,放稳车子径直奔过来,说话间已站在我面前。与二十几年前的张贺春相比他显然有很多变化,起码鼻子利索了,没了两管儿进进出出的糊状液体,嘴角泛白的口疮也不见了,矮敦敦的个头儿依然十分粗壮,臃肿的脸平覆了深层次皱纹,几丝浅纹像射线匍匐在眼角周边,细小的眼盖着厚实的单眼皮,它遮住所有眼白使黑黑的瞳子瘦成一条线。
“噢!是你呀,张贺春。你好!”
我现出刚刚见到他的样子。
“你…你叫啥来的?”
他挠挠头一副难为情的样子,我没回答他的问题,看着马路那侧的三轮车。
“这是…”
他转即兴奋起来
“这是我给某厂送的标准件。”
“老同学!还不知道吧,现在我当老板了,自个儿干,挣钱,真挣钱啊。”
老板!挣钱!他近乎手舞足蹈。
“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这样去迎合一个人,我还是感觉挺别扭的。
“老同学,看我这记性,你…叫啥来的?”
他再次问起我名字,不知为啥,不想回答这个让我烦感的提问。
“我叫啥不重要,谢谢你还记得这个老同学就足够了。”
我讪笑着欲离开,他却再次提问羁住我即将迈出的脚步。
“老同学,你在哪儿上班呢?”
“一个小厂,极小的小厂。”
“那你帮我卖点标准件呗。”
“我不在供应部门。”
“那帮我认识一下管配件的采购员行不,不用别的,就给牵个线儿搭个桥儿就行,保证少不了你那份好处。”
好处!这字眼儿使人生厌,有种人格被亵渎的灼感。
“实在对不起,不是不帮忙,我真的说不上话,请你理解。”
他像是又要说些什么,我赶快婉转结束这场街边对话。
“别耽误你送货,有空再聊,再见!”
言罢,我逃也似匆匆离去。
“哎…”
听语气,他像是跷着脚跟儿抬臂伸手意犹未尽的样子……
再次遭遇张贺春仍是在街上,看上去他有所改变,由五六年前拧着腚的蹬车老板变成了装模作样的夹包老板,还有就是他更茁壮了,虽然出言也同样粗壮,我还是把他定格在兜比脸还干净的练摊把式上。
他实实在在又把我当了一回听众。第一项仍是老板和赚钱之类的自我骄傲,第二项便是夸比他还粗,比他还短的胖媳妇就在去年又生了个儿子。这第三项则是炫耀其弟张贺臣干装修也赚了钱,已经换了三个媳妇。说这番话时他一直处于兴奋且自豪状态,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感觉面前的有机体甚至不是在释放活的气息,而是在泯灭,在消亡……
仿佛站在一片废墟上,垃圾铺了一地,我怜悯眼前这个以有钱人自居的丑角儿,被他悲哀的表演深深攫住脚步,以从未的惊愕目光打量这相识的陌生人。
画面二
桂香是大女生,人高马大,年龄也大,差不多要比我们大两岁,她像家妇一般务实,而务实的天性消灭了女性具有的柔情。她笑起来颇有失真的味道,粗大的手做作地亮出个兰花指姿式,把酒杯端得嗲溜溜的,看上去可真够滑稽。
一年级课本没讲过“单纯”这个词,我们大都单纯得不懂单纯,更不会使用单纯去定义哪个人。当岁月带走我们的童稚,再回望一年级那会儿的桂香,或许她那张脸太过成熟,或许她举止太像成人,或许她扑在年轻男教师身上的眼神会出现刹那的浓烈……可用不单纯抑或思想复杂来定义她。
诚然,这两段对桂香的解读仅限于我个人看法。
铅华洗尽,岁月已把我们泊在暮色之年。桂香的面相或者更加老成憔悴些,看上去至少要比我们大五六岁的样子,少时的妇人气息仍未逆转,并已深刻为俗套的妇女小队长味道。
桂香生长在矿工家庭,父亲身上有矿工的质朴也有矿工的粗鲁。高产的母亲生了一群娃,成活下来的有八个,桂香排行老四。供给制年代的多子女家庭大多会日子过得很辛苦,衣不遮体食不裹腹的状况并非夸张。她有个不很奢侈的梦想始于一年级,那就是渴望拥有一套白布衫、蓝裤子和一条花裙子,直到三年级“文革”来了,时髦的绿军装取代了它们,也没实现这个简单而平常的愿望。
同学会的东道主是个小生意人,他为自己时下卖熟食的事业而骄傲,还为五十年前“活学活用毛著积极分子”的“殊荣”而自豪。两杯白酒穿肠下肚,不禁自我感叹“文革”那些年的辉煌,甚至因怀旧而潸然。
客观地说这山东籍汉子是个粗人,他直性得不带拐弯儿。“文革”中,他的矿工父亲当上了“驱虎豹”兵团司令,这是个矿区最大规模的造反组织,可谓闻名于市。“驱虎豹”又称“棒子队儿”,几千甚至上万矿工的游行队伍像条长龙,青一色肩扛新镐把,头带柳条帽,身着劳动服,脚穿黑胶靴,浩浩荡荡,所向披靡。他的文盲母亲是砖厂家属工,竟然韬光进驻一所中学当工宣队,登上上层建筑领导一切。“文革”那会儿虽然我们还小,他却跟着高年级学生一起发疯,带块儿红胳膊箍英雄十足地造反,并且作为活学活用毛著积极分子周游各校巡回讲用,语无伦次地讲到下乡插队才告一段落。巷里人“夸赞”他家“一人得到,鸡犬升天。”
酒桌上,他以不褒不贬的口吻讲起一个善于整人的老师,像是在一堆伤疤中捡出一块儿给大伙看,以示他投身那场运动并能讲出别人不知晓的事情。
这个老师正是迫害我第二位班主任的混蛋,也是令桂香眼神变异的那个男教师。我用余光侧察桂香的反应,想不到五十年光阴还未抹掉她最初的畸形暗恋,当大家提及此人,她眼里依然闪烁着恋人的光芒,并情不自禁地赞美那混蛋的白色衬衫、米色自服裤如此干净利落,脸色如此光洁透落,眼睛如此精神动人,云云……
桂香心里的那点私密差不多只有我知道。其实我的观察力同记忆力一样深刻,从小就善于观察人和事物,常常会走进同龄人抑或大人的内心,揣摩各色人等心理。
我还知道那个混球男教师并不晓得桂香的存在,也不知这个可怜的大女生时隔五十年还没忘掉他。我真想直白地告诉桂香他不值得你去恋去想,他卑劣得一文不值。就在去年,他以喜欢我的书为借口多次找我,说实话我很烦感,最主要是他“文革”中上窜下跳不择手段的整人,在我眼里他没的一点做人的尊严,一个纯粹的无赖型乞丐。在我这儿他什么都没讨到,最后被我的逐客令轰了出去。
女人,特别是流俗的女人喜欢谈论服饰穿戴,当大家相互欣赏服装袖口的品牌和足下长筒皮靴的价位,桂香感叹起她的第一件“的确良”,感叹起她后来的人生。
……插队三年后回城。桂香分在纱厂做挡车工,三班倒很辛苦她却很满足。那天下夜班,她心境好得像晴朗的蓝天,揣上第一次领发的工资,怀着难以平复的激动走进国营百货店,买回了梦寐以求的“的确良”上衣,他永远忘不掉柜台里外美不胜收服装,尽管她选的那件无论从质地到价位极平常,也可成为她最奢侈的一次消费。
两年后,桂香出嫁了。
丈夫是一家集体企业的二级车工,月收入三十八元六,这是那个年代工资的通用数字。一年后,他们有了可爱的儿子,三口之家平淡素净的生活令她怡然自得。丈夫憨实仁厚待人诚恳,他谨守着听命与承欢的小家范围,桂香的家是中式百姓阶层极普通的家,丈夫是从文化荒漠中走来的纯丈夫。
同其它家庭一样,住房是那样简陋,室内毫无装饰,家什十分陈旧,而她的家却其乐融融,小屋里常常荡漾着笑声。
四十岁那年桂香遭遇了双重不幸,丈夫病故,自己下岗,失去丈夫又失去工作,她开始打工并频繁更换工作,求职之路异常艰难。
她把希望寄托儿子身上,如果说面庞好身材也好的儿子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一点也不过分。倘若送一本书给他看,读不上几页就会把它丢下,然后还会说看书叫他头疼,这实在不是个一般的缺点。中考落榜了,她像母亲桂香一样漂荡在打工路上……
桂香省吃俭用口挪肚攒,搂着积攒下那点儿可怜的钱。她有个愿望,一个要足面子的愿望,那就是在儿子结婚那天倾尽所有,体面的、风光的装点一场婚礼,绝不让亲戚朋友、同学同事看不起自己。
桂香看着未来的儿媳比初次穿上“的确良”衬衫还欣喜,她找遍亲戚朋友筹借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钱,选址三星级酒店为儿子操办了一场颇具规模婚礼,她着实在大庭广众之下风光了一天。
那是平民阶层囊中很干净,出资很昂贵,场面很壮观,代价很惨痛的一场婚礼,她收获的是一份虚荣的满足,成本投入是余生的偿债苦旅。从此,桂香开始用艰辛的步履丈量生命的距离,她拼命地做双份工作赚钱还债。彻头彻尾的贫穷伤在桂香心上,她把自卑广泛展示给了少时的同窗和玩伴……
桂香,不禁让我联想到莫泊桑短篇小说《项链》中的女主人公罗瓦赛尔太太——玛蒂尔特,她崇拜金钱更祟拜上流社会的奢华生活,但造化偏偏让她跻身于社会底层小人物行列,为了舞会的一夜的风光,她付出了十年的沉重代价,由此而改变了她的正常生活轨迹。
桂香与玛蒂尔特拥有同样的虚荣心,在不同世纪、不同国度付出了相同代价,演绎了社会底层的小人物相同的人生悲剧。
画面三
五十年后的相聚少了一个角儿,主角儿,就是我童年的第一位老师。
那时,我们年轻的老师刚刚中师毕业,她像母亲更像大姐,课上她是位严谨严格的师长,课下她像大孩头儿似的和我们游戏。她的蝇头小楷娟秀漂亮,板书自如流利,她讲的故事不知赚走我们多少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