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楼与放风

两个十四五岁的花季少年，用一种最为决绝、最为惨烈的方式，从临澧一中校舍五楼纵身一跃，轻而易举地熄灭了他们原本就还没有完全旺盛起来的生命火苗。而留给父母家庭的，是最为撕心裂肺的悲伤，留给社会的，是无休无止的叹息和反思。
　　 据我所知，这应该是我们临澧县高中学生今年的第三起自杀事件了。几个月前四中曾发生一起，二十多天前一中也曾发生一起，只不过前两起都发生在校外，均系学生投河自杀。一个三四十万人口小县城，大半年时间，三起事故，四条人命，且都是高中学子，而也就在年前不久，邻县石门一中也曾发生类似事件，时间节点之密集，社会影响之强烈，无不让人扼腕，无不让人心寒。
　　 然而，可悲的是，事故出了，有些人、有些部门的行径却让人想起来总有如梗在喉如芒在背的感觉。前两起事故，因自杀学生或在假期，或在家里返校路上，从我听闻和了解的信息分析，出事学校均以“幸好不在校内”而庆幸不已，口径高度统一，故而谈论起来也就轻松写意，相关部门处理起来也便有理直气壮占上风的感觉，家庭有明显理亏气短之嫌，处理过程也便“顺利”“圆满”，逝去的年轻生命也便如华天流星，没有留下哪怕是一点痕迹。而昨天一中这起校园内的残酷事故，从强烈密集的社会信息量反馈来看，有几个信息点激起了我敏感的神经。一是高一新生，学生压力并不重，二是根据身故的两个孩子的遗书分析，这两名学生自杀原因是“厌世”，而非“厌学”，三是说其中有一个孩子初中时就有过自杀倾向，故而影响另一个孩子，相约自杀。而且这几个信息点在一中校园的师生及政府部门迅速取得了统一的口径，问者惶恐不安，答者千篇一律。
　　 是的，这三点所谓事故“真相”，看上去似是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社会舆论也似有一边倒地指责现在的孩子自私、冷漠、脆弱的倾向。然而仔细想想这几点“官方真相”的背后，却仍然是相关部门已然驾轻就熟的“太极推手”，自然有“四两拔千斤”的效果。因为高一新生学习压力并不大，所以和学校教育方式没关系，因为孩子只是“厌世”而不是“厌学”，所以和学校管理模式也关系不大，因为自杀学生入学前有过自杀倾向，所以学校也只能担次要责任。天哪，出了事，我们的政府我们的部门我们的官员，不去检讨当前我们教育上的种种弊端，不去反思我们当前整体教育的目的和意义，而是忙于统一口径避重就轻影响舆论，且不要说对社会会造成怎么的负能量，单就对于两个天崩地塌了家庭而言，这便已是良心的缺位、道德的沦丧。
　　 我一直在反思一个问题，我们的教育到底为了什么？大道理，为了国家，为了民族，这谁都懂。然而，到了执行者手里，便成了唯升学率为最高标准。十四五岁的孩子，世界观、人生观都还没有完全形成，他能分得清“厌世”和“厌学”之间的泾渭？他们为什么厌世，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现在我们的教育让这些孩子看不到希望，也体会不到快乐，无法释放个性，不能嗅到新鲜空气，而学校又没有开设专门的心理咨询类课程，故而万念俱灰厌世而去。
　　 估且不说其他地方，单就临澧两所高中来看，学生实行的月休制，一个月休息两天，实际上远的寄宿生第二天中午就得离家返校，加路途充其量一天半。学生每天早上五点上学，晚上快十一点才到家，满打满算休息六个小时。月休制基础上，再实行的是每周休息两个小时，一中规定的是每周四下午四点到六点，这便是临澧民间形象的说法，叫“放风”。众所周知，坐牢的犯人放松一下才叫“放风”，而这个词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我们教育界，该是种怎样的悲哀。听说有的班主任抓得紧，连两个小时的“放风”都不能保证。我几岁的侄女都知道这个词，和她表姐同住一屋，可因为时间不对点，难得见姐姐一下，每次到周四下午，有小朋友约她出去玩，她都会说“姐姐今天放风，我好多天没看到她了，今天必须在家等她”。天哪，一个几岁的孩子心中都形成了这种概念，那句著名的钱学森之问也便可以解释了。常常听一些一中陪读的家长报怨，说孩子连吃饭时间都规定得特别死，老师规定只有二十来分钟时间，所以孩子们吃饭必须跑步，动作稍慢的学生连饭都吃不上。而音体美课程被无条件征用也是常有的事情。长此以往，对孩子的身心损毁显而易见，于是每年都有学生“抑郁”，于是“厌世”也便顺理成章。
　　 都知道临澧县今年高考创造了前所未有的辉煌，一鲜遮百丑，于是所有的问题都被掩盖在了这一激动人心的伟大之下。而且，可叹的是，这种可与监狱媲美的教育现状普遍存在于全国，那些教育强省、教育强县等更是重灾区。诚然，由于独生子女综合症的影响，以及当前留守子女较多而形成的家庭教育的缺位，现在的孩子在心理、生理上抗压能力都有大尺度的退化，自私、脆弱、以自我为中心的情绪蔓延，于是在全国范围内频频出现诸如此类的不幸事件。可是，为什么我们的孩子们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甚至以放弃生命为代价来刺激这个本已浮躁的社会，归根结底，还是我们当前的整体教育在方向和本质上出了问题。时代在前进，社会在进步，教育的特点也在变化，可我们的教育方法，特别是教育理念却明显滞后，没有与时俱进，还是老一套思路打天下，实际就是教育的投机取巧，在教育上企图以不变应万变肯定是要出问题的。我们一直在说教育是“灵魂工程”，其实真正的教育不单单只是学习成绩，而是应该让孩子们懂得爱、懂得尊重生命、懂得感恩，懂得付出，而且这些懂得应该是放在教育首位的。每个孩子都是一朵花，只是这些花的花期不一样，而目前我们的教育恰恰是要求这些花在同一个时段齐齐开放，这本就是违背自然规律的，因材施教一直是个空中楼阁。同一种教学模式，同一种管理方法，孩子的天性被全面压制，个性也得不得应有的张扬，稍有点个性的孩子就被视为异类施以打压，本来有棱有角一件件璞玉，最后都在当前教育体制激流的冲刷中被磨成了一块块一模一样的鹅卵石。更为可怕的是，现在不光是学生如此，老师也一样会淹没在这种教育体制的滚滚浊流之下。前两年我县便有老师跳楼自杀的事发生，而打开网络报纸，教师自杀的新闻也屡见不鲜。
　　 亡羊补牢，犹为晚也。只要我们想清楚了什么是真正的教育，而不是把教育当成升官发财的筹码，才是国之幸也，民之幸也，否则，这种教育还会继续“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