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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姐

作者: 谷新耀 时间: 2013-03-02 阅读: 442次 点赞: 437个 评分: 2.0分

在我们家,我是唯一的男孩。  我排行最小,上面有五个姐姐。五姐大我四岁。  在几个姐中,五姐最疼我。  五姐疼我,我觉得她除了尽着当姐的责任义务和对我

在我们家,我是唯一的男孩。
   我排行最小,上面有五个姐姐。五姐大我四岁。
   在几个姐中,五姐最疼我。
   五姐疼我,我觉得她除了尽着当姐的责任义务和对我这个唯一弟弟的亲情和宠爱之外,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她想分享我在家里的特殊待遇:每月一碗白面做的香油捞面条。我感到她疼我爱我的原因,全都是为了这香油捞面。许多年后,一想起当时我那种荒唐的想法,心就会隐隐作痛,便会感到不安,受到谴责。但那时我的确就是这样想的,因为那时年幼。
   五姐在香油捞面的诱惑下,对我关心爱护,当然也会做出一些莫名其妙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
   春暖花开的时候,她总是带着我满山遍野地疯跑。她在风中唱着一些不知道从那里学来的歌谣:“家葡萄,野葡萄,远远近近象玛瑙,摘下玛瑙一颗颗,先给弟弟尝味道”,“金姑娘,银姑娘,姑娘最怕嫁错郎,嫁给好郎吃香香,嫁给坏郎哭断肠”。五姐的歌唱得很好听,她的声音甜美圆润,飘在风里,飘出很远,令很多过往的行人驻足聆听,以致于这些歌声,永远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里。
   五姐有时象一个疯姑娘。迎春花开的时候,满山遍野一片金黄,她显得格外兴奋,就会怂恿我,让我和她一起从家门前的那个山坡上,象石头一样地翻滚着,一直滚到坡底,弄得我和她满身伤痕累累,回家免不了要挨一顿臭骂,有时还会招来一顿痛打。因此,在她的麾下,我不知被打过多少回。金秋季节,她带着我整天忙得不亦乐乎,逮蚂扎,捉秋虫,摘酸枣,偷柿子,还带我去捅蚂蜂窝。那一次,蜂王领着密密麻麻的喽罗铺天盖地地朝我们追赶,我和她都被叮得嚎啕大哭,我的眼也肿得不成了样子。自从跟她,我感到乐趣无穷,所以,尽管有时做了坏事,也从不告发她。但那次,她被母亲罚跪了一天,而且不许吃东西。
   五姐十二岁那年辍了学。为此,五姐大哭了一场。五姐很想上学,但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父母说女孩子反正长大要嫁人,上也是白上,还不如回家挣工分。因而五姐只上了四年学,就跟着大人在生产队里挣工分,大人每天可以挣十分,而她只能挣到可怜的三分半。不过,五姐辍学以后,时常在不上工的时候,跑去学校旁听,因而,她比其他几个姐姐识字都多,我当兵以后她还给我写过信。五姐后来喜欢上村里的一个男孩,只是那男孩家和我们有过节,因而五姐的恋情也就理所当然地妖折了。
   五姐十六岁那年疯了。我那时小,还在上初中,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记得五姐整日蓬头垢面,思维混乱,嘴里不停地叫骂,满山遍野乱跑。我听母亲说,五姐当时因为两件事情,精神受到严重刺激。第一件事情是,家里没有钱,让她背二十斤花生,到镇上去卖,半路上被下乡知青强抢而去,因为反抗,她还挨了打;第二件事情是,她本来已经受到刺激,回家后没有停留,神色黯然地跑到大姐家,帮大姐带我不到八个月的外甥女,大姐去地里背红薯秧。因为外甥女哭闹,五姐让大姐在家照顾孩子,她帮大姐去地里背。大姐家和我们是邻村,五姐被别人误解为偷红薯秧的人,而那两个人的对话又正巧被五姐听到。因而,她和人家大吵了一场,哭着回了家,第二天早上就话不照路了。
   对于母亲的说法,我一直很怀疑。我曾经猜想,五姐的疯,可能还有其他另外的原因。五姐疯后一直提着村子里一个人的名字骂,还从那个人开的小商店里挎回来一竹篮油炸麻花。五姐骂他的时候,我就在他店门口玩。那天,还有很多人在他家门口晒太阳。那个人对我说,你回家让你妈好好管管你姐,要不然,我可不答应。但他并没有真恼,好象只是为了顾全自己的面子才对我那样说。五姐原来经常到那个人的店里赊东西,那个人五十多岁,是个光棍。我不知道五姐究竟有没有受到过强暴之类的凌辱,但五姐疯后,不仅从他店里挎回来一篮子麻花,而且先前在他那里赊的帐,他也一直没有再要。
   五姐疯后,全家鸡犬不宁。母亲说,那时候父亲因为和她生气,离家出走,跟着别人学说书。看五姐疯成那样,我两个姐夫去找父亲回来。五姐趁没人看管,跑了出去。母亲流着泪说,那天,五姐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追。五姐翻山越岭,没有目的地乱跑,一直跑出离家六十多里,母亲才追上她。母亲气得将她扑倒在地,压在身子下面,双手卡着她脖子,想掐死她。五姐被母亲掐得出不来气,脸憋得紫红。母亲看着她的样子,心软了,手松了。五姐出来气后,求救般大叫了一声“妈啊”。母亲抱着五姐,两个人哭成一团。母亲想起当年的事情,禁不住老泪纵横。母亲说,她当时松手的时候就想,哪怕就是天塌下来,她也要保护好五姐。
   父亲被叫回来后,领着五姐到处去看病。他们走了很多地方,去了很多医院,吃了很多药,用了很多偏方,也没将五姐的病治好。
   那时候,三姐已经出嫁,她家的村子里有一个远近闻名的神仙。大家都传说是孙大圣下凡,神乎其神。因为有名气,远村近邻都去请他看病,尤其是疑难杂症,有时候还不好请到。因为他和我们村有亲戚,所以很快就被请到了我们家,给五姐治病。他治病用的是“下神”的办法,他让我五姐跪着,在五姐面前焚烧黄纸,而他则闭着眼睛,煞有介事地念着符咒,说是要将天上的神请下来。说来也怪,五姐平时烦躁不安,在他面前,竟温顺得象只绵羊。他说我五姐上辈子是玉皇大帝的丫环,好好修炼,将来还可以成仙,象他一样给人看病。我当然不相信这些,但我五姐后来还果真被他治好了。几年后,那个自称孙大圣的仙医,因为传播封建迷信被公安部门抓了,出来后,没过多久就死了。
   五姐的病说是好了,其实只是和以前相比,轻了许多。五姐从此不再到处乱跑,不再骂人,不过偶尔还会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但这样的好转,已经使我们一家人感恩戴德,欢喜不尽。所以,我们家那些年,一直供奉着孙大圣的神位。但五姐病情好转之后,却朝着另外一个极端发展。她整天沉默寡言,坐在院子里发呆。全家人又开始为她担心起来,怕她有一天想不开自杀。所以父母嘱咐我们姐弟要看好她,以免出事。因为五姐的病,父亲和母亲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直到再一次和母亲发生冲突,才又离家。
   那年秋天,四姐和村子里年龄相仿的姑娘们去山里打野枣。那时候,年轻姑娘没有其他收入,靠卖枣核,为自己积攒零钱,买一些梳子镜子香脂之类的东西。五姐跟着四姐一起去了山里。她们去的地方很远,天黑了,没能从山上下来,而且考虑第二天还要去打,就在山里借宿在一户人家。谁也没有想到,这天的借宿,却影响了五姐整个一生的命运。
   那户人家姓张,有两个女儿,主妇原是县城的姑娘,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远嫁到了山里。他们一家人很好,对我两个姐姐嘘寒问暖。那天晚上,四姐因为累睡得早,五姐却没有睡意,陪着主人聊天。山里很冷,主妇拿出自己的衣服让五姐穿,这让五姐很感动。那天,正好碰上我后来的姐夫去他们家,五姐和我姐夫聊了很久。
   后来,那家主妇带着自己的女儿,上门给五姐提亲。她说,那男孩是他们本家的一个侄子,还没有成家,如果我妈愿意将我五姐嫁到他们那里和她做伴,她愿意将自己的姑娘嫁给我做媳妇。母亲为了能让我好好上学,就答应了这门亲事,因为五姐的婚嫁财礼,可以为我上学提供保证。
   那年我在上高中,坚决不答应这件事情。我觉得有种换亲的感觉,很丢人。而且我前途未卜,根本看不上那个山里的姑娘。可母亲坚持自己的意见,逼我答应。五姐听说她的婚事还可以给我换回一个媳妇,高兴异常。我觉得没有办法与母亲抗衡,就给父亲写信,让他重新回来。父亲回来后,经常带着我和五姐到地里干活,竭力劝阻五姐。但五姐好象已经铁了心,任凭怎么去说,去劝,始终没有改变主意。
   在母亲的支持下,五姐最终嫁到了山里,尽管我以后没有和媒人的女儿结婚。五姐婚后的日子虽然拮据,甚至粮食经常不够吃,但还算幸福。那时候,我常去看望五姐。五姐的家很偏僻,破旧的房子,坐落在河岸的斜坡上,唯一一条通向山外的路,陡得连自行车都推不上去。但那里有连绵的群山,距离很近的阳光,温暖地照着。而且那里空气清新,清澈的溪水在竹林中穿过,潺潺地流淌。五姐对我说,她很喜欢这里的清净,喜欢这里厚道的人,她觉得自己生活得很好。五姐在那里还时常唱歌,只是不再唱那些童谣。
   中学毕业后,我为逃脱这门婚事,到南方一个湿润的城市去当兵。我上了军校,被分在省城的一个部队。我在部队一呆就是二十多年。
   在我当兵走后,父母为了让五姐的日子过得好些,在生产队承包了一个果园,将五姐一家从山里接了回来。那年,五姐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父母吃住在果园,五姐一家住在我家里,农忙的时候种着家里的地,闲时到邻村砖厂打零工,日子尽管艰辛,还算平稳。
   五姐夫在这期间,经常对五姐大打出手。在姐夫的心中,始终怨恨父亲当初阻止他和五姐结婚而不让开五姐户口的事。他把这种怨气,泼洒在五姐头上。而且经常当着父亲的面痛打五姐。这种挑衅行为,让父亲恼羞成怒,多次和姐夫争吵,还给我写信,抱怨母亲当初的决定,想让他们一家离开。五姐干活的砖厂临近大姐家门前,五姐夫还经常在大姐面前打骂五姐,让大姐也气愤难平。但母亲似乎很偏爱五姐夫,在她看来,要想让五姐过好,就得事事让姐夫顺心。母亲的这种袒护,纵容了姐夫的嚣张,导致了五姐病情的加重,也酿成了五姐日后的悲剧。
   我在部队期间,娶妻生女,将家安在了省城,我渐渐和老家连系得少了。我有了我的天地,有了我自己的生活空间,这让我和老家慢慢疏远。在我的印象里,尽管五姐经常挨打受气,但一双儿女都已渐渐长大成人,这对于一个心灵曾经受到严重创伤而且没有多少奢望的农村女人来说,已是很不易的了。但没想到,姐夫最后却领着我本家的一个嫂子跑了。
   那年夏天的一天下午,大姐打来电话,说起五姐夫带着一个女人跑了,大姐的意思是想让我回去处理此事。我听到这消息,脑子轰地一声巨响。我放下电话就要回去,妻子却对我说:“你回去能起什么作用,人跑了,说明他心已变了,这样的事你能怎么处理?”。妻子的话令我愕然。是呀,我回去又能怎么样呢?但做为关心,我还是回去了一趟。
   我和五姐面对面地坐着。母亲凄然地躲在灶房做饭。炊烟袅袅,童年和五姐在一起所经历的往事,晃然浮现在我眼前。我问五姐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她低着头,一脸的漠然,出乎意料的话竟掷地有声:“我等他”。这让我惊诧不已。我本以为,五姐会有许多的眼泪,会有许许多多的委曲,滔滔不绝地向我诉说,她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但我没想到,她竟会如此坚强,竟会如此地执拗和坚决。一个普通的农村女人,用她的善良和真诚,默默诠释着她对于爱情忠贞不渝的观点。五姐显得那样平静,平静得让我浑身发冷。我欲言又止,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在家呆了三天。我走的那天,在县城的车站,却偶然碰到了姐夫。他孑然一人,是在外面呆不下去才回来的。我没见到他带走的那个女人。他在和我寒喧之后,泪如雨下。此时此刻,我似乎明白了一个男人的进退两难。但他对五姐犯下的错,永远都不可宽恕,尽管五姐还在等他。我在心里这样想着,话没说出来。我对姐夫说:“快回家吧,我姐要一直等你”。之后,我就跳上了即将开走的客车。
   有很多的事情,既然发生了,就不会再象原来那样,也不会再按照我们希望的那样平息下来。
   姐夫带走的那个嫂子,是本家哥哥换亲得来的媳妇,有一个三岁的孩子。本家哥哥把这样的痛苦转嫁到我姐姐身上,骂我五姐是个窝囊废,看不住自己的丈夫。甚至还将根源归结到母亲身上,说当初母亲就不该答应他们结婚。五姐气不过,回骂说都是那女人不好,勾引我丈夫。这话很快传到嫂子那里,姐夫和本家嫂子在我走后的一天夜里,竟然撵着五姐追打。五姐躲进一户人家,他们仍不罢休,用石头撞那家的门。如果不是那家主人出来打了嫂子一个耳光,事情还不知道能发展到何等地步。我得知后,再次回去。这次,我是想回去为我五姐报仇,打他们个半死,哪怕为此坐牢。可是,当我想起五姐的话,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如何去做。
   因为姐夫和嫂子一起回山里居住,我和五姐在大姐家给姐夫打了一个电话,让他和我见面。姐夫怕我打他,不敢下来。最后奉承我,说你经常在外面跑,不会和我一般见识等等。我说我回来是解决问题的不是打你的,你不用害怕。姐夫这才胆战心惊地来到我大姐家。我问姐夫究竟还能不能和我五姐过,姐夫不假思索地说肯定过不成。五姐一直望着姐夫的脸,听到姐夫这句话,她高声地说,那好,那就离吧。我看着五姐和姐夫鉴离婚协议。五姐在起身的时候,突然回转身,打了姐夫一个耳光。她叫着姐夫的名字,说你真没有良心。从大姐家出来,五姐坐在村边的麦地旁哭了起来。我静静坐在她的身旁,想起她无奈的生活,也不禁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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