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报告

深秋的北京，虽然气温降了不少，但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些闷的。
　　 沉闷的秋季，在某些热心人的操办下，9月16日，于人民大会堂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报告会。
　　 据说当时有首都北京各大高校的六千多名学生在场。在这场号称“2014年首都高校科学道德和学风建设宣讲教育”的报告会上，92岁高龄的国家最高科技奖得主吴良镛院士拄着拐杖，在工作人员搀扶下，缓缓走上人民大会堂报告台，并坚持站着35分钟，作完以“志存高远，身体力行”为题的报告。
　　 当别人第一次告诉我这个信息时，我脑海中瞬间凸现这么几个词汇：“人民大会堂”、“2012年国家科技最高奖”、“院士”、“研究生”，当这么多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词汇聚集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由得暗自羡慕。
　　 京城，天子脚下，就是不一样。
　　 在京城求学的他们，学风教育报告会都可以请到如此德高望重的学术泰斗作报告。而我们没在京城上过学的人从来都没有遇到这么高级别的报告会，顶多也就某某教授的客串讲座。但是即便如此，当年的我们都很珍惜这样的机会。
　　 我印象最深的讲座是在2009年的冬天，那年哈尔滨整个冬天都在下雪，路两旁的积雪都有一米多厚。吃过午饭听说哈工大有个知名学者的讲座，我们学校很多人都冒雪前去旁听，哪里顾得上什么午休。因为人实在太多了，教室根本坐不下，很多跟我一样晚到的学生就在过道甚至走廊上站着，虽然寒冬的走廊冷风刺骨，但是那些听众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片刻。
　　 或许是北京高级别的报告会太多了吧，京城的学子们见多识广，根本不在意。也或许是京城的学生学业压力实在是太多了，搞得大家身心俱疲，连简短的报告会都打瞌睡。
　　 在听报告的现场，竟然有记者抓拍到这样一组镜头：老院士在台上站着作报告，台下坐着的莘莘学子在明目张胆地趴着睡觉。
　　 院士与研究生，老年人与年轻人，站着作报告与趴着睡觉，这种反差巨大的特写镜头被号称很有职业操守的记者传到网上，分分钟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很多网友对此品头论足，甚至有人抬出道德品质这样高大威猛的标尺来衡量这件事。
　　 虽然在对此评头论足之前，有一些基本的新闻事实还有待厘清。比如舆论一边倒批评睡觉大学生之后，有当事人上微博，喊冤叫屈，甚至有人说吴良镛院士作报告时基本没人睡觉，反倒是此后的学生代表发言空洞无物，长篇大论，才有听讲学生打瞌睡。也确实，网上的照片大多数是特写镜头，很少有一个整体的画面，都分不清是院士作报告期间还是学生代表发言期间。还有人说，仅靠几张学生睡觉照片未能反映出整个大会堂内的情况，“一片片”趴着瞌睡的描述是否站得住脚，值得拷问，媒体报道是否以偏概全，也有待解释。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们从小就相信无风不起浪这么一说，没有人趴着睡觉，记者也拍不出那些照片，总不至于胡乱照两张回办公室用电脑合成几组照片来冤枉学生吧？
　　 其实，不管有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报告会上明目张胆地趴着睡觉，实在是有伤大雅，更何况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院士站着作报告。
　　 作为学界泰斗，吴院士一路走来，其做人、做学问的经验，对于辛苦备考有幸进入高校继续深造读研的研究生来说，无疑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如果不是受邀请作报告，很多学生可能一辈子都不一定能见着几个院士，更不用谈什么请教的机会了。记得吴院士上一次出现在新闻报道中还得追溯到2012年，吴院士获国家最高科技奖，出席颁奖典礼。作为德高望重的学术泰斗，92岁高龄的院士，岂是想见就能见的？
　　 可是，面对这样一位无论是学术成就还是学界的影响力都数一数二的老院士，学生们愣是不买账，把宝贵的时间用来睡觉，就算有天大的理由也狡辩不了有目共睹的现实。
　　 一群年轻人，正当年，有什么能让他们如此疲惫呢？
　　 那些打瞌睡的研究生不妨扪心自问：前一天晚上都干什么去了？有没有人通宵打游戏？有没有人花前月下夜不归宿？半小时的院士报告会都要打瞌睡，是不是有点目中无人甚至游戏人生的味道呢？
　　 华夏，自古尊师重道，经久不散。
　　 我想，在中国，“程门立雪”这个成语故事应该是家喻户晓了吧。
　　 故事的主人杨时，从小就聪明伶俐，四岁开始学习，七岁能写诗，八岁能作赋，人称神童。他十五岁时攻读经史，熙宁九年登进士榜。他一生立志著书立说，曾在许多地方讲学，备受欢迎。居家时，长期在含云寺和龟山书院，潜心攻读，写作教学。就是这样一个天才，这样一个神童，他也始终没有抬高自己，反而四处拜师求学，锐意进取。
　　 有一年，杨时赴浏阳任县令，途中不辞劳苦，绕道洛阳，拜师程颐，以求学问上进一步深造。一天，杨时与他的学友因对某问题有不同看法，为了求得一个正确答案，他俩一起去老师家请教。时值隆冬，天寒地冻，浓云密布。他们行至半途，朔风凛凛，瑞雪霏霏，冷飕飕的寒风肆无忌惮地灌进他们的领口，但他们不畏严寒，硬是把衣服裹得紧紧的，匆匆赶路，来到程颐家。不巧的是，先生正在炉旁打坐养神。杨时二人不敢惊动打扰老师，就恭恭敬敬侍立在门外，等候先生醒来。雪越下越大，杨时的一只脚冻僵了，冷得发抖，但依然恭敬侍立。过了良久，程颐一觉醒来，从窗口发现侍立在风雪中的杨时，只见他通身披雪，脚下的积雪已一尺多厚了，赶忙起身迎他俩进屋。后来，杨时深得程颐真传，东南学者推杨时为“程学正宗”。此后，“程门立雪”的故事更是成为尊师重道的千古美谈。
　　 其实，“程门立雪”这种楷模不必追溯那么远，一百多年前的毛泽东就是一位。
　　 年轻时的毛泽东，因自己的文章被老师批判，赌气跑出教室，后来认识到自己的过激行为，一口气跑到了袁吉六老师的宅第向老师赔礼道歉。可是，老先生气头上，加之夜已深，根本不见他，无奈的毛泽东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院子里。夜空沉沉，星月无光，满天星斗早已不知踪影。后半夜更是寒风骤起，不多时便风雨交加。全身透湿的毛泽东平静而倔强，他垂手而立，一动不动，仿佛雨中一尊雕像。就这样，毛泽东在老师门前站了整整一夜等到老师起来，把他招唤到书房。在袁家古色古香、四壁皆书的书房。袁老师把一套足足二十多本的《韩昌黎全集》交给毛泽东。袁老师教导说：“古文之兴，盛于唐宋，唐宋八大家，又以昌黎先生开千古文风之滥觞，读通了韩文，就读通了古文，也就懂得了什么是真文章。你的文章，缺的就是古之大家的凝练、平稳、含蓄、从容，如满弦之弓，只张不弛，令人全无回味。这是作文的大忌！这套韩昌黎全集是先父留给我的，里面有我几十年读此书留下的笔记心得，今天我借给你，希望你认真读，用心读，读懂什么是真正的千古文章！”
　　 经历了这次袁门立雨，毛泽东得到了古文的真传，后来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场合，提笔作文都那么大气，那么有气势，写出不少千古文章。
　　 虽然现在已经不提倡下雨下雪了都不懂躲一躲的迂腐行为，但是尊师重道还是要秉承的。
　　 尊师重道，是一种礼仪。
　　 礼仪是是律己、敬人的一种行为规范。
　　 古人云：“不学礼，无以立。”
　　 文明礼仪不仅是个人素质、教养的体现，也是个人道德和社会公德的体现。
　　 作为有着高学历背景的研究生，面对九旬老人站着讲课，理当肃然起敬。
　　 可他们没有。
　　 趴着打下盹，也许他们觉得无关紧要。可是，这种行为折射出的态度是对老师的不尊重，更是违背了尊老爱幼的基本伦常。这跟公交车上不让座比起来更可悲。试想，如果站在讲台上作报告的是自己的爷爷，看到在爷爷作报告时那么多人昏昏欲睡，那种心情应该很不好受吧。
　　 也许有人觉得听报告累了打下盹没什么大不了，可这是一种既不尊重长者、也不尊重知识的懒散行为。这种懒散行为俨然不是我们道德教育灌溉之下，学生对待老者与知识应有的态度。
　　 当然，很多人都会说，从小到大，从学校到社会，我们已经参加了无数的报告会、讲座，而且相当一部分都不是出于自愿，而是学校、单位组织动员必须参加，不参加的甚至要扣学分、扣工资、取消评奖资格等。
　　 诚然，在这种机制之下，参加者不过是人到心不到。睡觉、看闲书、玩手机自然不在话下。无论是台上作报告的人，还是台下听报告的人，甚至是幕后的主办方，都将其看作一场大家心知肚明、互不揭穿的秀，根本不在乎听众愿不愿意参加、有没有收获。
　　 而恰恰这种无形中彼此心知肚明互不揭穿的秀才是最可怕的。
　　 说白了就是不愿意听，或者觉得报告会所说的跟自己的实际相差太远，甚至是无关紧要，听不听都可以。甚至有人调侃说，台上作报告的不是吴良镛，而是查良镛（金庸），聊聊神雕侠侣杨过小龙女，说说鹿鼎记韦小宝，说不定睡着的都会猛醒，大家都会来兴趣。
　　 可是，据说，当天，在人民大会堂的那场报告会，老院士是付出了很大的努力的。
　　 老院士报告的主题是“人生观”。他分别从“理想与立志”、“人生选择”、“人生坚持”，“人生顿悟”等方面阐述自己的人生哲学，单从这些就可以感受到报告的质量，绝对上乘。当被问及怎么定的主题时，吴良镛院士还笑着说：“因为我想为研究生设身处地地思考。在研究生阶段应该重视哪些问题，所以都是从这个点出发的。因为我经历的年代和当前不一样，所以尽量选择让当前学生能够了解的内容。”
　　 吴老1922年出生于古都金陵，当时国家正值内忧外患，中国大地战火连连，苦难深重。1937年南京沦陷后他随家兄流亡重庆，于合川继续中学学业。1940年7月27日，就在他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合川城遭遇日军空袭，大火一直燃烧至翌日清晨因降雨始息。空袭中，前苏州中学首席国文教员戴劲沉父子遇难。正是战乱苦痛的经历激发了老一辈人重建家园的热望，吴老断然选择进入重庆中央大学建筑系学习，以图报效祖国。1948年经梁思成先生推荐赴美国匡溪艺术学院求学，1950年学成后，应梁先生信中说到的“新中国百废待兴”的召唤，力辞种种诱惑，毅然从尚为英国盘踞的香港、在军警挟持下取道回国，投身到百废待兴的新中国建设和教育事业中。
　　 而当前的大学生呢？虽然经历过高考残酷的优胜劣汰之选择，但是只要考上大学的，无一不是父母亲戚眼中的天之骄子，好吃好喝供着，每月给足生活费，有些甚至一个假期旅游一次。
　　 是啊！当前的大学生，跟吴老当年已经大不一样了。
　　 可是，不管时间如何改变，空间如何更替，学生时代始终还处在人生观形成的关键时期，对他们来说，老院士的报告是一个很好的解疑答惑，提高境界的机会啊！
　　 可是，他们太不懂得珍惜了，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啊！
　　 很多人看着网站上对比鲜明的现场照片，不约而同地提出反思的口号。
　　 是啊，当代大学生确实是该反思了。
　　 可是，该反思难道仅仅是大学生吗？难道就没有我们的教育吗？
　　 任何一场报告，都是有组织有纪律的。
　　 作为讲座报告会组织者的大学教育部门来说，对于新生入学教育不能仅仅流于形式。要深刻地认识到任何形式都不过是海市蜃楼而已，起不到实际的作用。
　　 理想总是那么丰满，可是现实却又那么骨感。
　　 记得，赵本山曾经有过一个小品，他一直睡不着，一提生产队开会立马就睡着了。
　　 据说当年联想的大工程师倪光南院士就不喜欢参加会议，于是柳传志特批他可以不参加例会。
　　 现实中还真就这种人，对于他不感兴趣的讲座报告会，让他去听，简直就如坐针毡，坐立不安。
　　 因而，作为报告会的组织者，一方面要尊重听众的感受，采取合理化建议，不能单方面为了出勤率，强迫出席，有些人确实不喜欢听报告听讲座，那不出席也罢，出席瞌睡反而不雅。另一方面，对于纪律涣散的听众，要善意提醒，保证良好的听课秩序，不能让报告讲座流程完了就算，而应该考虑一些更实质性的问题，提高听众的兴趣和自觉性，与其强迫那些“要我参加”的人到场，不如让“我要参加”的人有机会亲临现场。
　　 其实，在知识大爆炸的今天，各式各样的讲座报告会很多，对于某一个报告会或者讲座，不是每一个人都感兴趣，这也纯属正常。一个报告会或者讲座能做到让七成的听众满意，那已经算是相当成功的。因而，不管是为人师表的导师还是精心组织的教育部门，都应该换位思考，始终实事求是。
　　 但是，反思归反思，评论归评论，有些底线还是不能突破的。
　　 不学礼，何以立？
　　 不管是平常的上课也好，还是短暂的讲座也罢，尊老爱幼、尊师重道，自古以来就是中国优秀的道德传统，不能找一些现代化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把这为学、为人的底线丢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