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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

作者: 富乐山人 时间: 2014-10-06 阅读: 28次 点赞: 52个 评分: 2.0分

“民以食为天”,吃饭是天大的事,我对此深有体会。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读高中,恰逢“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常感精力不济,从早到晚,似乎一直处在饥饿状态之中

“民以食为天”,吃饭是天大的事,我对此深有体会。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读高中,恰逢“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常感精力不济,从早到晚,似乎一直处在饥饿状态之中。为了应急,母亲就到菜场或郊外已经收割的农田里,捡些遗弃的残渣败叶,洗净剁碎后加上盐巴,再与极其有限的米或面搅混在一起,做成“饭团”或“菜饼”给我们充饥。
   升入高二后,校方规定,学生必须留校上晚自习,于是,每天下午上学时,母亲就特意为我准备了一小块用“死面”烤成的饼子。这种饼子冷了之后,坚硬如石,咬也咬不动。但母亲说,正因为如此,吃了以后才经得起饿。
   有一天,在上学途中,见一位年龄和母亲相仿的妇女,披头散发,脸色苍白,无力靠坐在一棵树下。看我走过来,她嘶哑着说,“大哥,我饿得要死了,给我二两粮票吧。”我哪里有粮票?但看到她可怜的样子,想了一会,把我那一小块硬饼子送给了她。她是千恩万谢,而我却失去了晚饭。在歪歪斜斜地回到家中后,母亲察觉了我的异样,问我是怎么一回事,我把真相告诉了母亲,她叹了一口气,“唉!作孽呀,这不是要饿死人吗?”我不知道母亲在说谁,但见她拿了两块“菜饼”给我吃,“你做了一件好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高三开学不久,班主任到我家家访,这把母亲吓了一跳——那时和现在相同,凡老师家访一般不会有什么好事——可班主任却笑咪咪对母亲说,你儿子是优等生,他的成绩是全校第一。母亲这才转惊为喜,老师接着说,我来就是告诉你一件事,学校规定,高三学生一律住校。母亲怕我在学校里更吃不饱,委婉地说,家离学校这么近,有住校的必要吗?班主任肯定地说,有!学生住校,不仅可以保证学习时间,更重要的是,学校将在每天的晚自习后,供应一顿夜宵。母亲听到“夜宵”二字,立即改变立场,由不支持变为积极拥护。校方提供的所谓夜宵,实际上是每桌八人可分得一小盆煮熟了的胡萝卜。在当时那种情况下,那一小盆胡萝卜,对于我们这群处于饥饿状态下的青年,比一堆黄金还要珍贵。
   晚自习时,作业其实早已做完,所有的同学虽然表面不动声色,但内心却在焦急地等待——等待那热呼呼、香喷喷的胡萝卜。当那盆胡萝卜端上来时,团支部书记和班长之类的班级“领导干部”就开始把它均等地分给同学。之所以要由“领导干部”主持这项工作,是因为大家相信“组织”。无论如何,每一个人对自己得到的胡萝卜的长短粗细,是十分在意的。读者诸君,我之所以罗罗嗦嗦说这些陈年往事,是想强调,吃饭对一个人来说是多么重要!
   正因为如此,在改革开放前的几千年中,不管什么人,无论是春秋鼎盛,还是皤皤皓首;不管什么地点,无论阡陌坊间,还是华堂美屋,见面的第一句话必然是“吃了没有?”这种问候虽然有时令人尴尬,但仔细想来,在农耕社会,一句“吃了没有?”其实是一种可贵的人文关怀。若论感觉,还比较温馨可人呢!现在的人们衣食无虞,听了这“俗套”的问候有时会不高兴,认为这样的“关怀”有点过头,有点追问隐私的味道,其实这些幸福的人儿没有饿过肚子,他们对于吃饭之重要性体会不深。
   吃饭虽然重要,但涵义却极其简单明了:古往今来,老百姓吃饭的目的就是解决腹饥之苦,在这一前提下,该过程还能充分演绎亲情,叫人难以忘怀。你看那天宫里的七仙女,就是因为那里太寂寞,而看到凡间男耕女织,举案齐眉,其乐融融,故而违抗天条,私自下凡和董永结成连理。董郎从田里劳作归来,七仙女就含情脉脉地端上饭菜,虽是粗茶淡饭,但其中却凝聚着浓浓的亲情和甜蜜的爱情。当然这是神话,不过人人都知道,神话就是现实的反映——人间百姓就是这个样子。
   现在虽说男女平等,在家里做饭的不一定是女方,甚至还有一批新好男人,公开声明自己喜欢下厨烧饭炒菜而请太太休息,但是到了两口子吃饭的时候,那感觉和七仙女、董永并无二致。还有,古时男女的婚嫁,奉行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根本谈不上什么自由恋爱。即便如此,穿梭的媒人要传达的、双方的父母最想听的,也是小伙子如何身强体壮、一顿能吃几碗干饭,大姑娘如何心灵手巧、女红怎样了得、做饭炒菜是百里挑一的行家里手。
   由此可见,能吃会做是婚姻成功的最必要条件。现时也是这样,女方总是要求男方里里外外一把手,男方总是要求女方“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恋爱的初期、中期直到情浓已极时,都可以从双方吃饭地点的选择、规格的变化、吃饭时拘束与放开的神情中得到判断。高潮当然是婚礼,其实所谓婚礼,就是请许许多多亲朋好友,于良辰吉时,集中于酒楼饭店之地胡吃海喝。一句话,吃饭和爱情紧密相关。
   若从军事和政治的角度来考察,吃饭还有其它功能,一点也不能小觑。
   古时打仗,攻城掠地,首要的就是拜将封帅,而此事和吃饭密切相关。战国时期,那个糊里糊涂的赵王,在秦国起兵攻到国门时,才突然想到了老将军廉颇。但他不知道若派廉颇领兵打仗,他老人家的身体是否吃得消,于是派人到廉老将军那儿“明察暗访”。没多久,派去的人回来向赵王汇报说,廉颇饭量很好,身体不错,赵王这才放下心来让老将军领兵迎敌。
   三国时,司马懿派奸细潜入蜀汉军营,专门打探诸葛亮的身体状况。当他听说诸葛亮身体不好,饮食起居失常时,十分高兴地说,这位诸葛丞相“食少事多,恐不久于人世矣。”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其实,在冷兵器时代打仗,最厉害的一着就是一把火烧了对方的粮草,让对方吃不成饭,不战而屈人之兵。至于政治,那更和吃饭有关系了。最有名的是项羽摆下的“鸿门宴”,说是吃饭,但对刘邦来说根本就是要命。刀光剑影、杀气腾腾,不要说刘邦害怕,就是我们这些看书听戏的人也紧张得喘不过气来。还有那位千里送京娘的赵匡胤,篡权当上了宋太祖后,他怕别人也学他的样,就请他的开国将帅们吃饭。吃着吃着,这些功勋卓著的将帅们发现不对劲,原来他们一个个都被削职奉旨养老了。有一出戏叫“杯酒释兵权”,就是说的这个事情。这就是吃饭和政治的关系。
   到了今天,吃饭的功能更是得到了(准确地说,是充分的异化),吃饭不叫吃饭,美名曰“公关”。上司下来巡视,理应接风洗尘,这接风洗尘就是吃饭的意思;下属上来晋见,当然也要招待吃喝一番,以表示礼贤下士,何况自己下去的时候,下属搞的种种花样还印象深刻;客人来了,那是非吃不可的,这是尽地主之谊;老板来了,牵涉到投资,当然要举办宴会表示欢迎;圈子里的人需要经常聚会以联络感情、交流心得,一本正经显得生份,若说吃饭,在酒席桌旁一坐,精神物质双丰收,反正又不用自己掏腰包,何乐而不为?圈子外的人挖空心思组织吃饭活动,是想混入“主流社会”。
   君不见有不少人平时把粮食鱼肉视为大敌,提到这四个字就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这些人中的中坚分子甚至很少吃饭,说是啤酒肚挺着影响形象,胆固醇高了影响心脏。他们吃的是“非处方绿色保健品”,什么善存片、西洋参含片、小麦胚芽油丸……他们吃这些小药片,不是为了补肾,而是为了补充维生素ABCD以及矿物质钙铁碘锌……当然,或许还可以滋润皮肤,排毒养颜。就是这些人,真到他们认为应该参加吃饭的时候,以上的保健丸片、ABCD,一概被弃置一旁,代之以豪言壮语,杯觥交错。一则笑话说,某公中午时分去吃饭,喝酒两三个钟头才醉熏熏地走出来。他打着饱嗝说:“昨晚上这饭吃得真是太过瘾了,都吃到今天早晨出太阳了。”吃得如此丢人现眼还要吃,这就和古时官场上吃饭有异曲同工之趣。怪不得纪检部门三令五申措词严厉地限制公款吃喝。
   不要看时尚男女一天到晚追逐潮流,他们也不能“免俗”,也要吃饭,网恋的祖师爷“痞子蔡”和“轻舞飞扬”都选在“麦当劳”见面,可见餐馆是进行“第一次亲密接触”时一个很不错的地方,吃饭是“第一次亲密接触”时的主要内容。从古至今,无论东西,人们的一切活动都和吃饭有关。
   比如《圣经》里就出现了“最后的晚餐”——12位门徒围绕耶稣而坐,表情各异。当耶稣说他们中间有个叛徒时,忠诚的门徒竟吃惊地抓不住刀叉,犹大就是因为这顿饭臭名昭著的。他掩饰不住尴尬的神情——没有觥筹交错,只有阴云笼罩。最后的晚餐并不是“最后”的,这桌宴席举办了几千年还未散去,相反,它越来越流行。唉,阴谋的细菌最容易滋长在伪善的饭桌上。
   当然,千万不可由于我这篇小文把吃饭和阴谋联系在一起。吃饭是人之大欲,伟人、圣人都很注意吃饭。我去过湖南,专门到“毛家饭店”,吃过据说当年毛泽东最喜欢吃的红烧肉,果然肥而不腻、味美无比。再说孔子,他老人家不但是著名的教育家,也是一位著名的美食家,率先提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口号;孟子的口号则是“口之于味有同嗜也”。他曾说:“鱼我所欲也,熊掌亦为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舍鱼而取熊掌也。”由此可见,孟子爱吃鱼,也爱吃熊掌。只是在两者不可兼得时,他舍弃鱼只要熊掌,因为在他的心目中,鱼相当于“生”,而熊掌相当于“义”——舍生取义,自然是理直气壮。荀子就更有意思了,他老人家反对“饱乎仁义”,主张“义欲兼取”,既要熊掌也要鱼。看来,伟人、圣人从不掩饰自己的口腹之欲。
   为什么亲情呀、爱情呀、阴谋呀……都和吃饭有关?这个问题我一直想不明白。最近突然来了灵感,原来是——其实十分简单——最靠近心的地方是胃。不过话说回来,对于友情和践诺这种牵涉到精神、信用的问题,吃饭并不管用。当吃的这些东西被消化、排泄之后,由吃饭产生的精神和信用都会被一些人弃若敝屣,要不然人世间就不会有酒肉朋友一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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