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三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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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4-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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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读《苏东坡传》 上上下下,起起落落,北北南南,劫劫难难……林语堂先生所书《苏东坡传》,晨晨昏昏断断续续的看了几日,一晃,就看到了尾页,看到了“
一、读《苏东坡传》
上上下下,起起落落,北北南南,劫劫难难……林语堂先生所书《苏东坡传》,晨晨昏昏断断续续的看了几日,一晃,就看到了尾页,看到了“终了”,看到了东坡翁走完上下起落、舟车南北的一生,凄然病故于常州。
南蛮之地儋州贫居了两年后,幸得新皇后摄政开恩赦罪,其方可回返常州,好与儿孙团聚,却不料归途之上身染肠疾,病魔附体,缠绵不愈。公元一一零一年七月二十八日,回到常州的东坡翁,病情愈发重的厉害,眼见着无望康复了,倒在床上,色衰衰而气奄奄。某日,全家人守在其床榻周边,见其此状,便以棉花置于鼻尖处,以探其呼吸,定夺其生死。
“现在,要想来生。”老友维林方丈靠近他,且帖耳轻语曰。
“西天也许有,空想前往,又有何用?”东坡翁弥留之际,淡淡回说。
“现在,你最好还是要做如是想。”另有好友钱世雄一旁劝慰道。
“勉强想就错了。”像佛偈子一样的回话,东坡翁说罢,便去了。
东坡翁离世,享年仅六十四岁。这样的年龄,在今世里虽算不得英年,也可估做早逝了,想想真觉可惜了。在其离世之前的几日,东坡翁曾与其儿子们说过,说“我平生未尝为恶,自信不会进地狱。”对此话,自觉心有祈愿,并深信不疑!
“苏东坡今生的浩然之气用尽。”对于东坡翁的死,林语堂先生在《苏东坡传》书后如是说。
然,对于这“浩然之气”四字,心下不甚详知,亦不确深解,遂翻开小字典查证,原是指“正气”也。于是暗暗回念《苏东坡传》一书的前后章节,倍觉东坡翁一生走过来,这“浩然之气”可谓无处不在。其上为国之将相时有,下做村巷凡夫时亦有,其富裕时有,贫拮时亦有。林语堂还说,“元气淋漓富有生机的人总是不容易理解的。像苏东坡这样的人物,是人间不可无一难能有二的。对这种人的人品个性做解释,一般而论,总是徒劳无功的。在一个多才多艺,生活中多彩多姿的人身上,挑出他若干使人敬爱的特点,倒是轻而易举。”林先生还逐一列举佐证东坡翁之广博,诙谐,坦直,无畏等等之妙处,读来无不叫人对东坡翁生出十二万分的景仰与敬重。
除林语堂先生如上所说之外,自己倒从其《苏东坡传》一书的详尽记叙中,分外揣摩出东坡翁的“有趣”之性,及“从容”之品。
考取功名在京为官时,东坡翁的仕途,皆为顺道自不必说。其病逝之前曾于《自题金山画像》上题诗曰:“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偡州。”如此,我们且从黄州说起。
公元一零八零年,四十五岁的苏子瞻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小镇,任着无足轻重的小官,过起了竹杖芒鞋布衣蔬食的乡下生活。然,东坡翁并无颓念抱怨,很快便融入到黄州当地的农人相邻中间。他和泥起屋,开荒种地,建茅亭建雪堂,种稻、种麦、种果蔬。且因着东坡上的几亩田地而得名“东坡居士”,如此一叫,就是近千年。
在黄州的东坡翁,可谓是“乐不思蜀”。他撰文,著书,游山历水,过着“朝嬉黄泥之白云,暮宿雪堂之青烟”日子。不但留下了《赤壁赋》、《赤壁怀古》等伟大的脍炙人口的作品,东坡翁还善做菜煲汤,喜饮酒夜游。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解衣欲睡的东坡翁,为入户的月色着迷而无了睡意,遂起身往承天寺,相约朋友张怀民一起散步,故而得《记承天寺夜游》之佳篇:“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如此文字,细细读来,再结合其当时的处境,便不难理解与体会东坡翁暗里的苦闷。然,在斯人斯境之下,其尚能有“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中之“闲”情,想来,是断断少不得其内里所禀赋的有趣之性,与从容之心的。
公元一零九四年,五十九岁的东坡翁又被贬到岭南惠州。这段时间里,东坡翁亦不忘游历,也不忘参与当地的民情民事。他一面广交诗友,一面修身养气,并建有“白鹤居”“思无邪斋”“德有邻堂”等,实像个顽童,一一给自己的游乐场取名附姓。在住嘉佑寺期间,他经常去往某座小山顶的“松风亭”。某日又往,登山累极,想着就地停下脚步休息休息,遂有了《记游松风亭》一文:“余尝寓居惠州嘉佑寺,纵步松风亭下。足力疲乏,思欲就亭止息。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谓是如何得到?良久,忽曰:“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由是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若人悟此,虽兵阵相接,鼓声如雷霆,进则死敌,退则死法,当恁么时也不妨熟歇。”
这篇游记读完,你且闭目想象东坡翁说“此间有什么歇不得处?”一语时,那是怎样的语调、语气、语态?想那一累一歇两处,既可见其有趣的个性,亦可见其从容的心态。东坡翁这样看的开,放得下,累极而歇,轻松而活的开悟,不知点醒了后人多少者。
东坡翁以六十二岁之龄,被贬居海南岛儋州时,亦能自寻乐事沉静而活。他制墨,制药,著《东坡志林》。良月佳夜里,亦不忘与穷村里的老书生们“步城西,入僧舍,历小巷,”游赏灯市,兴尽而归,放杖自笑……直到文中开头处,得诏获赦,病故常州。
面子,架子,身名,地位,权力,威望……这些东西一旦背负或维系,就会令人直不起腰喘不过气来。可见,人活的成功很不易,活得有趣更难,活得成功、有趣、且从容更是难上加难,那实在需有十二分的学养与修持、及十二分的定力与悟力不可。东坡翁自说,“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他还说,“处贫贱易,处富贵难。安劳苦易,安闲散难。忍痛易,忍痒难。人能安闲散,耐富贵,忍痒,真是有道之士也。”
读罢《苏东坡传》一书,纵观东坡翁一生之起伏游离,自觉其不愧那“能安闲散,耐富贵”之有道之士。至于其可否“忍痒”,那倒是件不得而知,却极有趣之事了。
东坡翁是个极具魅力的人,性情友善旷达,喜酒、喜诗、喜交友。凡其所到之处,总能得人所助,得人所簇。与之相比,东坡翁的文章更是写的好,好的了不得。《赤壁赋》宏而阔,《记承天寺夜游》简而精,“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亲切而耐寻,“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悠远而玄美。
尘世炎凉,生活繁苦,每每捧读东坡翁之诗文,皆能抚展一片喜悦心境,每每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每每又是“不识庐山真面目,但愿身在此山中”。
二、读《香识》
“经年老树受到伤害后,某种真菌侵入,于是薄壁组织内储存的淀粉等物质,发生一系列化学变化,最后结成香脂,便成为外皮朽烂而心部富含香脂之材。结香的过程很长久,十几年,几十年,总是久而坚劲,而质重,色则愈黑,入水则沉,因名沉香。”
沉香,本属瑞香科乔木,产于东南亚一带,青皮,白花,“叶似橘叶,子似槟榔。”百度方知,其可入药,有理气温中,暖肾纳气之功效。亦可做香料,焚之,气味温醇,清雅而飘逸。沉香不论作为香料,还是玩器,其市价饶是不菲,动辄几万十几万,听着都吓人的慌。
沉香作为香料,亦是分有品次的。入水沉者为上品,浮则次之,色黑者佳,黄则次之。
好的沉香,结香方式大约有五种,一雷击,二虫吃,三斧口,四锯口,五火烧。你听,皆是植物伤愈痛凝的果。
沉香属木香类香,与之相媲的,还有另外一种动物类香----龙涎香。据闻,是因抹香鲸贪食引起了消化不良,从而刺激胃肠粘膜,形成一种病理性的结实,后从鲸鱼体内排出,长期漂浮于海上,慢慢自然熟化而成。此一,亦是种痛变,是蚌病成珠的果。
“世界以痛吻我,要我回报以歌”,泰戈尔此语,用在沉香、龙涎香的成香之处,恰恰的好。
其实,在读扬之水先生的《香识》之前,自己对“香”可谓孤陋寡闻知之甚少。素日里所能知见的,亦不外乎常人参禅礼佛时燃于香钵里的细细线香,其色褐黑,像老死的藤色。还有就是旧时乡下夏夜里熏蚊驱蝇点的盘香,其曲曲绕绕,极似朵枯花。除此,再见的就是超级市场里陈列的用薄纱裹束着各色干花草做的小香袋儿,赤橙黄绿的小包裹,闻之,很香。我曾买过几包,挂在卫生间里,驱臭。不过,时间一久,就没味道了。
在读过扬之水先生的《香识》之后,才略略知懂了些除这之外的别个香,以及古来用香熏香之史之事。
古人原是极善生活极具情趣的,平日里案头的清玩,除去尽人皆知的笔、墨、纸、砚外,更少不得炉瓶三事之香炉,相合(盛香),香瓶(瓶内置香箸香匙)。此间不说其所用的香料众目繁多,及相合千巧百态,单就罗列焚香的炉具来看,历朝历代就不尽相同。其中,有三足的,五鼎的;有花形的,兽形的;有瓷的铜的,有彩釉的鎏金的。那些个香炉,或挂耳,或镂空,或形似香鸭,或态如飞雁,个个可谓精工细作,巧而别致,美的实在令人咂舌,好看的叫人爱不释卷。
与这些香炉香钵相比,更有焚香之过程最是琐碎有意趣的了。
所谓焚香,首要是有香,不拘是香丸、香球、或香饼子,皆可。其次要有炉具,炉中预置特为焚香而精制的香灰,香炭烧透入炉,要用香灰浅浅的埋上,香炭上要置隔火,隔火上才置香。如此焚出的香,才少烟多气,绵绵蔼蔼隐隐然然。才气清而舒散,味久而韵长。除诸般之外,更要有个身静、心静、神静、意静之人,时时处处的理弄着。急不得,亦缓不得,要让炉内火势低微而不灭,让隔火上的香料常有而不垛。如此,才不至于让香焦糊,亦或刹间断了香气。
古之文人墨客,长衫高髻,于小宅之中,于风晨月夕之际,或“独坐闲无事,烧香赋小诗。”也或,“沉水一铢销永昼,蠹书数叶伴残更。”想来无不快哉!美哉!自在!真真是一种闲情,一种享受,一种赏心悦事。而若与之相比,今人低头埋首拼命挣名挣利的生活,到底是粗糙了很多。
扬之水先生的《香识》确是本好书,装帧典美大气,内里小字冉冉,所记文识相当厚重。书后记中讲,此文是从其《古诗文名物新证》里抽出、增删、补苴成集的。香港董桥先生曾就赞其说,“她写篆香,写宋人沉香,写诸香浅识,写龙涎香品,我读来都很亲切,隐约闻到旧时南洋丛林中的那股泥香花香与木香,顿时心远梦远,时空交错,连老师书房里丁香浓烈的辣味也几乎闻到了。”有了这样优美的评说,我再怎么写,亦觉都是浅薄的。
对于扬之水先生的文字,算来自己读的并不多。《《读书》十年》是初见,《香识》只算得是再遇。不过相比前者,后者读来却稍显艰深,因文章所涵内容杂而广,渊而博,一下子很难通懂。有人就说过,说读扬之水先生的书,真的需要有些厚实的文史功底才能行。如此而论,自己显然是没有的,遂只能反反折折不厌不烦的“学(土话xiao平音)着”多读上几遍,或者边读边查阅一些其他的参考书,方才能有所会意与领略。不过读到终了,倒确有些许口舌生香之意觉,确实不假。
扬之水先生,本姓赵,名丽雅。其知青出身,没上过多少学,当过工人,开过卡车,卖过西瓜,可谓经历不凡。因其极喜读书,有自学成才的本领,后毛遂自荐做了《读书》刊物的编辑,现任社科院研究员,从事名物研究,其撰稿、著文、出书皆不断。据闻,扬之水先生不仅文字写的好,还书得一手漂亮的闺秀小楷,看过的人都说好看的要命,我辈卑微,自是无福亲见的了。
出版业老者沈昌文先生曾夸她博学,并据其人、其貌、其学识,从而推敲其笔名,释说“扬之水”的真意,该为缓慢流动的水。是啊,博读博学,静水深流,实在是精辟!一代大学者张中行先生亦赞她有才,说她作为女子者,虽外表粗粗拉拉的,不甚爱妆扮自己,然却极其内秀。曾一度盛赞其为今代之柳如是。
私底里,罗列、暗究扬之水先生之阅历、学识,闻其行,观其貌,甚觉其人沉静,其文沉实,竟有几分其笔下所写沉香之意韵。
扬之水先生有篇文章中讲,说她天生与书有缘,小时候秉习教室黑板上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一语,潜心读书,有求向上。后来,她在读《诗经》的过程中,无意中发觉有“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之句,意为学当求索不已,以进于广大澄明之境。此一句,甚合她自己的读书之心,遂就抄写在书签上,作为座右铭。我读过之后,亦实如醍醐灌顶,受益非凡。遂也就将此一句抄录在小本上,也作为对自己的指引与鞭策。素日里,每每面对先生之文字,亦怀着敬重与是瞻之心。不过,先生的书,价格实是有些偏贵,犹胜“一两沉香一两金”,每每叫人有些望“沉”而莫及,但却又掩挡不住心里的喜欢。想着,若日后生活好些了,定会竭力慢慢的寻来,一一恳读。
著《苕溪渔隐丛话》的北宋文学家胡仔有《春寒》一首曰:
小院春寒闭寂寥,
杏花枝上雨潇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