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黄山
作者: 一孔
时间: 2014-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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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到一个地方,喜欢写点什么,性质类似于各个景区随处可见“到此一游”,那种做派像是告诉别人的,诟病者众,自然不宜效仿。而回来随手记点心得,不求示人,算是写给自己
到一个地方,喜欢写点什么,性质类似于各个景区随处可见“到此一游”,那种做派像是告诉别人的,诟病者众,自然不宜效仿。而回来随手记点心得,不求示人,算是写给自己的,经年之后,回头看看,似能温故,并回想片刻,也不妄为乐事一件。
这个世界有很多时候的确很好玩。比如很多人、很多事,明明是纯粹私人的,却偏偏喜欢劳烦别人,并且滋生众多的烦恼和后患,想想是实在不值得的。逢人不问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这个社会节奏那么快,人时常倍感疲惫,一部分缘由是外在的,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自己的局促。
比如前段时间,谁谁获了鲁迅文学奖,争议者众,想必为文学计,百家争鸣似乎能铸就真知灼见,然某不以为然。文学这么个东西与评奖是两不搭界的,文学创作是自己的行为,评奖是别人的事,非要联在一起,很难和谐的。莫言获了诺贝尔奖,也不是人人称赞的,无论是大陆的,还是西方的,都是有说道的,似乎还能听得进去,也并非无理取闹,可这些改变不了什么。从市场来看,倒是推广了知名度,多卖了不少书,又吸引了一批读者,在思想传播和文化普及上还是有些作用的——毕竟,还是对人很有启发的。
不过,也不是所有的获奖都能促销,去年的茅盾文学奖张炜众望所归,《你在高原》十卷长篇,应该是打动了评委,不过也只是一厢情愿的事情(毕竟写的太长了,评委们谁能不感动?不过由此而来的问题是评委在那么短的时间究竟有没有看完颇值得怀疑,反正搁在我这儿我是读不下去的),似乎没有能感染读者,也不似之前的路遥、贾平凹和陈忠实等等传播度广,看来,很多人以及很多事只能交给时间,再长一点就是交给历史去评判的,历史才是去伪存真的镜子。这点大家实际上都信,可心里却不怎么愿意认输,应该是这个理儿。
而且,评委评奖的时候,往往是先入为主的,这也很正常。比如郭老在文革后期写的一些诗歌,人家当时也说好,可现在看看却像是闹剧,也不能怪当时的评价水平就指定很低。再者人们喜欢给文学上定些主观上的条条框框,也是距离真实很远的。沈复《浮生六记》被抬得不得了,几近红楼的。也确实好。少年执手嬉戏,壮年相扶颠沛,虽是闺阁之事,却见世间真情,尤其芸娘之处处为人着想,虽举案齐眉亦差之千里,竟盛年撒手人寰,谁人不扼腕?此书前半段字字活泼,后半段声声血泪,掩卷之后难以释怀,完全发自内心,为心血文字,作者记录时焉能考虑篇章结构,辞藻铺陈?偏要说体裁、技巧的话,大约与现代所谓日记类似,所以后来相关之评价,多半是冲的是芸娘这个人而非文章本身,因为自行惭秽。
一千个人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你让这一千个人去做评委,岂不炸开锅?
就像遇到了纯美的景致,自己一边看一边体味,多好的事情儿,可这是偏要有个导游在这儿叽叽喳喳的话,只能是觉得粗鄙了。
有幸去过两次黄山,两次黄山的共性就是,导游几乎不作声,只是报个地名,就像得到的高僧面对恳切的徒儿,只说一句话:且去自悟吧!这是导游的英明——像高僧一般英明。
而唯一能让我去过还想去的地方怕只有黄山了。
第一次上黄山为零四年,时年刚好三十,逢单位变故,有个外出机会,便来到歙县,呆了将近二十天。没学到什么东西——一般都是这样的,意外的收获是见识了皖南的风采,到处是
青山竹海,黛瓦青砖。一个人晚上在歙县的古街道,穿着拖鞋,踩着石板路溜达,两侧灰色的木门和里面深深的庭院沉静安宁,加上不时的细雨滋润,让人偶感置身幻境之中。
真的,时间有很多时候是可以停滞乃至倒退的。比如在远离高楼大厦的刺眼与汽车尾气的滋扰时,忽见街巷深处蒸笼里四溢的馒头香气扑鼻,忽闻狭窄的木楼里传来的脚步悠远,时不时竟有一把油纸伞裹挟着一个飘忽寂寥的身影,你觉得你已经远离了尘嚣,你走进了只是属于你一个人的世界,与时间、空间没有任何关系。
我想我当时是很享受的,我很少以诗歌的方式来表达思绪,然而,我当时竟然写了十几行句子,不妨拿出来重温一下:
皖南是曲折的公路
皖南是雨天的竹林
皖南是林间的鸟语
皖南是路边的屋檐
皖南是行不够的高山
皖南是看的见底的溪流
皖南是温润的歌喉
皖南是茂林的惨烈
皖南是讲台上的名师
皖南是茅屋里的大儒
皖南是行走的商贾
皖南是忧患的政客
皖南是亭台楼阁清清白白
皖南是文房四宝墨迹未干
皖南是古老的村落神秘悠远
皖南是亮丽的都市青春现代
句子是当时写的,现在看来还是有点紧吧,甚至还有点造势的嫌疑,不过里面还是有着很大的“真”的成分,所以自己还是能看得过去的,也记得清楚。
诗歌是文学的桂冠,我是可望不可及的,与其糟蹋她不如远离她,当然我不糟践她不代表没有别人糟践她,不过那与我无关。
那趟我当然去了黄山,回来无语,因为我不知道怎样去记录,因为那是黄山。
而这十年,黄山竟然没有远离,我时不时地会回味一二。
终于,我还是又去了,还带着妻子与孩子,距今快一个多月了,有很多感触,却难以成文。转念一想,又不是什么文艺青年,冲的也不是别人,四十不惑,哪有那么多的讲究,顾忌这个顾忌那个实际上是一种变相的矫情,想记点什么就写点什么吧!
这趟到达黄山的时候是早晨六点,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才乘上的缆车,而直到缆车行进有四五分钟的时候,缆车里才欢呼雀跃起来,因为只有到那个时候,黄山才真正地撩开了自己的面纱。原来还是平淡无奇的山野忽然变成了众多高耸的山峰,彼此相连而又各自成峰,连一丝杂草都很难见到,都是刀削般的直插云霄,只留下层层的白云给他们系上了淡薄的腰带,连只鸟儿都飞不过去,俯首向下,心里唐突得要命,失重的同时人也轻飘了起来。
我是见过这样的景象的,所以相对镇静,其实还是很兴奋的。但是缆车上的绝大多数人早已手舞足蹈了,儿子忙不迭地摆弄着手机拍个不停,我不时地还取笑他:这能拍出什么呢?在缆车里除了拍出一些车窗的边框之外还能看清楚吗?他不听,而其他人也都摆弄着各自的手机、相机,恨不得一口吞下这乍眼的景致。
这只是开端。我清楚,因为这儿只是刚刚接触到一些远处的山峰,悬在空中的缆车只是刚刚让我们感觉到了此山的陡峭险峻而已,距离她真正的造化还有大段距离。
况且,这个地方到处都是山峰,每座山峰都各有特点,无论怎么玩,短短的时间,能领略个十分之一就不错了,再者即便时间充裕,体力也是吃不消的。
十几分钟的缆车还是到站了,在索道出口,我们才开始了真正的登山观景。
难得有一块那么大的平地,可以稍坐一会儿,更难得葱郁的松林,带来满目的荫凉。此处应该是山的中间位置,不过海拔总归有一千多米,能够粗略地看出黄山的概貌:群峰耸立,形态迥然;峡谷毗连,深不见底;远方云雾寥寥,不见边际,已见云海气象;近处松树成林,浓荫蔽日,缝隙中可见阳光丝丝缕缕。游人刚下缆车,连惊呼都省去了,不住地拍、拍、拍。为了积聚继续前行的力量,大家开始稍作调整,便开始全天的攀登。
导游顺道指了一下眼前的一处连绵的山脉,说那是九龙峰,央视新闻联播之前必放的。看看确实有些相像,一来是曲折,二来是绵长,岂不是与传说中的东方巨龙暗合?
这个我十年前是知道的,且单独照过相,家人说那张照得不错,只能是感谢于美妙的背景和当时的年轻吧。在旅游景点,好听的名字多的是,名字原本就旅游的一个亮点,甚至说许多人旅游就是为了知道几个新鲜的名字的。我不是旅行者,所以后来一不听,二不问,只是自己随意看看,愿意想就想像一下,不愿意的话,连想象都是可以省略的。
是的,人这一生走在世界上,每天都会接触到新的人物、事物乃至于风景,都可以浓缩于一点,就是都在接触新的名字,为什么都要记住?连自己都是过客,何况是那些名字呢?无所来而来,无所去而去,来了就好,去了就好,还是健步向前吧。
我们大约只能攀登两到三座山峰,所以通常都是选择那几座较为出名的,比如天都峰、莲花峰、光明顶等是最为出名的,要么是因为高,要么是因为险。不过天都峰大约是太险了,出事率很高,上次来的时候没让上,这次也不让上,而且这次莲花峰的峰顶也不可以上的,只能折腾到山腰的位置,所以这趟危险系数要低许多,孩子跟着后面,也比较妥帖。我们最后的敲定是先上飞来石、后到光明顶、然后是鳌鱼峰,再到莲花峰,顺道远远地瞅一下天都,最后回归玉屏楼,作别迎客松,这是大致的行程。
说起来轻松,其实每次置换一个景点都是好几公里的山路,这一趟下来也得要攀登四五个小时,心有余悸的我有些后怕,而那娘俩倒没当回事,跑得老快。
也能理解,毕竟整天呆在被污染毁坏的天空下,哪里见过这样的清新呢?一股股带着甜丝丝的水雾钻进我们的心田,抚慰我们干涸的五脏六腑,心旷神怡,左右对称的松树列队般地候着,整齐的石阶毫不费力地引领着,我们别无去处。
人言黄山有奇松、怪石、云海、温泉四大景致。所谓奇松的奇特无非是自然环境和气候使然,长在悬崖峭壁之间,向阳的一边长得充沛,而面壁的一段就有些发育不全了,迎客松的形状就是典型的代表。而似乎这里的土质还特别适应它们的生长,诸多因素结合在一起,数量众多、形状另类,还有不少是长于悬崖峭壁之下,自然是奇特的。我记得原来有一处景点叫梦笔生花,实际上就在一个突兀的山峰顶端长着唯一的一颗松树,看起来像一支毛笔,于是就联想到那一层了。而那样的情形在黄山是多见的,山林那么大,松树那么多,且有着高峰和怪石的铺垫,滋生个什么样的架势都不意外。
类似的情形还有所谓怪石。黄山上到处都是天然的巨石,裸露在外,构成了众多的峰顶,说是山峰,不过是无数怪石的无限放大而已。置身山中,我竟然想到的是菜园里长满了削去表皮的莴笋,高低不一,但都是干净的、挺拔的,节次很明显。在来之前,孩子问我黄山什么样,我告诉他,你见过假山吗?黄山就是将假山无限放大,而且它是真山!其实,我这是在搪塞,假山是人造的,人的思维是有预设的,也是有局限的,可黄山是自然的产物,它是可以汪洋恣睢任意而为的,超越着人的想象极限。比如在我们走完了第一个小时之后,所见到的飞来石,若非眼见,岂是想象所成。
飞来石,顾名思义那是上天的眷顾,而非原地上的生长。当然究竟是怎么回事,谁也不清楚。不过它的独立却是清晰的,临近峰顶之处,一块延伸的空地,孤立着一块巨石,注视云海与苍穹,接纳着世事与苍生,三面飘渺的悬崖映衬着他永远的孤独。我们三个顺着仅一人通过的石阶,双手紧紧攥着两边的扶手,以爬行的速度来到石块跟前,也终于感觉得到它的外来身份,似乎真是别人安放于此的。它超出了我们想象的巨大,紧贴于它,看它的顶都很难。我们成了当局者,哪能见到他的全貌?而众多的游人把他包夹着,把玩着,似乎也在参悟其中的奥秘。其实,真要是在这儿,领略的倒不是这块石头的奇崛,而是放眼远处的飘渺。此时此处,我们已经接近某些峰顶了,已经能够感觉到居高临下了,身下众多的峰顶在云海中此起彼伏,深不见底的山涧连我们说话的声音和纵情的呐喊都被塔无声地收录,什么“空谷绝响”这样的词汇在这时倒是能够用得上的。
这块石头的出名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八十年代电视剧《红楼梦》拍摄的时候,第一个镜头就是取景于它。《红楼梦》原来就叫《石头记》,找这么一块奇石真是很匹配。什么幻海情天,三生轮回,什么神瑛侍者和绛珠仙子,真要要往这儿一安放,倒真是容易让人信服的。想着想着,自己都觉得好玩。什么物件只要是时间太过久远,就有了生命,就得心存敬畏。就这么一块石头,它经历过多少,还会经历过多少,我们如何参的透——仅凭着我们所谓的地质知识和科学界定?相比而言,我们怕是它前面的一颗水珠都不如的,树尤如此,石尤如此啊!
我们的腿部开始有所反应了,都想着休息,那哪行呢?这会儿大约连五分之一的路径都还没有摆平的,我们必须往前赶。而且,我们也遵从着一致的意见,就是向前、向前、登山不看景,观景不登山。所有的人腰开始佝偻下来,有所准备的还撑起了手杖,我们一边向上攀爬,一面用手扶着腿,好像也能分解一些疲乏。我家捣蛋的小子,一会儿大步向前,一会儿又耍赖似的拽我的衣服,说也可以分解一些力量,而他母亲却只能远远在后面了。
这之后所有的路径都是这样前行的,倒霉的自然是我,而且我还时常紧张,因为毕竟这山相当地险峻,而孩子又因为太兴奋,不大听管束,他有劲的时候像个兔子拼命地向前奔,我想和他一道只能去追,而孩子的母亲在后面总是气喘嘘嘘的,我又想带着她一道,又得停下。事先我们和孩子是讲好的,出门一定要听话,这会早被他抛诸脑外了,虽是可恨,然而毕竟是孩子,孩子哪见过这样的景象呢?我就这么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地周旋与娘俩之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