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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城杀

作者: 禹鼎侯 时间: 2013-02-27 阅读: 101次 点赞: 911个 评分: 2.0分

洛阳城的格局一向不同于长安,相比于帝都的四平八稳、横平竖直,洛阳却多了几分纵横沟壑、高低起伏。每当朝阳升起的时候,阳光倾洒在街头巷尾,整座城池就像镀上了一层

洛阳城的格局一向不同于长安,相比于帝都的四平八稳、横平竖直,洛阳却多了几分纵横沟壑、高低起伏。每当朝阳升起的时候,阳光倾洒在街头巷尾,整座城池就像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会让人觉得,倘若光阴就此停驻,此生今世,也不外如此罢了。
   这时候,顾长泠总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晚晴阁上,品着新醅制的佳酿,然后美美的睡上两个时辰。
   任谁也不准打搅。
   这位年轻的章台御史据说不好女色,不近权贵,以弱冠之龄执掌御史台,却颇得当今天子垂青。这在整个洛阳城乃至京畿地面,也算一个传奇了。
   传奇之人必有传奇之处。如今已经二十五岁的章台御史,谈笑朝堂,吞吐古今,加之容颜清秀,潇洒俊朗,朝中大员曾多次许媒配婚,却都被顾长泠一笑置之。即便当朝靖王的亲侄女,也连御史府的大门都没让进。
   顾长泠有一个习惯。每日必到晚晴阁里小坐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任何人都不见,就算是皇帝的圣旨,他也敢置之不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顾长泠不说,也无人敢去问。这在整个洛阳城几乎成了公开的秘密。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敢不顾这一条禁令,明目张胆的闯进晚晴阁的,恐怕也只有沈含香了。
   “落雪流云,白梅含香。”这是江湖上给江南沈公子的尊称。沈含香出身武林世家,“落雪剑法”冠绝天下,浪荡江湖,游侠风尘。谁都不知道这样一个江湖浪子怎么就会成了当朝御史顾长泠的知交好友。
   或许这世上的诸般因缘,本就没有原因。
   每当沈含香眨巴着眼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顾长泠总是淡淡一笑,端起酒杯,递到沈含香跟前,害得沈含香每次都抱怨道:“喂喂喂,顾长泠,能不能别这么寒碜,你好歹也是个当官的,能拿出点像样的好酒来款待我么?”
   这时候,顾长泠也会难得的露出一丝笑容。
  
   这一日,顾长泠远远瞧见沈含香抱着一坛酒笑盈盈的走进晚晴阁的时候,就知道,这位名满江湖的公子少侠肯定又闯祸了。
   “府中到处找不着你,我就想你肯定又来这里了。”沈含香倒也不与顾长泠客气,俨然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一般,将酒坛一放,坐到顾长泠的对面。
   顾长泠摆出两个酒杯,拿起酒坛,拍开封泥,将酒满上,道:“也只有你,能在这个时候还能想起我这个闲散之人来。”
   沈含香笑道:“哪里敢。顾大人日理万机,沈某不速之客,叨扰叨扰。”顾长泠端起酒杯,道:“含香,陪我喝一杯。”沈含香端起酒杯,与顾长泠干了。
   顾长泠放下酒杯,淡淡一笑,问道:“说吧,这次又闯了什么祸?”
   沈含香抬起头来,看着顾长泠,道:“再过十天,我就要死了。”
   顾长泠听过,面色十分平静,仿佛没有听到一般。沈含香又重复了一遍:“再过十天,我就要死了。”
   “哦?”
   沈含香皱了皱眉,说:“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大约一个月前,我在长安城外碰到了一个算命先生。”顾长泠只淡淡“嗯”了一声,却见沈含香陡然起身,拂袖向外走去。顾长泠道:“你这是干么?”
   沈含香道:“你不信就罢了,我又何必跟你费这些口舌?”顾长泠走过去拉住沈含香的手,温言道:“我什么时候不信你过。唉,你总是这个急性子,你不说出来,我怎么帮你?”沈含香颜色稍和,这才重新回来坐下了。
   顾长泠问道:“算命先生怎么?我记得你以前从来不信这些的。”
   沈含香轻咳了一声,道:“玄冥鬼物,本是虚无。所谓的预知祸福,听达天命,不过是云祲孤虚之道罢了,骇人耳目而已。要是搁在以前,我自是不信这些东西,可是顾长泠,这一次……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信还是不信的好。”
   顾长泠只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沈含香接着说道:“那一日,本来我是去长安拜访一位朋友的,可是刚到城门外,身后一个老者忽然拉我的衣角,含混着声音说:‘这城门,你进不得。’我便问他:‘如何进不得?’那老者神色严肃的打量了我两眼,郑重的道:‘公子你近来命犯天狼,一旦入城,必见血光。’我笑道:‘江湖中人,哪有不见血光的。’那老者却摇摇头,道:‘公子若不信,我便给你算一算。’我见他一把年纪了,闯荡江湖养家糊口也不容易,便答应把我的生辰八字报给他了。那老者算了一会,脸色变得特别难看,道:‘不妙……不妙。公子,听老朽一句劝,还是早早离开长安罢。’我笑问:‘要是我进这长安城,又会如何?’老者沉着声音道:‘三日内,陷牢狱,十日,入杀局,三十日,必死。无解!’那老者说到‘无解’二字时,就像宣判死刑一般,竟无端让我耳膜生生一震!”
   “然后呢?你进没进城?”顾长泠喝了一口酒,问。
   沈含香没有说话,只是神色变得格外怪异。顾长泠眉目一挑,微有讶色,道:“你不会说,那老者算的,全都中了吧?”
   沈含香微微苦笑:“差不多,就剩这最后一条了。”
   顾长泠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好半晌,才举起酒杯,道:“干了。”沈含香低眉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顾长泠问:“你进城后,到底遇到了些什么事?还有,那个老者,怎么会猜得如此之准?”
   “长安城分东市和西市。”沈含香缓缓开口道:“东市多经营丝帛,马具,纸扎,桕烛……乃至吃的用的,无所不有;西市则多香料,犀皮,枕冠,花翠……等等珠宝奇珍。但在长乐门的尽头,有一条街巷,既不属于东市,也不属于西市。在那条小巷的尽头,有三株槐树,枝桠掩映,正好遮住一个大院落。”
   顾长泠道:“你说的是‘赌王’顾千寻的府邸。”沈含香拍手笑道:“敢情你知道他,好极。倒省了我一番口舌。”
   顾长泠轻轻抿了一口酒,向远方看去,晚晴阁地势高远,整个宅院都在眼底,重重叠嶂,幢幢绰绰。顾长泠轻声道:“其实我知道的也是不多,据说这位顾千寻颇有些本事,号称从来不输,可世上哪有永远不输之赌局?恐怕也不过是江湖人以讹传讹,加以神化的结果了。”
   沈含香却轻声一笑。顾长泠一扬眉,问:“你笑什么?”
   沈含香将酒杯在手中把玩着,淡淡道:“江湖传言,未必不可信。顾千寻的确从来没输过,据说顾千寻每日只赌一局,不管彩头多少,不论赌大赌小,他都能不动声色,掌控全局。有时赢得别人倾家荡产,而有时,仅仅是为了赢一两文钱。”
   “这倒也算得上是个奇人。”
   沈含香笑道:“这位顾千寻,说起来,也可算是你的本家呢。你们同为顾氏后人,早年长宁公主秽乱后宫,朝中受牵连的人物甚广,顾千寻就是那时离开顾府的吧?”
   顾长泠眉头微皱,道:“好端端的,干么提起这个人?”
   沈含香道:“两个月前,我收到了顾千寻给我的一封信。”
   顾长泠“哦?”了一声,这一声极轻,却让沈含香心中有些不自在,沉了沉,续道:“信上说,顾千寻赌输了一局。”顾长泠不动声色,喃喃道:“什么样的赌局,竟然让赌王都赌输了?对手又是什么人?”
   沈含香像是回答顾长泠,又像是自言自语,道:“顾千寻给我的信上说,那日他本已与人赌过一场,正要离开,忽然,进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那姑娘大约十八九岁,身上衣衫破旧,面色泛黄,就像长期忍饥挨饿似的,手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格子包袱。倒是一见就让人心里没来由的心疼。
   那少女一进来就要和顾千寻赌,顾千寻那日已经赌过了,自是不愿,便好言相劝那姑娘明日再来,可那姑娘也有一股倔劲,偏要当时便赌。”
   顾长泠问:“顾千寻同意了?”
   沈含香道:“同意了。”见顾长泠惊异,微微一笑,道:“她开出了一个顾千寻不能拒绝的条件。”
   “什么?”
   沈含香微微一笑,接着说了下去。
   “那少女缓缓从怀中那个包袱里拿出一件东西,展开来一看,却是一幅画。那画包得极为小心,好似一不小心,就会损坏似的。顾千寻说到这幅画的时候,字迹变得潦草起来,想必是事后想起来,仍然难免按捺住心里的激动。”
   顾长泠好奇的道:“是一幅什么样的画?”
   沈含香看着顾长泠,眼睛一眨一眨,道:“《牡丹亭少女图》。”沈含香说这句话的时候,敏锐的捕捉到顾长泠有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激动,眼睛恍然一亮,似乎好久说不出话来。沈含香也就等着,仿佛一瞬间,天外的和风也变得格外柔煦起来。
   顾长泠问:“你确定那是《牡丹亭少女图》么?”沈含香却没有回答,反而笑道:“江湖上有一个传说,这幅《牡丹亭少女图》中隐藏着一个关乎天下命运的秘密,也不知是真是假,料来不过一幅画而已,里面能藏有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顾长泠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道:“大抵江湖传说,也是有依据的。”忽想起一事,问道:“那女子用这幅画,想要赌什么?”
   沈含香一下子变得颇为忸怩,好半天才道:“她只想赌顾千寻一诺。”见顾长泠心不在焉,有些烦躁,续道:“那天那女子对顾千寻说:‘这幅《牡丹亭少女图》,也可算得上价值连城,但在小女子手中,好比明珠蒙尘,一文不值。倘若小女子输了,这幅画就拱手相送,如果小女子侥幸赢得一局,还请顾爷答应小女子一个承诺。’顾千寻道:‘姑娘若有难处,不妨直言相告,但有帮得上忙的,顾某自当不会袖手,何必要拿这幅画做赌注。你要我答应什么,姑娘直说便是。’那女子似乎下了好大的决心,才道:‘若我赢了,我想请顾爷修书一封,请江南沈含香沈公子过府一叙,小女子有件重要的事相告。’”
   “这倒奇了。”顾长泠忽然道。沈含香问:“怎么?”顾长泠道:“顾千寻与你又不相熟,顶多算是相识而已,她既要见你,直接去江南找你便是了,又何必拿那么贵重的宝物去做赌注,求一个不相干的人?”
   “那日顾千寻也是这样问她的,那女子却道:‘苏公子游剑江湖,本就难觅踪影,况且这事,牵连甚大,苏公子江湖朋友虽多,却难免不会有一两个与此事有关联的,凭顾爷在江湖上的威望,又是清白之身,想来苏公子还会给几分面子,实是最佳人选。’顾千寻这才答应了她。”
   顾长泠道:“有两个地方不对。”
   沈含香问:“什么地方?”
   “那女子自承寻不到你,她又有什么自信,顾千寻就一定能够找得到你?此为其一。第二嘛,这女子于江湖世故知之甚多,却又不像江湖中人,那幅画,她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总之,这个女子身上的谜太多。而且,究竟是有什么样的要紧事,竟让她花这么大代价,只为见你一面?”
   沈含香道:“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接到顾千寻这封信,长安一行,肯定是免不了的了。”
   顾长泠沉吟道:“顾千寻既然写信给你,那就说明那一局,顾千寻的确是输了。不知道那女子与顾千寻的那一场赌局到底如何精彩,能让堂堂赌王俯首认输,嗯,想来必定精彩绝伦,惊世骇俗了。你到了长安,便碰见了那个算命先生了么?在长安城里,又出了什么事?见没见到顾千寻?那个女子呢?可还在顾府里等着见你?”
   顾长泠一口气问出了一连串问题,沈含香却微微苦笑,道:“没有,什么也没见着。没有什么女子,没有价值连城的画卷,甚至,我连顾千寻都没见到。”
   沈含香长长吸了一口气,手中端起的酒杯微微一顿,却没有放下,仿佛又想起了那日的情景,好半晌,才喃喃道:“顾长泠,那天的事,我到现在还觉得,那是一场梦。明明是真实存在的,却偏偏让人觉出不真实来。”
   顾长泠伸出手,轻轻在沈含香手上一握,沈含香神色微定,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才慢慢道:“我找到顾府的时候,正好是进入长安城的第三天。”
   那一天,沈含香找到顾府的时候,正是半夜,一轮明月挂在天际,照得小巷内一片静寂。府院前的三株槐树在月光下就像披了一层清霜,暗夜里,无数蛙鸣声阵阵传来,竟让人无端的感到一丝孤独。
   沈含香抬眼望去,顾府里一片死寂,没有一丝亮光,安静得出奇,沈含香不由得内心打了个怵,让他隐隐感到一丝不祥。
   顾府大门紧闭,沈含香上前敲门,没想到大门一推就开,竟溅起一地灰尘。像是很久没有人居住了。沈含香叫了几声,偌大府邸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回应。
   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死亡之墓。
   沈含香大着胆子走进去,拿出火折,微弱的火光只能照亮顾府的一隅,远远近近,黑洞洞的,却没有一个人影。栏杆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烛台也没有新用过的痕迹,看来整个宅院,至少有半个月没有人住过的痕迹了。
   顾千寻哪儿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使得他举家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连同奴仆家丁都没有留下一个?这一切是不是和那个女子有关?这事情来的太过于离奇,沈含香在府里找了半天,没找到一个人迹,渐渐的感到有些疲累了,他本是随性之人,当下也不避讳,随便在府里寻了一间客房便即入睡了。
   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沈含香是被一阵古怪的脚步声吵醒的,醒来时着实吓了自己一跳!
   沈含香发现自己竟然躺在顾府的院子中睡了一夜,手中握着一把带血的长剑,而院子里,竟然满是尸体!这些尸体有下人的,有侍女的,而身上的伤口,无一不是剑伤。沈含香目光所及,靠近院落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紫衫老者,也倒在血泊中,正是顾千寻。
   沈含香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一时间,沈含香只感到头痛欲裂,还没有缓过神来,忽然,大门被推开了,一群官兵冲了进来,这群兵士白衣白甲,沈含香识得正是天策府中的兵士。领头一人长衫鹤发,正是天策府枪棒教头盖青城。据闻此人少年成名,一把长枪挑遍黄河两岸,以枪法而论,实算得上天策第一。直面相对,沈含香实也没有把握从这位枪棒教头手底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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