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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侣与狗

作者: 也尤忧 时间: 2013-02-27 阅读: 9893次 点赞: 26个 评分: 5.0分

给大家讲一个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叫路德仓,小名叫拴狗,是我爷他表哥。  我爷是旧社会里的牲口贩子,大名叫王生祥,字双全。  我爷姊妹七个他为二,老大

给大家讲一个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叫路德仓,小名叫拴狗,是我爷他表哥。
   我爷是旧社会里的牲口贩子,大名叫王生祥,字双全。
   我爷姊妹七个他为二,老大民国十八年被抓了壮丁。解放后一九八零年收麦的时候,我们村有人趴在河边喝水时遇到一个咸阳人,咸阳人问喝水的人是那个村的。被告知村名之后,咸阳人说他在上海见过一个人也是我们村的,并顺口说了那人的名讳。我们村人回去之后便把此事告诉了时任生产队队长的我爷。我爷一听,说的这人正是我大爷,忙撇下手中正在忙活的镰刀,一口气跑了三十里去追那咸阳人,但没有追上。也不知道此人家住咸阳何处,于是作罢。但在我爷死后,我大爷的后人却从台湾一直寻根寻到我们村来认亲。认亲之后呆了两个礼拜,走了,又杳无音信了。大概是被遗留在故土的一些生活现状以及他们不能接受的生活方式吓住了。
   至于我大爷以及他的后人是如何从上海跑往台湾的,我们这些后辈也就百思不得其解了。
   因为我爷为“二”,所以村里的人和临村尊重我爷的人都称他为二哥,这个“二”在老辈人的陕西方言中是不念“er”的,发音介于“si”与“zi”之间。
   民国十八年我爷十六岁,我老爷三十六。
   我老爷这人我没有亲见过,我上世的时候他早已故去。据说相当的懒且游手好闲。好吃懒做之余且又稀罕碎娃。
   当时旧社会人穷,穷人连麦子都是借着种。
   有一年,我老爷带着他的小儿子,也就是六岁的我十爷——(此“十”为家族排名),去梁上种麦——麦种子当然是借来的。吆喝牛休息的时候听见对面官道上有人叫喊卖西瓜,于是我老爷二球货就把麦种子拿去换来西瓜,跟我十爷父子二人,一老一小,蹲在山旮旯里吃了。
   因为父亲是这样一个人,所以我爷年龄不大的时候就承担了一家子人的责任——是家里的掌柜的。他在官道上当了一名骡马牛牲口贩子。他体格健硕,饭量极大,一顿饭能吃一筛子纥络还能吃七馍碟子的馍。
   当然,他劲儿也很大。
   我小时候听村里整天靠在我们村小学的南墙上喝酽茶,抽旱烟,晒太阳的老汉们说,双全外狗日的劲大的很,能跟村里的大犍牛摔跤哩。
   旧时官道都窄,有一次我爷从天水吆喝了一口骡子经宝鸡回同官。上了牛头山迎面来了另外一个人用骡子拉了一车炭,照规矩应该是把我爷的骡子推到山底下去给人家的炭车让路,但是做为穷汉人家的我爷很不情愿,于是朝手心里唾了两口唾沫,把核桃木的烟袋杆子朝胳肢窝里一夹,膝盖顶到自家的骡子肚子底下,一鼓劲,硬是把骡子举起来顶靠在了山墙上,利利索索的让人家的炭车顺利通过了。
   当时关中地方军阀混战,匪乱严重。即便在现在看来我爷有力拔山兮的力气,相当厉害。但是,我爷害怕土匪,土匪有一扎宽的鬼头刀和一人高的长枪,清一色关西大汉,血脸红头发,喝烧酒,吼秦腔,开怀晾腔子,胸毛拖到跤裆里。
   所以我爷尽量信心谨慎,生怕遇着土匪,能避就避,能逃就逃,要是让土匪撞见了,不光牲口完蛋了,人家想要我爷的命儿,还不是顺手扬枪听个响声的事儿?
   但是总有逃避不过的鬼门关。
   有一天我爷在渭河滩上遇见土匪被绑啦!
   喽罗们拉他到山上去见大王,大王出来一看,大吼一声,狗日的一个个都把眼窝瞎了?咋把我双全表弟给绑来了,赶紧给我松绑!
   我爷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英武骠悍的中年汉子,穿对襟黑褂子,腰里别着双枪——原来是北下庄我爷他姑家表哥路德仓。我爷声音低沉的叫了一声:拴狗哥呃。不尽的生活压力使得他放声大哭,那时我爷仅仅只有十九岁。
   路德仓跑到我爷跟前拿袖子把我爷的鼻涕擦掉,说,这些瞎东西咋把你绑了?
   他又一挥手,吼到:你们把头牯连夜送到同官我舅家去!叫伙房拾掇些饭菜,我和我双全表弟好好叙说一晚上。
   渭河滩上的土匪头子路德仓落草时二十四岁,也就是如今我这年纪。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担一担子水走二十来步胛骨就疼的受不了了。但旧社会人都苦力重,这路德仓七八岁时就在腿上绑着瓦当行走,从十斤增加到后来的三十斤。十二三岁时卸了瓦当走起路来健步如飞。
   他更是在云梦山中与人学的一手好九节鞭,跑起来时,可以用鞭子抡死一只野猪。
   那云梦山本来是仙家修炼之地,战国时候鬼谷子王禅就在此山修道炼气。民国初年这里出了一个好汉名叫姚东旭,这姚东旭本是同官县哥老会会员,身上带了十八般武艺。辛亥革命之后,哥老会的会员大部分都去了省城西安当官做吏。但此人淡泊名利,一心退出当时乱成一团的社会现状,于是便在云梦山安了草庐避了世事,一心诵读前人古诗文,聊以养性。路德仓便是少年时在云梦山中采药认识了姚东旭,时常到草庐与他闲聊。日久生情,俩人行了师徒礼,那姚东旭教了路德仓一手好鞭法。
   路德仓长到二十四岁,忽有一日闻得师父姚东旭在草庐被人用洋枪在头上打了二三十个窟窿。这件事把路德仓惹急了,连夜从同官赶到药王山,打听的主谋是原哥老会会员现任宜君县县长,为人贪婪,阴险,几乎把一个县城闹的乌烟缸气,私下人称宜君县的“占半县”。因为旧日矛盾,“占半县”从西安寻了几十个耍洋枪的流氓把个英雄给杀害了。路德仓于是手提九节鞭,半夜里翻进了县城大院,结果了这狗官的性命,并把个脑袋割下来挂在县城学堂门口,惹的一县人拍手叫好。路德仓自知闯下乱子,遂跑到师父草庐前拜了八拜,一把火烧了师父的骨尸,跑到距离同官县八十里的渭河滩上,召集了一帮闲人喽罗,当起了头匪头子。
   当下我爷与他表哥路德仓喝酒吃肉。
   路德仓对我爷说,双全呃,不是哥不愿意当好人,实在是现下这世事不应允哥当个好人啊。
   我爷是个饥饿肠子,只顾上吃肉根本不听他的话。
   路德仓便叹息一声,这年月,人连吃食都弄不够,咋叫人活嘛?
   说罢,自己愁眉苦脸喝了两大碗烧酒。
   这时候,旁边的喽罗过来给路德仓说了一句话。
   路德仓猛的站起来,吼道,当真有此事?
   喽罗答道,此事当真,弟兄们在耀县县城打听到的。
   原来喽罗对路德仓说的是,陕西省政府从内蒙古买了一批军马,最近几天要转折过耀县运到西安。此事引起了关中道上很多长毛的注意,都想把军马给截了去。国民党某大员当时在耀县药王山干公,到时候要在山下犒劳运送军马的军人士兵。路德仓听得这个消息后大为喜悦,大凡当土匪的都愿意一次弄个大摊场,名声打出去以后,以后关中道上的土匪就全部称你为王了,这当然只是其一。在路德仓的心中,一直以来还有个更重要的事,他一直想着能够因为某些事情给对当权者提个醒,提醒世事已经乱到人民吃不抱肚子的程度了,政府还是种大烟的种大烟,抓壮丁的抓壮丁,官员还是买院落的买院落,写毛笔字的写毛笔字。民不聊生啊,政府该管管,一代强人也该为民众叙说些心声。当然在民国年间,土匪要是把政府惹下了,那这拨土匪也就完了。但我爷这拴狗哥本身就是个有政府命案的人,所以为了落个英雄名声,路德仓决定跟政府对着干一次——把这些军马给截了去。
   路德仓马上对我爷说要我爷伙同他去干这笔买卖。
   我爷双手垂下,低头说,君子睐财,取之有道。
   路德仓随即把脸拉了下来,慢慢说道,自古人生在世,至善者为僧,至恶者为狗。自古世事循环,得道者为僧世,失道者为狗世。你哥我想寻个庙去当和尚,但现下这狗世里,就是老天爷安排你当个好人,你都当不成!我路德仓也只能去当个恶者狗人!既然你不愿意膛这趟浑水,那也不要笑话你哥,本来想好好招待你几天,但遇到这样的事情,也容不得你哥赶你走了!送客!
   我爷预言又止,么办法便同喽罗出了山头,自行离开了山寨。
   这耀县距离渭河滩四十余里,沿途一直都是关中平原,但靠近县城的南边却有一座山,相传为药王孙思邈坐化之处,于是世人把此山称为药王山。当时,国民党政府有一要员在药王山办公,至于办什么事野史无从查询。这路德仓一行连同喽罗八十多个人,有的装扮成上山上香的香客,有的装成老农采药的,拾粪的,从背面上了药王山。只等军马来到后就把那些当兵的收拾了,把军马拉走。
   过了几天,军马运到药王山下,国民党大员亲自在山下检视军马,虽然是战乱期间,但是那蒙古草原还是养的一群好畜牲,只见那些战马一个个骠肥体壮,国民党大员是个蓄着胡须的老者,那老者摸着胡须说,真格是好马啊。耀县城里的百姓也凑热闹,前来观望军马的不下千人。所以路德仓等人下山来藏匿在百姓群中,准备看阵势行动。
   底下喽罗对路德仓说,大王,这些押军马的士兵恐怕也不好惹。
   路德仓吭的一声笑了,说,这些瞎东西吃大烟早都把身子吃虚了,到时候只要咱弟兄们枪一响,包准把这些败家货全部都吓跑喽。
   喽罗也附和着,是啊,这些瞎东西骑这样的马,把马都糟蹋了。
   说话之间,只见人群大乱,原来渭南塬上的土匪也来了,他们抢先下了手。那国民党士兵果然一个个逃窜,路德仓高声大喊,还能叫渭南人把马抢走?弟兄们给我上。
   于是一场民与官的争斗,演化成了两群二杆子不怕死的土匪之间的火拼。那路德仓一手拿匣子枪一抬手撂倒远处的一个,又一鞭子抡到近处的一个。底下的喽罗们几年下来也都是不要命加好身手,跟着路德仓在人群中打杀开来。
   这场争斗整整打了一个后晌。
   结束的时候。路德仓这边只剩下一二十个人,而对方死的死,跑了的跑了。
   剩下的一二十个人连忙跑去拆缰绳,拉军马。只听得刷拉一声,四下里起来无数的国民党士兵。手里都拿着长杆子枪,黑刷刷的。当中一人大叫道,量你们这些扰乱四方的草寇能有什么本事,如今,我当了渔翁。你们收拾罢摊场,乖乖的受绑吧。
   路德仓大惊,拿起九节鞭就朝中间那个人抡去,旁边的士兵叭的一枪打在他大腿上,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他又摸出匣子枪一枪朝那说话的人打去,中间那人应声而倒,士兵们惊慌,随即又围了上来大喊要把路德仓打成个马蜂窝。
   此时听的一老者大呼,先留下活口。抬头一看,原来是那国民党大员。于是士兵上来将路德仓绑了,押送到老者跟前。
   老者问,请问好汉姓名?
   路德仓说,坐不改姓,立不更名,同官路德仓。
   老者说,看好汉一表人材,为何不为社稷出力.却流窜在山间做了土匪?
   路德仓哈哈一笑,去你的狗屁社稷,今个儿虽然我被你抓住了,这怪我路某人计划不周全。你要杀就杀,要砍就砍。如今这狗世事,不做匪怎么养活我这张口。死之前我奉劝你们这些当官的一句,按你们这闹法,兵变不久了?
   老者也是哈哈一笑,说道,要是好汉生在三国,占山为王,说不定有一日做了关圣人的黑脸周仓。生在康熙时候,不一定能跟着年羹尧镇守西北。但如今你落到我手里,我心本善,有心留你一条性命,教你帮我出些力气,但既然好汉这话出口了,我再教好汉变节那也算是坏了好汉的名声。至于兵变,这轮不到你一个草寇替我着想。大家都是关中人,我赐你砍头之死吧。
   我爷说在耀县城外刽子手杀他拴狗哥那天,一城里人都去观看。当天黄沙漫天,围观的人中鼻子窟窿都被沙土塞实了。那刽子手给路德仓喝了一碗烧酒,又用一碗酒给他洗了脖项。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他大声如雷般喊道:生在关中,死在关中,幸甚!
   接着路德仓撕开笸箩嗓子大吼道:
   ………
   呼喊一声绑帐外
   不由得豪杰笑开怀
   某单人独把唐营踹
   直杀的儿郎痛悲哀
   剑弃荒郊血成海
   尸骨堆山无处埋
   ………
  
   今生不能把仇解
   二十年间某再来
   刀斧手押爷在法场外
   等一等小唐儿祭某来
   ………
  
   那国民党大员当时也在场外观看,猛听路德仓一嗓子《斩单童》不由得跳起来大喊,一条好狗。
   我爷看罢刽子手剁了他表哥的头,吓的面无血色,一路跑了四十余里到渭南乡间,瞌睡难奈便躺在堰下睡着了。睡梦中朦胧看见路德仓手里提着自己的头指着他说,双全表弟,哥如今救你一命,你今晚上回去把哥的尸首背回来寻个庙埋下来。哥在阳世为狗,死了当个僧侣也不为过。双全表弟,快些睁眼,看那伙人在干啥!
   我爷猛一下爬起来了,只见堰上正站了几个闲人,准备把个磨盘掀下来塌死我爷,好从身上寻些银圆铜钱。
   我爷赶紧摆好架势,等那伙闲人等把磨盘推下来时,我爷双手接了磨盘搂在怀里,然后又硬生生扔回了一丈高的堰上。闲人一看,好家伙,这不是一般人,劲大的跟寿王一样,惹他不起,便四下逃窜了。
   我爷记起梦中之事,匆匆忙忙跑回耀县。趁着天黑,用个口袋装了路德仓的尸首。一连走了两天,在西安郊区的终南山下寻了一个寺院,名叫虎头寺。我爷出了些钱给寺里的和尚,点了几柱香,把路德仓埋在了寺里,自此安顿了下来。
   我爷对我说过,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拴狗哥这人,我这辈子一直没想明白过他是为什么而死的。我当时年幼,我说,还不是为了那几个烂马么。我爷说,瓜娃,以后你念书念的多了,经的世故多了才能想明白。直到现在我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明白,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路德仓生是关中人死是关中鬼。那国民党大员数十年后去了台湾,等更老的时候时常一个人面朝西北,思念关中,郁郁寡欢最终客死他乡。所以借这个机会,我也想对我大爷遗留在台湾的骨血们说,关中再穷,也是你们的根!适当的时候,你就归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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