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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去的酒糟

作者: 吊脚楼 时间: 2016-08-31 阅读: 42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做米酒是母亲的绝活,村子里就数她做的米酒香甜。母亲说,做米酒的人都晓得糯米要蒸到什么火候,凉了之后要用冷开水浸泡,但只有她晓得糯米在用木甑蒸之前要用凉开水淘

做米酒是母亲的绝活,村子里就数她做的米酒香甜。母亲说,做米酒的人都晓得糯米要蒸到什么火候,凉了之后要用冷开水浸泡,但只有她晓得糯米在用木甑蒸之前要用凉开水淘洗,有了这道工序,米粒就疏松,酒质更纯净,酒糟不生霉菌。
   去年腊月,84岁的母亲自作主张做了一盆米酒,她不晓得我俩口都是“糖人”,吃不得米酒。媳妇调侃说:“妈,您手艺高,把酒糟再做成饭吧。”母亲一笑:“蛤蟆还能倒长成蛤蟆练子?酒糟杂气了,回不去了。”在她眼里,蛤蟆就是青蛙,蛤蟆练子就是蝌蚪,不能够倒着长。她这比方打得贴切,世间的许多事是难得复制的。比如只有糯米做酒糟的,没有酒糟能做饭的。
   的确,“蛤蟆”不能逆袭成“蛤蟆练子”,酒糟也是无论如何不能复原成大米的,自从糯米经过淘洗、熏蒸、发酵的历练后,它行走的就是一条从简单到复杂的不归路。没有退壳的糯米黄灿灿的,是贵重的气色,蜕去谷壳后,晶莹剔透,通体都是透明的,这是泥土赋予它的气质,简单而持重,一经洗礼熏蒸,酒曲附加了额外的成分后,它软软塌塌了、腻腻歪歪了,远离了无所纠缠的简约,它不再只是单纯的淀粉和化合物了。
   没有回程的人生大抵也是如此,步履匆匆中,为利禄,为功名,为爱情而奔波,最初的单纯、简单成了脚板下的尘泥,所谓的成长中,真诚往往被灵魂深处的怀疑打败,因此笑容不再纯净,握手也就是客套,圆滑、老成世故成了人生远程中的一张畅通无阻的通行证,算计、提防是生活餐桌上通吃四方的饭卡……复杂的内心一如诡异神秘的城堡,这仿佛就是一个人功成名就必须具备的城府。
   其实,人生的快乐来自于简单。简单就是美丽。柳眉淡淡总相宜,看上去是动人心魄的清美;简单是一轮薄月,有着清清凉凉的宁静;简单是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小屋,是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良田。
   天地有大美,于简单处得;天地有大疲,在复杂处藏。绘画有大雅,简约处显美,复杂处藏拙;生活的大情趣,一定是简单的日子;生命的大欢愉,一定是心灵纯净到一览无余;友情有长短深浅,只有简单的人之间,才会有永恒的交情。人,复杂便痛苦,可痛苦的人却熙熙攘攘,而每个人都在尘世中淘幸福,却不懂得“简单即福”的道理。要活出简单不容易,要活出复杂很简单,能否简单并不难,断绝无谓的欲念就是一剂良方。
   一个人,小时候简单,长大了复杂,所以,我们怀念童真;穷时候简单,变阔了复杂;落魄时候简单,得势时复杂;君子简单,小人复杂。复杂的人唠唠叨叨,把话说满、说过,必然把关系搞复杂;简单的人只说该说的话,只求该得之利。
   一眼就能望到底的事物,便是简单的事物。一口百年古井,幽深,澄澈,也可以一眼望到底,但这口古井是不平凡的简单。人也一样,有时候,一个人可以一眼望到底,并不是因为他太平庸,而是因为他太过纯净、透明。一个人,有至纯的灵魂,原本就是一种撼人心魄的深刻。这样的简单让人敬仰。有的人云山雾罩,看起来很复杂,很有深度,貌似高深莫测,其实,这种深度是城府的深度,而不是灵魂的高度。这种复杂,是险恶人性的交错,而不是曼妙智慧的叠加。
   所以,简单是灵魂高贵的旗子,复杂是伪装人性的油彩。
   许多人因为简单,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因而成就无人可比的专业,成为该行业的顶尖达人。许多生意,因为简单,只解决大众的某一种困难,因而变成不可或缺。许多产品,因为简单,只针对一种人,市场不大,但精准而高价。许多人,因为简单,心思单纯,容易相处。许多人做决定,因为简单,目标清楚,勇往直前、义无反顾,所以成功。还有人因为简单,所以立场一致、始终如一,所以赢得信任。生活简单,可以养廉,无欲则刚,人品自高;目标简单,是聚焦,是方向明确;方法简单,是流程简化,是成本降低,是竞争力提升;爱情简单,是相知相守,是相濡以沫。
   删繁就简是人生的一种境界,保持始终如一的简单需要智慧。诚如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一样,简单到复杂就一步之距,只要有贪念,提脚就过去了,只是这万劫不复的一步让你无以复返,就像一张泼满墨黑的宣纸,难以回归早先的白净。人的社会化过程,就是糯米到酒糟的发酵,一个人要不被酒曲扭曲本真,不被“社会化”所同化,唯有定力和入骨入髓的淡泊。倘若世俗、奸猾了,必定是和酒糟一样,是无论如何回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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