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学家“意淫”孟子？

摘要：赵岐是研究孟子的专家，生活在充满党争血腥的东汉桓、灵时代，自己也是党争的牺牲品。赵岐认为焚书坑儒运动中的儒，其实只是孟子这一派系的儒生。我们今天讨论人性的“善”与“恶”、哲学的“儒”与“法”命题，其实也充满着党争的血腥。赵岐是藏于复壁之内三年完成《孟子章句》的，此书不失为是党锢之乱的时代产物，在关于“法家拂士”的问题上不能不闪烁着作者个人立场观点和思想感情的影子。 孟子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一文，篇末前结句：“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传统而今的文本翻译几乎无一例外，即“国内没有能坚持法制的大臣和敢于谏诤的贤士，国外没有能抵御敌国外来入侵的，（这样的）国家往往会遭到灭亡。”其间“法家拂士”之解释更是众口一词：“法家，法度之世臣也。拂士，辅弼之贤士也。‘拂’与‘弼’同。”
　　 遍览《辞海》、《辞源》、《中华大词典》、《古汉语辞典》、《康熙字典》诸典并各家教科书，均作如上解，且同源于东汉经学家、党锢人物赵歧的《孟子章句》。
　　 ——此，显然与该文题旨“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相悖，与情、与理、与时无论如何也说不通。那么，是原文作者的“引喻失义”，还是注疏者经学家对原作者的“意淫”？
　　 赵岐（约108-201），东汉经学家。字邠卿，初名嘉，字壹卿，后因避难而改名字。京兆长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赵歧一生经历颇为复杂。他生于东汉中期安帝时，卒于曹操当政的建安六年。三十多岁时，因“有重疾，卧蓐七年”，后来遭逢“主荒政谬”、“纲纪大乱”的桓灵之世，仕途坎坷。桓帝时，历任京兆尹功曹并州刺史，灵帝时遭党锢之祸。永寿年间（１５５一１５７），他曾因京兆尹延笃之召为功曹，因故得罪了宦官唐衡之兄京兆虎牙都尉唐玹。翌年[延熹元年]，以“宽仁”著称的延笃罢官，唐玹继任京兆尹；赵岐乃其治下，于是避祸出逃,“江淮海岱靡所不历”。唐玹果然逮捕了赵岐的家属宗亲，陷以重法。赵岐出逃后，隐姓埋名，四海为家，逃匿北海（山东昌乐）卖饼为生，幸得安丘大地主孙嵩（孙宾石？）的收容，藏匿于复壁之中，幸免于难。赵歧无以为报，遂画石墓图纸，以作孙嵩百年之后的归宿，山东安丘汉画像石墓主东汉青州刺史孙嵩墓室的图纸即出自赵歧之手。唐玹死后，党锢开禁，赵歧平反，孙嵩因故受上垂青。赵岐重又回到京师为官，被汉献帝封为仪郎，后升为太常。后又遣派荆州督收租粮，年老病死。去世时年九十四岁。相传他的《孟子章句》就是在流亡期间完成的。
　　 据清人周广业的考证，孟子生于周安王十七年，即公元前385年，卒于周赧王十三年，即公元前302年。赵岐的《孟子章句》约作于东汉延熹元年即公元158年至延熹九年即公元166年之间。照此推算，从孟子著书到赵岐为之作注，有将近五百年的时间。
　　 赵岐的《孟子章句》一直被认为是以追求对文本的“纯客观”诠释为特色的“汉学”的代表，而与以“意义发挥”为特色的“宋学”相对应。然而，事实却是：《孟子章句》以“解”“喻”结合、“原意”与“用心”互现的诠释理念，殊不知赵氏诠释究竟在怎样程度上跳出了以“意义发挥”为特色的“宋学”，又体现出注疏者怎样的“用心”？
　　 清儒焦循《孟子正义》认为：“赵氏子《孟子》，既分其章，又依句敷衍而发明之，所谓‘章句’也。章有其指，则总括于每章之末，是为‘章指’也。叠诂训于语句之中，绘本义于错综之内，于当时诸家，实为精密而条畅。”一般学者认为：赵岐注的最大优点，是在名物训诂方面保存了不少古义，注释大体上也较为精到。大概因为赵岐离战国时代较近，对古代的成语、习语较为熟悉。后世的注家，因时代久远，对一些一古代的常用语较为生疏，因此往往容易望文生义，产生误解。既然如此，那么不知赵氏为何在孟子“法家拂士”一词的注释上如此南辕北辙、谬之千里？
　　 赵岐是研究孟子的专家，生活在充满党争血腥的东汉桓、灵时代，自己也是党争的牺牲品。赵岐认为焚书坑儒运动中的儒，其实只是孟子这一派系的儒生。我们今天讨论人性的“善”与“恶”、哲学的“儒”与“法”命题，其实也充满着党争的血腥。赵岐是藏于复壁之内三年完成《孟子章句》的，此书不失为是党锢之乱的时代产物，在关于“法家拂士”的问题上不能不闪烁着作者个人立场观点和思想感情的影子。
　　 在赵岐之前，早在东汉前期，程曾已著《孟子章句》；与赵岐同时或稍后注《孟子》的，则有刘熙和高诱。高诱，东汉涿郡涿（今河北涿县）人，少从卢植学，曾任司空掾、东郡濮阳令之职，亦著作有《孟子章句》（《正孟子章句》？），著名的太学生领袖刘陶“作七曜论，匡老子，反韩非，复孟轲”，也在宣扬《孟子》。治《孟子》为当时的显学，似可断言。“文章合为时而著”，在政治极端黑暗腐败的年代，士大夫把《孟子》视为救世之良方，并非偶然。然而，如上著述皆佚，均无考，不知他们是如何正句的；今人洪廷彦先生的《赵岐〈孟子章句〉政治思想管窥》、罗欢先生大作《从赵岐注〈孟〉思想动因看〈孟子章句〉训释特点》（原文不便查找）也许对东汉经学家赵歧何以“意淫”孟子有所帮助，庶几可以从中窥出某些端倪。笔者剪陋，学力不逮，此有望海内外汉学专家、古文字学家、训诂学家等绩学长者们不吝法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