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脑壳”的故事
作者: 山林路
时间: 2016-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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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几乎每天都演绎着大大小小的荒诞事,这些事在今天看来荒唐至极,可是在那个年代却十分合理地存在着。 一 上世纪70年代初,默江县
摘要: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几乎每天都演绎着大大小小的荒诞事。记下它,是为了让我的子孙们倍加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记下它,是为了激励我的子孙们在美好的今天努力学习,勤奋工作……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几乎每天都演绎着大大小小的荒诞事,这些事在今天看来荒唐至极,可是在那个年代却十分合理地存在着。
一
上世纪70年代初,默江县一个偏僻的农村小镇普遍流传着“三大脑壳”的故事,这些故事家喻户晓、人人皆知。
小镇的名字叫新老,当时称为新老人民公社,简称新老公社,后来改为新老区,再后来又改为新老公社,不知什么原因,十多年来经常改来改去的,行政级别相当于现在的乡镇。
“三大脑壳”是三个人浑名(外号)的合称,为什么叫“三大脑壳”呢?一则三个人的脑壳都比一般人要大,至于大多少,谁也不敢去测量,更没有办法用秤重,主要是凭视觉上看;二则三个人的脑壳都有点二百五(不清白),装的全是坏水,一天到晚想心事把谁弄来整整。三则三个人名字中间凑巧都有一个大字,按官职大小排名分别叫袁大成、贾大峰、胡大举。不过胡大举的名字是他为了革命的需要临时修改的,原来叫胡盛举;袁大成官最大任公社副主任分管水利,每年挖河做堤是他的主责,一年之中的水利活仅冬季二个月,完了就在公社打杂,同时兼管特派工作;贾大峰次之,为公社特派员,相当于现在的派出所所长,主管偷鸡摸狗、造谣生事、投机倒把、打牌赌博之类,闲下来的时间也管管邻里纠纷之事,在我的印象中好像没有他不管的事;胡大举其实没有什么官职,只是公社的一个烧伙佬,不知什么原因二十七八了还没结婚,那个年代男人如果过了三十就很难找到老婆了,要打一辈子光棍的。不过只要愿意去女方家做上门女婿改名换姓还是能找到老婆的,甚至还能找到上好人家,胡大举就属于这种情况,不仅老婆年轻漂亮,远近一枝花,岳父大人还是大队的书记。胡大举一字不识,连自己的名字都需要别人帮忙写,又无任何特长,凭借岳父大人的面子把他弄到公社去烧伙,虽然是伺候人的工作,但无需泥里来水里去的,更无需在寒风冷冻的冬季挖河做堤,除了没有吃商品粮外,也算跳出了半个农门。别看胡大举没文化特会来事,那个年代公社的主要领导干部都驻队,一年有大半年下乡,唯有袁大成和贾大峰无所事事,一日三餐都在公社食堂吃饭,胡大举眼头亮,只要这两个人来打饭打菜,总给他俩多打点,还经常偷偷地给他俩外加一坨猪油,久而久之,可能猪油起了作用,三人就像瓜田里的西瓜苗刚泼人粪尿又撒了化肥,一年工夫就长得肥头大耳、油光水滑的,跟椭圆形的大西瓜一样了。在那人人面黄肌瘦的年代,像他们三个那样肥硕体形的人应该算稀有之物了,所以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走在路上回头率都特高。除了长相、眼睛有点差别之外,身材、高矮、脑袋、脖子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像三亲兄弟,年龄也差不多,都三十来岁,用新老人的话说这三大脑壳像一个妈妈生的。
袁大成为了感谢养肥之恩,把胡大举升成了伙夫头,伙夫头虽然不是什么官职,但大小也是个头儿,既然是头儿,总要管几个人,手头的活可以交给别人去做了,后来就跟袁大成、贾大峰瞎混在一起,协助他们闹革命,成了一个脱产的人。
人们私下都称呼这三人为袁大头、贾大头、胡大头,事实上很多人背着他们都叫其浑名,而且还省略了前面一个字,直呼“大头”,为了以示区别,还分别称他们为“一大头”、“二大头”、“三大头”。
二
一天半夜,我家门外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拍门声,随之一阵阵嚎叫:“汤明洪,开门!汤明洪,开门!”我睡得正香,被这急促的拍门声和嚎叫声惊醒,一听有袁大头的声音,心想肯定又是公社派人来抓我了,这种情况每年都要发生几次,我已经习已为常了。那年月如果发现了一条反动标语或者一张反动传单等等,我就成了主要怀疑对象,他们都要把我抓去办学习班,所谓办学习班,就是被关起来白天强制劳动改造,夜晚学习写检查,少则几天十几天,多则几个月,最长的一次关了半年,谁叫俺是“黑五类”子女呢。
此刻,我披衣起床把门一打开,屋里顿时涌进来十几个人,只见袁大头带一班打手气势汹汹地站在我面前恶狠狠地说:“走,跟我们去公社!”接着上来二个人一人架着我两只胳膊,前呼后拥地把我推出家门,这时老婆提着一双旧解放鞋从后面追上来大声喊道:“你还没穿鞋子呢啊!”我回头淡定地说:“穿什么鞋子,等会儿我就回来了!”
到了公社后袁大头指挥人把我关进了审讯室,这地方我经常来,空间很狭窄,大约二十多平米,里面仅放了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我一个人在里面呆站了大约半小时后,袁大头一脚踹开门进来了,后面还跟了胡大头和另外一个人,他在椅子上坐下,另外两个人分立两旁。
“《粉妆楼》是不是你抄的啊?!”袁大头厉声问道,听袁大头这么一问,我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我的好朋友张华宏找人借了一本古装《粉妆楼》的书如获至宝,为了能保存下来,他熬夜用半个月时间把这本书全部抄下来了,后来被另一个朋友王尔寿借去,王家来了个亲戚便把书拿出来坐在门口看,被正在巡逻的贾大头看见了,当场连人带书一起带到公社,逼王尔寿交出抄书的人来,王说在路上捡的至死不交,贾大头气得咬牙切齿桌子拍得山响,这时参与审讯的胡大头走上前狠狠地铲了王几脚。因王家庭出身好,也实在拿不出啥确凿证据来,关了一天就给他放了。
“是不是你抄的?说!”袁大头用拳头捶打着桌面,发出咚咚咚的响声,桌子被震得左右晃当,袁大头那两只充满血丝的眼晴瞪得像铜铃盯着我继续吼道。
我仍没吭声,我都成老油条了,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一定要保持冷静,我可以根据他们点出的一些线索来判断对方到底掌握了多少底细,掌握的就交代一点,没掌握的就不理他。
袁大头看我仍不作声,就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来在我面前晃了几下,然后狠狠地往桌子上一拍大吼道:“你看,这本书是不是你抄的啊?!”我用眼睛瞟了一下,正是那本手抄本《粉妆楼》。
“这不是我抄的。”我轻描淡写地说。
"不是你抄的是谁抄的?人赃俱在,你还狡赖?!”
“我怎么知道是谁抄的?反正不是我抄的!”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胡大头突然绕到我身后在我膝盖后面猛地铲了一脚,吼道:“跪下!”他的话未落音我就双腿一软不自主地跪在地上了。
“我们都查了,也对了笔迹,跟前段时间没收你的一个手抄古书上的笔迹一模一样,你还不老实交待!”袁大头声嘶力竭地吼着,气得两只眉毛都竖起来了,额头和眼睛两边的青筋暴鼓鼓的,像一条条爬在瓜叶上的青虫,那架式好像要一口把我吞下去。
“这不是我抄的。”我仍然轻描淡写地说。
“快去把贾特派员喊来!”袁大头对胡大头说道。
一会儿贾大头来了,手里拿着一本书,袁大头从贾大头手里接过那本书,然后用右手举起来对着我晃着咬牙切齿地说:”这就是前几天从你家里抄来的一本手写的古书,笔迹跟《粉妆楼》一模一样,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
我没有吭声,心里在冷笑,你小子张冠李戴了,看你怎么收场。
“快说!不开口?没话说了吧?”他转过脸对贾大头说:“这家伙太不老实了,给我办他一个月学习班。”贾大头看了我一眼,立即在袁大头耳边轻语了几句,袁大头突然又把桌子一拍,厉声问道:“汤明洪,你是张华宏啦?”我估计贾大头跟他讲抓错人了,他又不肯丢面子,或者确实认为汤明洪等于张华宏,因为毕竟两个人最后一个字语音相同嘛。
我口带讥讽地说:“汤明洪是汤明洪,张华宏是张华宏,汤明洪不等于张华宏。”
“你还敢犟嘴啊!为什么你不是张华宏啊?凭你这个态度就要办你的学习班!”他把贾大头、胡大头叫到外面商量了一会就走了,贾大头对我说:“公社决定办你的学习班,具体事情由胡大举同志安排。”
当天,我就不明不白地在胡大头的安排下去公社食堂的菜地里帮助锄草、上粪,一连干了三天。
三
一天夜晚我在朋友家里玩了回家,那天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天很黑伸手不见五指,走到公社门口忽然感到肚子疼,却不敢去茅厕,因为天太黑怕弄不好掉到茅坑里。那时候农村的茅坑多,一家一个到处都是。社员们为了多蓄粪,茅厕挖得又深又大,上面放二块木板,解手的人两只脚分别踏在两块木板上,蹲着屙屎,经常发生有人因木板断了掉到茅坑里的事。
俗语说:人有三急,拉屎拉尿是第一急,当时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急忙摸到公社院墙边刚蹲下来,突然听见一声吼:“你是谁?在干什么?”我抬头一看,只见院墙大门口闪出一个圆呼呼的黑影,看不见是谁,听声音好像是胡大头。我肚子很疼,听他这么吼心里很不舒服,没好气地回答:“咋啦,我在解手(拉屎)。”“什么?你在解手?你竟敢跑到公社院墙来解手?你分明是在搞破坏!”胡大头提高了嗓门,我毫不畏惧应道:“谁搞破坏了,你看不见我在干什么,连臭气也闻不到吗?”“啊!你是汤明洪?”胡大头听出我的声音来了,如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兴奋得像打了鸡血针似的大声喊道:“贾特派,快来抓人啊!汤明洪在院墙边搞破坏!”仅几分钟时间,贾大头就带了四五个人风风火火赶出来,用装三节电池的长电筒对着我扫过来,胡大头走上前来说:“快起来,跟我们走!”我说:“要走,你也要让我把屎屙完了走吧?”“不行!”胡大头边说边用手抓我的衣领:“马上走!”这时我肚子里正在翻江倒海,屎也正哗啦哗啦往外泄着,胡大头与我近距离接触,可能真闻到臭气了,马上退了几步说:“快点,等你二分钟!”几个人便站在旁边一直等我屙完。
又是那个审讯室,这次审讯我的是贾大头,另外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当然是胡大头,另一个我不记得了。“你在院墙边干什么?”贾大头厉声问,昏暗的灯光下,只见贾大头的两只眼里闪着饿狼一样的凶光,“我在解手。”我平静地回答。“你解手解到公社门口来了啊?你说,你为什么要到公社门口来解手?”贾大头边吼边拍桌子。“我走到公社这里忽然肚子疼,一时控制不了就解了。”“你为什么控制不了?为什么不到别处去解手?你们这些黑五类子女明明是对公社不满,对社会主义不满!”贾大头越说越激动,嘴里的唾沫星子像雨点一样一阵阵喷到我脸上。我心想这回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我后悔不该到公社院墙边屙屎,忍一忍多走几步也好了,这次肯定要办学习班了。
贾大头吼了一阵累了困了休息去了,他吩咐胡大头拿来一支笔和几张材料纸要我写检讨,胡大头把笔和纸往桌子上一放,说了一声:“老实交待!”把门一关走了。
第二天早晨8点左右,胡大头收走了我的检讨,大声喊道:“从今天起办你的学习班,白天到公社食堂的菜地帮助锄草、上粪,夜晚写检查!”
这一次办了半个月的学习班,直到帮他们把菜地的活干完了才放我出来。
四
晚春时节的某一天队里的秧田要上粪了,上的是农家肥。那年月每个生产队都有很大的几个蓄粪池,平时把收来的猪粪、牛粪、人粪等放在大粪池子里发酵一段时间后再挑到地里肥田。
队里的秧田旁边是公社的菜地,我们挑粪去秧田泼粪要从公社的菜地绕过去,弯很远一段路。那天队长安排民兵排长带队派了十几个男劳力挑粪,不知是谁最先从菜地横穿过去踩了一条路,接着后面的人跟着从这条路走过去。从菜地直接去秧田要近很多,我也跟着走了。路很窄,约一尺左右,我就小心翼翼地从一片青椒苗的行距中穿过去,没有损坏半点菜,只是土踩结了点,民兵排长说把粪上完后用锄头松一松就可以了。
太阳落山了秧田的粪上完了,大伙正收拾工具准备回家,胡大头来了,他手里提着个大篮子,一看就知道是来摘菜的,他见菜地走出了一条小路,就大声吼道:“是谁要他们从菜地穿过去的?”民兵排长正拿着锄头在菜地松那条路,看见胡大头了就说:“是我,如果从莱地绕过去实在太远了。”胡大头听民兵排长这么一说,火气消了一点,说:“你们一定要给我把地松好,不然会影响两边青椒的生长。”民兵排长连连点头说:“好,好!”这时胡大头突然看见我了,脸一下变得铁青,他咬牙切齿吼道:“原来你汤明洪也在这儿?肯定是你指使的!”我委屈地说:“我又不是带队的,怎么指使别人?”民兵排长说:“跟他没关系,是我安排的。”胡大头说:“我问你汤明洪,你从菜地踩过没有?”我说:“别人都在走,我不能一个人绕道吧?”胡大头恶狠狠地说:“别人踩得,你踩不得!”说完他就摘菜去了,我们也收工了。
回家后我跟老婆说起这事,我预感又要去办学习班了,老婆说:“又不是你带的头,凭什么去办学习班?”我说:“你等着看吧。”
果不其然,这天晚上没等我吃完饭,三人就推推搡搡地把我弄到了公社。
又是那间审讯室,这次审问我的是胡大头。可想而知,他们是审不出啥结果来。
“你今晚要好好反省,一定要触及灵魂,把你内心深处的肮脏东西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完胡大头转头对另外两个人吩咐道:“你们两个今晚轮流监视他,要他深刻检讨,达不到要求就不让他睡觉!”
那个夜晚他们没给我饭吃,也没让我睡好觉。第二天早晨胡大头来了,通知我再去公社菜地劳动改造,什么时候改造好了,什么时候回家。
……
这段办学习班的往事虽然已经过去几十年了,但令我刻骨铭心永世难忘,回想起来既感到心酸又哭笑不得。我虽然遭受了非人的待遇,受到了精神肉体的折磨,但却不记恨这三个大“脑壳”,因为他们是那个特殊的历史条件下产生的畸形儿,庆幸那段历史已经彻底翻过去了,永远也不会翻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