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战友”

摘要：工友，每天工作在一起，中午吃饭在一起，流汗流泪在一起，业余时间在一起，日子久了，和战友的感情一样，浓烈而深厚。有一天，一位感情非常好的工友工亡了，那一瞬间，给人强烈的震撼！ N年前五一，放假七天。
　　 头两天，我一天看望了父母，一天拜访了老丈人。
　　 父母那里有我的两个弟弟，老丈人那里有我的一个连襟，节日相聚，不亦喝乎？于是狠狠的放纵了自己，感觉很尽兴。
　　 今天，我准备去厂里表现一下，早早的起来了，洗漱完毕，心情愉悦地出了家门。
　　 每逢双休日以及这样的年节长假，各级管理人员都会到厂里看看，虽然很多时候并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可干，更没有加班费，但这表明了一种态度，领导会认为你这个同志责任心还是很强的，是天天向上的必经之路，这种情况在我们厂里已成惯例。
　　 东北的气温真够可以的，这季节了温度也没个准头，忽冷忽热的变换纠缠着，山上还没绿透，人也乱穿着衣服，厚薄混杂。
　　 我刚准备上公交，电话响了，拿出手机一看，是毛主任。
　　 “你好，毛主任！”我轻松的说。
　　 想象着他如果问我在哪里，我说马上去厂里，那效果是多么的好啊！
　　 “我和你说件事，石岩死了。”毛主任说。
　　 “什么？”我感觉没有听清。
　　 “石岩死了，就在一个小时前，先别问了，你马上到厂子来。”毛主任的声音很沉重。
　　 我整个人呆住了，再也移动不了脚步。
　　 石岩是维修段长，平日里我俩无论是工作关系还是私人关系都很好。我是综合员，领备件、材料都需要带车去库房自提，装卸的人员得跟他要，特别是临时领料管他要人，往往是人都派出去干活了，尽管他有些激恼，但最后每次他都给我往回抽调人。
　　 平时，只要不忙，中午吃完饭，他都到我的办公室坐坐，唠唠家常，扯扯天南地北，谈笑甚欢。
　　 人说选择一个朋友，就是选择一种生活方式，这样的日子久了，他要是有两天没上来坐坐，我还真不习惯了，就下楼去段长室找他，有时是他在写记录或者制定检修计划，有时是找来班长研究突发故障的原因。我就独自坐着看看他一会，然后不打招呼离去，一句话没有说也不觉得尴尬，很自然，有点像老夫老妻。
　　 他也好喝酒，一起出差外调时在火车上我俩喝的就很配套。遇到奖金厚的时候，有句老话叫“狗肚子里放不下二两香油”，形容的就是我俩。钱在兜里一揣，就感觉心里面烧的慌，屁股也尖尖了，肯定是坐不住了，我要是没有主动去找他，在下班前他准会来找我，眼神热烈的说：“晚上有事没，整点？嘿嘿！”“好啊！整就多整点，咱俩好几天没好好喝一顿了！”我每次都一拍即合的说。
　　 算账时我肯定撕把不过他，你争我抢的也怕别人笑话，后来我就在快吃完时借着上厕所的机会偷摸把帐算了，可没过两次，故伎重演时却被告知，他进门后不久就偷偷的在吧台把钱押那了，并且告诉收银员，谁算账也不好使。
　　 这是怎么了？这是真的吗？石岩怎么就死了？我感觉很不现实，迷迷瞪瞪、腿脚酸软的上了车。
　　 来到厂子里，莫名的有了紧张气氛，熟悉的场景都感觉有些陌生，我步履沉重的来到毛主任办公室。
　　 毛主任的精神头明显的委顿了许多，面色灰暗，表情悲痛沉重。他说：
　　 “你来了，昨天早上一线给料机发生故障，石岩正好值班，立即组织抢修设备，用了五个小时换完。没有想到的是，新换上去的备件存在质量问题，没转一会，伞齿轮轴承抱死了，他领着人没有吃中午饭马上进行第二次更换，备件还需现领现吊，到晚上八点才换完。可是他回屋还没有喘匀几口气，喝上几口热水，那个新换的给料机竟然又坏了，白天干活的人实在干不动了，他就一边打电话调人，一边领着几个骨干硬挺着拆卸，等其他维修人员从家里赶来，他只是把白天干活的人撤了下来，而他一直在现场亲自跟着抢修，根本没有合眼，直到早上7点才换完。在等待试车时，已经干了一天一宿的他实在是太疲劳了，就想坐一会，由于吊运设备时护栏碍事给割掉了还没有恢复，他往后一靠就掉了下去，5米多高啊，摔在水泥地上，当时就不会说话了，没等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
　　 我感到喉头紧紧的难受，眼睛也涩涩的，脑袋嗡嗡直响，呆坐在那里。
　　 哥哥呀！你这是累死的啊！我的傻哥哥，那是明显的备件质量存在严重问题，还着急换它干什么，影响生产了咱们的责任也不大啊，你倒是歇会啊？地球离了你还不转了？我在心中哀嚎。
　　 毛主任开了个短会，交代生产主任全面负责车间事物，安排设备主任找几个老职工，再从生产和后勤中找几位女同志，一会去职工医院，接待安抚家属。
　　 职工医院的太平间外，很多的维修班长和职工都站在那里，表情沉重的小声交谈着、感叹着，过了一会，厂子的车把石岩的妻子和儿子接来了。
　　 石岩的妻子刚下车，毛主任快步迎了上去，几个女同志也赶忙跟上，毛主任一把拉住石岩妻子的胳膊，说：“弟妹，你可要挺住啊，孩子都在旁边看着你那，你可要坚强些，石岩没了。”
　　 “啊呀！石岩啊，啊呀，怎么地了这是，不是说受伤了吗？啊，他在哪啊？”石岩的妻子立即失控大声的哀嚎。
　　 几位女同志搀扶着石岩的妻子往太平间那走，可是石岩的妻子根本迈不开脚步，身子一个劲的往下坠，算是给架了进去。
　　 刚一进去，看到躺在那里的尸体，石岩妻子声嘶力竭的哭叫起来，没两声就昏过去了！站在外面的工友，哭了一片，特别是我，眼泪止都止不住啊，扑簌簌一个劲的流淌。
　　 石岩和妻子感情很好，他和我们说起过，平时在家他俩以哥们相称，哥们你把衣服递给我，哥们过来吃饭吧，哥们今天你刷碗好不好，哥们我渴了……
　　 石岩周六、周日值班的时候，他的妻子就跟到厂里，把他的脏工作服洗干净，淘米做饭、蒸锅炖菜，晚上也不感觉苦，就和石岩挤在一个值班的小床上，把我们羡慕够呛。
　　 如今，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转身离去之时，竟然是后会无期，一句话都没有留下，从此阴阳两隔，伤得最深的，总是那些最深的感情，这怎不叫人肝肠寸断？
　　 出殡那天，很多人自发的都去了，浩浩荡荡的举着花圈，排出100多米，那是石岩平日里为人处事的结果。
　　 事故定性是备件质量存在严重问题导致多次停机事故，备件部的相关采购人员受到了处理，石岩是违章作业，疲劳作业，防护设施及监护措施也都没有安排到位。但毕竟石岩是为了尽快恢复生产，连轴转的组织抢修，这是一种精神力量，一种在特定时期会正面宣传的力量，比如为了保护集体财产羊而冻死的草原小姐妹，比如遇到凶残的劫匪身中数刀耳朵被割掉眼睛被挖出依然不肯交出保险柜钥匙的女员工，当年都曾给予荣誉，而现在，人的生命大于一切。
　　 石岩年年都是劳模，厂领导也都知道他干活身先士卒，不像有些干部动口不动手。基于石岩的日常表现，并且石岩的妻子在处理工亡的过程中没吵也没闹，厂报请公司同意，等石岩的儿子年龄够了就可以进厂工作，工亡抚恤金也稍微从优了一些。
　　 接下来的几年里，每到他家办周年的时候，我们几个关系好的工友都相约着去石岩家。看到我们来了，石岩的妻子虽然高兴，但每次都先拉着我们的手哭上一会，眼泪噼了啪了往下掉，说不出话来，知道她这是心里更加想念石岩，弄得我们几个大老爷们不知说什么好，心中十分难过。
　　 石岩的儿子终于上班了，我们特意到他工作的地方看看还缺少什么，告诉他，有事打电话。又偷偷的找关系和他领导说，请多多照顾，多多培养。天见可怜，石岩的儿子继承了他父亲的良好品德，十分吃苦耐劳，肯钻研，很快成为技术骨干，现在已经是班长了。
　　 这让我的心中很是感叹，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悲剧和喜剧之分，如果能从悲剧中坚强的走出来，那就是喜剧，如果只会生活在喜剧之中，总有一天会是悲剧。很多的时候，强者的人生不在于抓到一手好牌，而在于打好一手坏牌。
　　 这个记忆中的碎片让我这个中年男人感悟良多。人生只是有去无回的单程列车，从出生开始行进，通向死亡。没有彩排，每天都是现场直播。至于终点站会在哪里，有时可以选择，比如有人抢劫杀人，铤而走险，贪赃枉法，坏事做绝，那就是主动选择了提前下车，不想下车也会被强行扔下去。比如有人选择的生活方式非常不健康，点灯熬油，从不锻炼，或者心情抑郁，总想自杀，肯定会提前到站。有时不可以选择，无论怎样的热爱生活，如何的健康向上，但这个世界还有个概念叫天灾人祸，生老病死，比如马航，比如医院的很多病人。所以，我们活着的每一天，都要珍惜着度过。
　　 花儿美丽真的不是为了给人看的，那是在为自己盛开。所以要懂得爱惜自己，每个人的命只有一条，生命也仅有一次，努力的工作、拼搏奋斗归根到底都是为了更好地生活，而前提是你得活着，有命在才能享受到自己打拼的成果，生命不在了，神马都是浮云，一切都灰飞烟灭了。
　　 在历史和岁月的长河里，人的生命如此短暂，就象曾经绽放过的花儿一样，在大地四季轮回中成长并最终都会枯萎成泥。而人生的际遇又使得每个人在这个过程中成为各种各样不同的花朵，有的人梅花般傲风砺雪，有的人海棠一样沐春迎香，有的人似牡丹大福大贵，还有更多的人如不知名的野花盛开满坡……
　　 在我的心中，石岩是一朵硕大的昙花，洁白而芬芳，我相信，天堂里一定会有他的笑声。
　　 今天，我写下这篇文字，来纪念石岩，耳边仿佛传来刀郎如泣如诉的歌声：
　　 当我永别了战友的时候
　　 好像那雪崩分滚万丈
　　 啊亲爱的战友
　　 我再不能看到你雄伟的身影和和蔼的脸庞
　　 啊亲爱的战友
　　 你也再不能听我弹琴听我歌唱
　　 这个记忆的碎片，以一朵青莲的模样，开在我记忆深处，让我懂得了简单，学会了放下。生命中，总有一些岁月不由自主的远离，在不经意间，沦为回不去的过往，匆匆老去的，从来都不是风景，而是离人。
　　 想到此，我的泪再一次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