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南

一
　　 “南山南，北秋北，南山有谷堆。南风南，北海北，北海有墓碑。你在南山的艳阳里大雪纷飞，我在北方的寒夜里四季如春。”第一次听到这首穿透人心的民谣，我就忍不住泪湿眼眶，强抑心中涌溢的悲怆，我想起了在秦岭南山已荒芜的家园里，埋葬的外婆，想起了在渭北偏僻的村巷里，拄着拐杖，伶仃地望着南山的外公。
　　 外公八十多了，因户口迁移时，他在故地被注销了户口，在异乡又因延误申报户口，而弄丢了证明身份的材料，因此，成了一个天不收地不管的“黑老头”，至今没享受到国家的养老待遇。舅舅是个厚道的农民，为外公跑户口受了几次挫折，在外县又没有可托的关系，就灰了心，放弃了户口申报，不沾国家一分一厘，自己担起了赡养老人的责任。
　　 外公已是耄耋之年，背驼了，发白了，走起路来步履有点蹒跚。但他耳不背，心不糊涂，竟能一一唤出晚辈们的名字。今年春节，家里呼啦一下子来许多亲戚，女儿女婿、外孙、外孙女和重外孙、外孙女，屋里站得满满的，大人小孩给老人磕头拜年，发红包，说吉祥话，鼓励他老人家好好活。他那个瞅瞅，这个看看，伸出粗黑僵硬的手，这个摸摸，那个捏捏，枯瘦的脸上，瞬间乐开了花。他一边擦着泛潮的眼睛，一边喃喃地说：“我都活成老怪物了，还活？这把贱骨头早都没用了。白吃饭，讨人嫌。全家人都懒得搭理我，上学的上学，做工的做工，只剩下我这只看门狗，每天守着空屋子，看日头从东天挪到西天。实在凄荒了，就到村外的大田里去，手搭凉棚望南山。南山那个远哟，老是云遮雾罩的，看不真切。”“外公，您想不想回南山看看？”我忍不住问。他迟疑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愁苦相：“谁愿意带我这个累赘回去？走不了，爬不上去了！”“您实在想去，我们开车送您去看看，只在山口瞧瞧。”母亲和二姨赶紧站出来，阻止我多嘴，“路太远了，老人哪受得了路上的颠簸。万一有个好歹，咋向你舅舅交代？你们都挺忙的，哪有这个闲工夫。”“我哪里就死在路上了？你们怕我去了给添麻烦呢！”外公恨恨地戳了戳拐杖，生气地不再吭声了。一时间大家都讪讪的，妹妹赶紧打圆场说：“我们想您了，就常来看看您，不怕麻烦的。”说着，就扶起外公到院子里晒太阳去了。
　　 母亲和二姨、小姨、妗子又叽叽咕咕地商量起老人百年之后的事，问棺木的漆刷了几遍了，寿衣都晒了没？小姨冲两个姐姐诉起了苦，说自己住得离爹近，操的心最多，但挨的骂也最多。姐妹几个给外公添置的衣服也不少，却总不见他穿几件。年前，她让外公换上新棉衣棉裤，可外公死活不肯换下那身穿了多年的旧袄裤。那天，她劝老人把旧袄脱下来，给看看有没有虱子，外公非但不领情，还骂她多事。小姨恼他不穿新衣裤，故意寒酸人。外公却说：“新棉衣买得不合身，套不到旧袄外面。哪有棉袄套棉袄的？”小姨噎得无话了。二姨说，爹是越老脾气越怪，由着他吧。我忙插嘴：“那身旧袄裤，该不会是外婆给外公缝的吧？”“可不是你外婆给缝的？有不少年头了。”母亲若有所思地叹道。“我外公那是恋旧，舍不得丢下外婆留在他身上的一点念想，你们不懂老人的心思，只是怪他。”她们听我说得有道理，就不再说外公了，又各自说起了家长里短。我不喜欢听大人商量外公百年之后的事，仿佛人活到了这把年纪，就真成了废物。儿女唯一操心的，就是如何让老人吃饱穿暖，再给老人养老送终，却不去体察老人是否还有什么心愿未了，不去体恤老人是否能够安心地颐养天年，只把心思用在过日子心疼儿女身上。外公说过，人老了不怕死，最怕的是困在某个角落里等死。人不是一下子就死掉的，是慢慢地意冷心灰老掉的。他不再关心看不尽的世事，只牵挂他那些故旧亲人生活得怎样，不知还能不能瞅见。望着在流年中一天天衰弱的亲人，我突然发现，我对老人的一生有太多的盲点，不知道他的生命有过怎样饱满的状态。
　　
　　 二
　　 十月间，我打算揣着外公的梦想，去秦岭山里走走，给外婆上上坟，看看搬迁之后的故园变成了什么模样。进了山，耿峪里迂回盘旋的山道，平坦宽阔。傍着耿峪河两岸修建的山庄、别墅，给层林尽染的山野添了几分典雅的气派。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只是脚下的路不再有硌脚的砂石。记得年少时出山或进山，我总是连颠带跑的，才能像影子一样紧跟在外公的身后。记忆中，外公的身板高大腿脚修长。他的肩头不是扛着豆子玉米，就是核桃药材，去山外的镇上粜了，或卖了，再买回些种子或生活用品回来。他总是大步流星地走一阵子就会歇下来，吃一锅旱烟等等我，让我缓口气儿。我就趁机缠着外公讲山里“雷打石”的传说，讲他年轻时打仗死里逃生的经历。直到某一天，在老镜框中看见外公四十多岁的相片，我才觉得他一身黑粗布打扮，和演《老农民》的陈宝国是“亲哥俩”，那么多被国民党抓丁的后生，都被山里游击队的枪给收了魂，只有外公和两个同乡，从死人堆里捡回一条命。外公说子弹嗖嗖地擦过头顶，把树枝伤得皮开肉绽。他被子弹追得飞窜，绊倒在一个草窝里，又被人压在了身下，昏死了过去。等他醒过来，见满坡都是尸首，只有秃鹫像幽灵一样，发出瘆人的叫声。我虽为外公不是游击队而遗憾，可打心底里崇拜，这个有着传奇经历的男人。
　　 外公虽是个目不识丁的山民，却是一个十足的“土秀才”。他不但会讲像《聊斋》一样的鬼、狐传说，还会说评书，唱花鼓戏。他的老师，大概来自民间先辈的口耳相传，也许还有在地里劳动时，总是带着的宝贝收音机。电台啥时播评书，啥时唱戏，啥时预报天气，他都摸得一清二楚。等大人孩子在坡地里歇晌时，他为了活跃气氛，奖励肯出力气的孩子，就即兴说一段评书，或讲一个民间故事，为大家解解乏，我常听得张着嘴呆想半天。犹记得每次翻越十八盘的大梁时，我都会想起他讲的那几个等路鬼。外公说，十八盘有一个饿死鬼和绊死鬼守着山道，走这段山路时，要悄没声息地快走，如果谁说饿了走不动了，饿死鬼就会顷刻附在说话人的身上，让人饿得心发慌、手发抖，挪不开步子；谁若东张西望不注意脚底下，就会撞上绊死鬼，这时人多半会犯迷糊，失足踏空翻下深崖。因此，我们小孩子没有谁斗胆在十八盘喊饿的，都收敛着声息，紧着脚步赶早走出禁区。外公曾说，屋前橡树林前的陡崖下，有一个蛇精在修炼。蛇精每天会从洞里探出头来，吸纳天地精气，人若碰巧在崖畔，就会被吸到半空中，驾云一般。等蛇精缩回身子，人就会跌下崖去，不知去向。因此，我们从不敢去那幽深的崖畔边玩。还听说那里不只有蛇窝，还有狼洞呢，某个夜半时分，还会听到凄厉的狼嚎声。现在想想，那些鬼怪全是外公编出来唬小孩的，无非教育孩子走险道别耍滑，不要到危险的地方去。山里死了人办丧事，会请外公去唱孝歌。所谓唱孝歌，也叫唱阴歌，听母亲讲，那是给殡天的人去阴间的开路歌，也唱人在阳间生老病死的各种痛苦和各种祈愿。既有独唱的，也有合唱的，全都是围着棺木一圈一圈地唱，连唱三个晚上，人的一生都尽在歌里浮现。我遗憾没有亲眼见过外公唱孝歌的场面，但相信外公一定是个出色的歌手，歌声一定会给生者和亡灵带去抚慰。
　　
　　 三
　　 外公年轻时，可以称得上壮举的是，他在秋收后，乘着月色，携着妻子儿女，从商县黑山山坳里的出逃事件。当年，陕北人为了活命，走西口；山东人为了活命，闯关东。外公眼看着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饿得皮包骨头、衣不蔽体，心里那个焦灼啊。他和外婆每天挣下的工分，仅够喝几碗玉米糊汤掺野菜糊口，一年到头吃不到几口细粮。黑山山坳石头多土地少且贫瘠，再这样在集体里混光景，非饿死人不可。早年他和队长翻过秦岭梁，到关中给队里买过牲口，见那里一马平川土地肥沃，就寻思着去关中寻条活路。他和外婆私下商量之后，连父母都没敢吱一声，就卷起铺盖卷儿，挑起家什担子，连夜上了秦岭梁。外婆背着儿子，牵着二女儿，外公挑着全家的家当，领着十岁的大女儿，一家人前后相跟着，在崎岖的茅草山道上疾行。一路上风尘苦旅，女哭，儿啼，磕磕绊绊。饿了，他们就寻些野果子充饥；渴了，他们就烧些山泉来喝；累了，就找个山庙或石崖凑合一宿。出了山，一路打短工、讨饭来到周至，为了躲避各种运动和盘查，也为了尽快落脚有地种，外公这个异乡人还是决定进山。在老乡的引领下，他进了耿峪，在庙沟的山梁上搭了个窝棚，开始了安家、开荒、秋播的新生活。
　　 耿峪山里，聚集了许多从陕南各州县逃难过来的山民，他们分居在大山的沟沟岔岔中，一里一户，二里一舍，一座高出一座依山而筑的房子，像鸟巢一样分布在向阳的山地里，渐渐形成了东林、民生、庙沟、耿义几个自然村。这里，真正成了外公和他的老乡们，创业大半辈子的第二故乡。“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只几年工夫，昔日冷寂的大荒山，就变成了秦岭腹地的“世外桃源”。那一板柜一板柜的小麦，那一屯一屯的玉米、黄豆，那挂在屋檐下的辣椒、扁豆串子，圈在地上的土豆堆，都是外公他们遍山开荒撒种的收获；那圈里的牛、栏里的猪、埘里的鸡、磨道中的碾盘，都是秦岭山地给外公辛勤劳作的馈赠。记忆中那些陈列在屋檐下的板撅、锄头、犁耙，挂在土墙上的背架、竹篓、箩筐、刀鞘，哪一样没被外公的汗水浸染过？秦岭肥沃的山地养活了他们，使外公从一个住窝棚的穷得叮当响的黑户，变成了一个家境殷实的老农民。同时，外公也恋上了这方热土，即使山外的风光再好，他都不会离开山地，陪着大山慢慢过光景。
　　
　　 四
　　 外公生性耿直，命途多舛，就像一块山间的顽石，在岁月的洪流中几经打磨，日渐消损，却不改其本色。他四十多岁时，因祸不单行，一只眼瞎了。先是二姨的婚事出了岔子。母亲是外公的长女，嫁到了山外的平原。结婚时，外公特意请了木匠，用上好的木料为女儿打了板柜、炕箱、五斗桌，作为嫁妆，体面地把女儿嫁了。刷了朱红洋漆的家具，过了四十多年还完好无损，见证了旧时光的美好。二女儿喜欢山里不想外嫁，经媒妁之言和邻村的李姓后生订了亲。结婚的吉日已定下，猪杀了，豆腐磨好了，嫁妆都置备齐全了，二姨却变了心，和本村另一个已婚后生，在结婚前两天的夜里私奔了。二姨和有妇之夫相好的事，瞒得滴水不漏，晚上，姐俩还在被窝里谈论出嫁的装扮，天亮时，却不见了二姨的人影。外公召集亲友下山寻人，可山外的岔路那么多，东西南北朝哪个方向去呀。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时间，整个山村都在关注这次婚变，外公的脸面生生被揭了一层皮。情急之下，外公亲自登门向亲家谢罪，归责自己生了个孽障，满口答应赔偿男方家为办婚事所支出的所有开销。逃婚风波在人们的嚼舌中平息下去，但这种丑事，却让心高气傲的外公晦气了好一阵子。第二个打击接踵而至，比悔婚更酷烈。一表人才的大舅，新婚刚三个月，就因意外被木料砸伤，导致脑出血不治而亡。外婆撕心裂肺的哭号，响彻了整个山村。外公患有眼疾的左眼，一气之下彻底瞎了。他劝慰外婆说：人活着生儿养女，不是父母欠儿女的，就是儿女欠父母的。两个冤家都是他们前世的仇人，都是来讨债的，不必为他们作践自己。外公打发妗子改嫁，只怪儿子对不起人家女子。舅舅留下的遗腹女，外公也没有让外婆留下。孩子没了爹，再不能没有妈。孩子跟着妈，不受罪。和人私奔的二姨在外漂了一年后，因怀有身孕，又回到山里。外公对姨夫抛弃妻子，拆散人家婚姻的行径甚为鄙视，硬着心肠不让他们进门。尽管姨夫是个精明能干的后生，和二姨生养了三个儿女，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和外公前嫌尽弃后，他刚四十出头，就因肾炎并发症撒手人寰。
　　 大舅去世时，小舅只有五六岁，是外公最小也是唯一的儿子。外公打算给四姑娘招个女婿。山里活计苦，没有劳力，遍地的庄稼收不回来啊。四姨的婚事操办得顺心顺意，四姨夫是个厚道勤快的后生，只三年就给外公添了两外孙，刘氏一门人丁兴旺，外公外婆的眉头才得以舒展开。五姨因从小生得弱，外公托亲戚给她在山外找个人家，也许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吧，小姨很快在眉县落了户。等到小舅刚满十八岁，外公就给他张罗娶了亲，想早早卸下肩头的重担，和外婆过几天舒坦日子。冬闲时节，围着火塘，熬一罐浓茶，温一壶老酒，和老伙计们唱唱花鼓戏，谈谈农事、家长里短，给孙子孙女们讲讲古经，再去山外的镇上逛逛庙会、听听戏。谁知渐入老境的他，又接连遭到命运的重击。小姨生了孩子后，查出患有心脏病，不久因病情恶化一命归西；二姨父刚到中年，就撇下女儿一大家子含恨九泉。外婆因过度操劳伤心诱发高血压，患上了半身不遂的瞎瞎病，又因一次意外摔倒被死神掳去。尽管外公不顾年老体衰，山里山外地长途跋涉，去为女儿料理后事，去为外婆寻医问药，但却无法与命运抗衡，只能眼睁睁地任凭他深爱的妻女，像落花一般凋零。他说，命里该去的留不住，命里该受苦的逃不脱。外公就像是山里的一根苦葛藤，风刀霜剑严相逼，却依然缠绕在山脊上，坚韧而苦寂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