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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房

作者: 徐清风来 时间: 2016-08-25 阅读: 135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村庄的场院很大。后面是村子的仓库,中间有一大块空地,供晒棉花、玉米用;西边有几个大麦间积,是村庄几十头牲畜的口粮。场院的门很宽也很高,可以阔绰地通过一


   村庄的场院很大。后面是村子的仓库,中间有一大块空地,供晒棉花、玉米用;西边有几个大麦间积,是村庄几十头牲畜的口粮。场院的门很宽也很高,可以阔绰地通过一辆胶轮大车。
   场房就盖在大门的东侧,是三间厦房。农闲时,场房里放着村子的胶轮车,还有一些大型的农具,后来放着村子的手扶拖拉机。
   三夏大忙季节,也是场房最忙的时候。它的里面放着大大小小的夏收农具。每天早晨,所有村民都要根据自己的活路,到场房取农具。下工后,又把农具放到原处。三夏时,胶轮车和拖拉机是没有资格进场房的,它必须完成所有的拉运使命,农闲时,才会住宿在场房。这时,一直拥挤的场房像掏了心窝似的空荡荡的。
   不过,冷落了一春、一秋、一冬的场房更有了人气。除了人们一天三晌六次给它报到外,这里便成了村民们在场里干活的栖息地。这不,豆腐房的人在大锅里把水烧开,用扁担担到场房,只等着捲完场、翻完场的人来到这里喝水、歇息。几只水桶边放着几十个瓷碗,开水早已凉凉。
   那散发着柴草味的开水,就是村民的救命水。大家刚走进场房,男人们亟不可待地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着,像是往嘴里倒,叽唝叽唝地饮牛似的,突出的喉结不停地蠕动着,喝完一大碗,摇着头,便发出呜呜的舒坦声。村庄的女人很懂礼节,她们知道在麦场干活,男人要比女人累得多,苦得多。通常到场房后,她们先放下农具,卸下草帽,脱掉一只鞋子坐在上面,然后半解开湿透的上衣,边用草帽扇着凉风,边舒心地看着汉子们喝水。看到这些汉子酐畅淋漓喝水的模样,她们的脸上便洋溢着甜蜜的笑意,仿佛那喝水的不是男人,而是她们自己。等到男人们喝足了,在一边脱掉上衣,赤着脚坐在地上歇息,她们才轮流着走到水桶边,摸起一只碗,抿着嘴慢慢地喝起来。不管是谁用过的碗,也不管谁的嘴上带着葱味、辣子味,喝完后总忘不了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一下嘴唇。
   休息的时间不长,随着队长的一声:起场了,大家这才拿着自己的农具,纷纷走向炎炎烈日下的麦场。
   冬天是场房最为冷寂的地方。村庄要固定几个青年人看场,主要任务是看护放在场房的大型农具和仓库里的余粮、种子。记得那年冬天,我高考落榜回到家村庄,心情十分黯淡。队长便让我和三个年轻人承担了这个任务。
   场房没有门,我们只好用竹泊子和玉米杆挡在外面御寒。床就是一大堆棉籽皮。每天晚上,我们在家喝完汤,便来到场房。我们根据年龄排了位,我是老二。老大还设计了暗号叫做一咕噜嘟。有同伴来到大门口,不用敲门,只喊一声暗号,先到的便会出去开门。我至今都不知道这个暗号有何含义,不过经过一冬几个月的相处,大家彼此之间都不叫姓名,都叫一咕噜嘟,一直叫了好多年。
   冬天的村庄是寒冷的,场房更冷、更瘆。我们便在距“睡床”不远的地方燃一堆火,彻夜不息。冬天的夜很长,村民一般白天不干活,那叫窝冬。我们这几个“没把小伙”更是精力充沛,每天都在火堆旁闹到半夜。开头是在火堆烤一些玉米棒吃,一个个吃得黑了嘴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要能给嘴过生日,大家心里都是快乐的。
   无聊的时光,嘴是万万不能闲下的,我们便学着吸烟。烟不分家,不管是谁先拿出来,便一人一根。通常点烟不用火柴,嘴里噙着烟,要低下头就着火堆点燃。一不小心就会烧着眉毛,头发,传来吱吱的响声,惹得同伴一阵嘲笑。为了少出现这种窘态,老大让我们学着粎烟。我们粎一根,吸起来省事了许多。不过,有一次老大粎了四根烟,他无法拿起吸,一拿起就拦腰折断,一个同伴只好帮他用手托住,他才用力地吸着。看着老大吸烟的神态,场房里自然传来的是一阵喝彩声。
   大家玩累了,就脱掉棉衣、棉裤钻到被窝里。西北风呼呼地嚎叫着,火堆的热气也慢慢散开。我们哪有睡意,便开始聊天。聊得最多的自然是娶媳妇。当时老大刚订婚不久,他当然最有权威。兴致起来便给我们讲和对象的交往过程。当另一个同伴神秘地问,亲嘴了吗?老大便会得意地说,你想去。大家看着老大陶醉的神态,嘴里发出啧啧的羡慕声,仿佛是自己和心仪的女子正在亲嘴一般。另一个又得寸进尺地问,亲嘴是啥味道?老大抬起脚,朝他蹬去,直蹬得他求饶说,再不敢问了,才肯罢休。不过传来的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冬天的那场大雪下了好多天。我们每天晚上都要把湿透的棉鞋,放到火堆旁,第二天穿起来又干又暖和。那个早晨,我和往常一样,拿起棉鞋就穿,没想到抓起的是一把碳灰。我心疼得差点要哭,因为这是母亲熬夜刚为我做的一双新棉鞋。老大看到这情景,安慰我说,别急,我去你家给你拿双棉鞋来。等了好长时间,老大雪人似的提着一双旧棉鞋来到场房,手冻得发红,全身直哆嗦。看到这个情景,我眼中噙着泪花。
   后来,场房随着时代的步伐慢慢消逝了。不过,它留给人们美好记忆却像一枚印章,永远烙在村民的心坎上,久久难以抹灭。那个寒冷的冬天,在场房经历的那段温暖的记忆,更让我刻骨铭心。
  
   豆腐房
   豆腐房在村南面,共有三间。东边有几棵柳树,半搂子粗,枝叶茂盛,荫蔽着一口甜水井。甜水井供全村人饮水,也供磨豆腐用。还别说,这井水做出的豆腐白嫩细腻,柔绵盈香,让人迄今想起来都回味无穷。
   每当豆腐房的上空飘着缕缕炊烟时,人们便知道村里要磨豆腐了,那浓浓的烟雾里,也仿佛弥漫着豆腐的香味。在那少粮缺菜的年代,人们偶尔能吃到一点豆腐,那种满足与快感只有村庄人自己知道;能吃到一点豆腐,那便是生活的奢侈。
   于是,豆腐房便似个演艺高超的魔术师,它既吸引着村子男女老少的眼球,也能让大家得到味蕾上的享受。豆香从房子随风飘出,柳枝上的鸟儿呼朋引伴;连带着按眼拉水车的老牛,也加快了步子,把水车拉得吱咛吱咛响。
   嗅到豆香,挑水的男人也不那么勤快,他们总是坐在扁担上,借着大柳树的绿荫边聊天边吸着卷烟,直到婆娘在村口骂着:你死到井边了,等的用水做饭哩,这才依依不舍地担着水走向村口;姑娘们也从咸水井边把衣服拿到柳树下来洗,手里揉搓着衣服,眼睛却偷偷地瞟几眼豆腐房;我们这些小不点更聪明,下学后不急于回家吃饭,纠集在一起玩耍,有的竟蹑手蹑脚地走到豆腐房门前侦查,大家都期待着能喝碗豆浆。
   不大一会儿,戴着围裙的老李头,站在豆腐房门口,喊一声:豆浆——好了。于是,不用谁安排,就有几个小伙子亟不可待地走进豆腐房,把盛在水桶的豆浆提到井边,用葫芦瓢舀在几个瓷碗里,等凉到半凉,然后去喝。这时,大家围在一起,眼睛都聚焦在冒着热气的水桶上,仿佛是一群饿坏了的猫,只等着眼前的食物马上吞到自己的口中。
   喝豆浆的场面更加感人:你喝了他喝,谁也不嫌谁的口臭,端起碗,吹一下,便轻轻地吸进嘴里。喝完的用手背抹一把嘴,又吧嗒着舔舔嘴唇,仿佛刚吃完山珍海味,回味着豆香的余韵满足地离开。不大一会儿,那几桶豆浆便被大家喝光喝净了,大柳树下才慢慢恢复了平静。
   最愉快地莫过于傍晚下工,大家坐在大柳树下等待老李头分豆腐。老李头很公正,他总是把磨好的豆腐,按户均匀地分为36块,放在案板上,只等着各户来一个人,取走一块,他用笔在名字边打个对号。大家拿着豆腐,三三两两一起,边走边说着话,嘴角上露出甜蜜的微笑,慢慢地走向冒着炊烟的村子。
   更兴奋地是我们这些娃娃。晚上,大人们都在忙自己的事,我们便趁机偷偷潜进进厨房,用刀把豆腐整齐地切上一薄片,含在嘴里。谁也舍不得很快吃完,咽下,就那么回味一会儿,这才不得不咽下去。尽管我们切豆腐的技艺很高,似乎没有一点破绽,但还是让父母发现了。不过,他们不会责怪孩子的。想想在那整天吃着红薯、玉米,少粮缺菜的年代,哪个父母会忍心责怪一个偷吃这些稀罕的孩子呀?
   不过,村子磨豆腐这样的好事,不是天天如此,基本上就是一个月一次。因为村子种的黄豆主要是为那十几头长腿子(骡子、马)搭硬料。除非遇到过春节,村子就会多磨一些豆腐。农家人再穷,也坚守着穷一年不穷一节的习俗。
   豆腐磨得多,当天是不可能分的。傍晚,大柳树下便云集不少人等着喝豆浆。腊月的北风呼呼地叫着,大家哆嗦着身子,也禁不住那热气腾腾豆浆的诱惑。直到喝饱豆浆,天黑透,才慢慢离开。
   那晚,年仅15岁的老八离开后,又偷偷潜回来。他爬在离豆腐房不远的猪圈墙边,眼睛盯着豆腐房的门,一刻都不曾离开。寒风刺骨得瘆人,他紧裹着棉袄,吸溜着鼻涕,只等着老李头出去解手。等了很长时间,老李头终于哼着秦腔走到黑暗处。老八一看时机到了,便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了豆腐房。看到一个个小磨盘大小的豆腐,他来不及多想,拿起刀子,就切了下去。切一块塞到嘴里,切一块又塞到嘴里。
   忽然,老李头回来了,老八见状,急忙想把嘴里的豆腐咽下去,谁知一着急,便噎住了。看到憋得面红耳赤的老八,愤怒的老李头脸色渐渐舒展开来,举起的手也无力地放下了。他端起锅沿上的豆浆,心疼地说,娃呀,别急,你喝点豆浆吧。我知道你家人多,你是饿坏了,叔不怪你。说完,眼睛红红的。老八也抽泣着保证,今后再也不偷吃了。外面的风声更紧。后来听老李头说,他从此便偷偷让老八每天晚上,在豆腐房为他帮忙。
   过春节时,大家吃着分来的豆腐,或者用豆腐给拜年的亲戚做一顿饭菜。那种过年的满足味,快乐味和幸福感便萦绕在祥和的年味中,萦绕在庄稼人的心头。
   后来,豆腐房随着生产队的解体拆掉了,大柳树下也失去了往日的热闹。不过,豆腐房在那特殊的年代留给人们的温馨记忆,却深深地镌刻在大伙的心里,成为人们的一个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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