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杂文 >老闷儿

老闷儿

作者: 杜介民 时间: 2014-09-23 阅读: 316次 点赞: 9个 评分: 1.0分

12点,老闷儿刚从食堂打饭回来,门被突然打开了,项目部副经理对他说,“明天去工地吧。年龄大了,眼也花了,要不干脆回家颐养天年吧,60好几了,也该享享福了。”

摘要:一个曾经的英雄,在生活的平凡大海中苦苦奋斗了一生,至死都在惦念着曾经一起战斗生活过的战友 12点,老闷儿刚从食堂打饭回来,门被突然打开了,项目部副经理对他说,“明天去工地吧。年龄大了,眼也花了,要不干脆回家颐养天年吧,60好几了,也该享享福了。”“行,我先去工地上干吧,还能行!”“唉,都得吃饭啊!”“是啊,懂,理解。”真快,昨天才有的传言,说经理的一个亲戚要来,那人腿脚不便,要替换他管理这个仓库。现在他就被通知给人家腾地方了。谁知,他再去工地上还能干活吗?感觉这两年大不如从前了。但不能干也得干啊,孩子们买房子贷那么多的款?没的说,就得干。
   哎,喝点酒吧,算是告别也算是庆祝,老闷儿大模大样地给自己斟上满满一杯酒,仰头喝了下去,接着又给自己满满地斟上,一抿一抿地喝起来。他喝酒不行,耗时间的事。不然干什么呢?看报没有,看书眼花,看电视,在他们有限的休息时段里,电视上不是广告就是卖药,真是可怜,生活压力都那么大:连电台、电视台都被药商包养了。惹不,能让人一看的好剧太少了?可是什么是好呢?什么是对呢?也许这世界原本就没有什么好与非好对与不对吧?管他呢,自己觉得不好的就不看不对的就远离吧,把电视机当个会说话的伴儿打发走光阴就是了。
   老闷儿就这么自喝:抿一口停停,弯在马扎上瞅一阵裸土的地面,用钢筋头划几个字。老闷儿的字很棒,一般都是划这样几个词组:青藏、青海、公路、兵站、仓库、汽车兵、工程兵、夏先民、丛震熙、柴达木、昆仑山……字遒劲有力,一看便知是下功夫练过得庞中华行草。老闷儿就这样划几个字,闷一会儿,抿一口酒,动一动脚,吧嗒吧嗒嘴……吧嗒了那么一会儿,小马扎一翻,靠在砖垛支撑的床铺边不动了。
   老闷儿死了。这是第二天早上七点有人来仓库领东西时发现的。在仓库大棚的西北角,磨白了的裸土地面上,蹲着多半瓶二锅头,老闷儿的一条腿伸出去,另一条腿膝关节侧压着伸出的腿的大腿,一只手攥着半截钢筋头(那种八号钢筋头),一只手握着个小酒杯。杯具比较典雅,兰花大口,像大雨点子砸在灰尘上凹进去得那种。老闷儿的样子很慈祥,鼻孔口有一丝血渍,脸色紫红,和茄子色一样。
   很快,上午十点不到,他的家人就来了:一辆上海大众轿车引导着一辆银灰色雪铁龙轿车,大众车上下来了一位高个子的白面庞长者,有六十来岁,是老闷儿战友;雪铁龙车下来的是老闷儿的儿子和儿媳及一个胡子拉碴的本家叔叔,还有一个穿着体面小臂刺龙脸色较黑的光头壮汉,叫钟志强,人称强子,四十来岁,是老闷儿村里的现任支部书记。
   项目部正副经理,办公室主任,施工员,还有建筑公司一个副总早已等候在老闷儿所在的仓库工棚前。双方见面就互相握手,说话,有的还张手。张手和摇头的动作较多。儿子、儿媳、东张西望的,她们的叔叔陪着笑,不时叹一叹,白面庞的人说得是普通话,清楚洪亮: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边说边都走进工棚。少顷,就听有急救车呼啸着过来,车停下不过几分钟,就见强子书记从仓棚里出来去车里拿出了一个塑料袋,接着,就听三声二踢脚炮响,响过之后,就是一阵躁动。之后,仓库及仓库周围便复与平静。期间并没有什么争执或者哭声。
   三天后,在老闷儿打工的城市西郊的一片树林里多了一个稍稍冒出地面的小土包。儿子没有把他的骨灰抱回去,更别说什么追悼会了。说是老闷儿本人的意思:一个平头百姓没必要折腾?没有黄土不埋人,死了死了,死了就是了了。他的葬埋没有惊动更多的人,包括老伴儿。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就去火化了,然后直接埋在了绿化地的速生杨树下。
   这些事情都是老闷儿那个白面庞战友帮办的。他姓丛,叫丛震熙,他们俩都在青海服过兵役。说起来老闷儿还是丛的救命恩人呢。
   丛震熙比老闷儿晚一年当兵,丛分到他们班里时候老闷儿就是班长,正被培养入党。他们是后勤兵。驻守兵站。兵站除了后勤保障服务,也得进行战斗训练。基本的武器,基本的战术要素也都得掌握。那时候的丛震熙瘦高瘦高的,像个竹竿,由于臂长,投弹训练成绩最好,一般都39米以上。
   所以在一次手榴弹实弹训练时,老闷儿特意在新兵里挑选他第一个投实弹,以作示范。
   那天上午,在沙坝靶场,全班11个人进入掩体后,老闷儿——当然那时候他不叫老闷儿叫周新福,部队上领导习惯称他为小周,战士们习惯称他新福或者班长。班长让副班长夏先民先做了一个手榴弹实弹示范,待爆炸声平息,便发出“丛震熙——预备”的口令。丛震熙把弹环套在小指上跃起,显得有些紧张,他反复地看着手里的手榴弹说,“班长你说,我投出去,这个环要再把这个手榴弹拽回来了怎么办?”周班长当时就笑翻了,“你这个家伙,鬼心眼挺多,不可能!”“我也知道不可能。但万一,我是说万一?”周围七八个新兵都看着,显然都有点疑虑。“看来在讲手榴弹结构原理时你们都没有完全明白呀。”周新福就又拿训练弹给大家重新讲解手榴弹的结构原理,引信装置,以打消新兵们的疑虑。见没问题了就进入实弹。一说要投实弹,战士们不由兴奋起来,跃跃欲试。“小丛,预备——起,”小丛起身扬臂,用力外甩,就在实弹扬起到最高点时候,丛震熙昂头看了一下弹体,就这一瞬,手榴弹力道发生改变,鬼使神差地在掩体的坡地上落下。“啊——!”随着一片乍起的惊叫,兵们都傻了,连不远处的其他班排的兵们也都趴在了掩体里。这时,只见一人嗖地跃出,忽地趴在了手榴弹上面。
   “趴下——!”随着副班长夏先民的喊声,战士们迅疾在掩体里趴下,整个靶场就像没有了呼吸,都在等待那可怕的爆炸声传来!但等啊等啊……时间像凝固了一样,五六分钟以后才听班长说,“没事啦,没事啦,一颗臭弹。”哈哈哈哈哈,周新福拍打着身上的土笑着跳到还没回过神儿来的战士们中间……”
   这个事,让靶场全体指战员十分敬佩,觉得新福就是个英雄。身边实实在在的黄继光式的活英雄!当时的兰州军区报还登了他照片。不久,老闷儿就入了党。
   周新福命大,将来肯定大有作为。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周新福五年后还是复员了。早复员一年就能安派工作,可是到他复员时候却不给安排工作了。
   周新福复员后,先是在家里务农。后来光靠务农根本无法过活了,他就外出与人合伙买了辆大挂跑运输,开始那三年还可以,后来成本越来越高终至无法再继续,他又回到村里,被选为村支部书记。当了书记后,他下决心让村民依靠种植经济作物致富,正当他们亲手栽种的梨树、苹果树大量结果时候,撤乡并镇,村委会换届,镇新任书记非得让村里一个叫强子的人做村委会主任,这个人周围二十里有名,光头,刺青,斗殴赌博,强买强卖,还在镇政府所在地开着三个发廊,弄着二十几个娘们,是个人见人躲的人,老闷儿坚决不同意,但架不住镇里反反复复地做工作,开大大小小的解放思想座谈会,老闷儿觉得自己也许落伍了,思想也许是僵化了,就辞职出来了。没有合适的生计,经邻村一个支部书记介绍他来到了省城的一个建筑队。算来支部书记也就当了7年,期间也没有什么大作为。他在建筑队,开头跟着一个二包商找项目跑手续,盖房子盖楼,一年四季通算起来在家里也待不了一季。一年又一年,而忽然的人家觉得他老了,他说话人家好像都不愿意听了,他就慢慢地变得沉默了。回乡待了半年,因儿子非得在市里买房,捅了很大的窟窿他才又在工地上找了个活儿干。在工地,人们见他很少说话就叫他老闷儿了。
   三年前,有一次,他在一个快交工的楼盘上挖排污沟时候遇见了白面庞战友丛震熙。丛是市里人,当时任房管局副局长,是和一班人来验收的。“是新福吧?”“是,我是叫周新福。”“外国的,对吧?”“……对吧……河北安国,小国。”“老班长,真认不得我吗?”
   “……小丛,丛震熙?!”“一直干这个吗?”“是啊,一直干这个。”
   你等一会儿。丛震熙走到一拨人中间和一位低语了几句过来就拽着他上了一辆汽车。第二天老闷儿就在仓库上班了。有工友说是战友给他使了劲了,问他为什么不让战友给找个更好的地方,老闷儿说,知足吧,比我们那些战友强多了。他们可都是在青藏高原的战斗和建设中牺牲的,可照样还是在马路边上的杂草里埋着呢。
   那一年老闷儿的话特别多,大概是这个战友的到来让他沉睡的神经突然苏醒了,又或者因为他的战友不断来访使他又像是回到了兵站?他总谈部队,谈青海。让工友们有机会去青海看看:不是去看草原,不是去看沙漠,不是去看日月山,也不是去看青海湖,不是去看广袤的高原洪荒无际,站柴达木盆地西望看美丽的地平线外惹隐惹现的地边地沿,更不是去看可可西里的羚羊,而是让去看青藏公路两旁,不远,那一片,不远,又一片的、简陋的、歪歪扭扭的、由一簇簇红柳根砍出平面后钉制成的类似十字架的木板林,每块木板前边就有一坐长满杂草的墓堆,木板上面写着在开山修路中,后勤运输中、军事活动中牺牲的烈士的名字,祖籍,部队番号。他们永远地埋葬在那里,和那里共存!
   每每说到这些,老闷儿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不知现在怎么样了?也许已经修葺成一座座陵园了吧?”老闷儿偷偷地拭眼。和来访的战友相邀将来一得空闲就结伴去那里看看,拔些野花放在那些战士墓前……
   安息吧,战友。
   安息吧,老闷儿。
   他们和你一样或许曾经是英雄,但在历史的长河里终将流为平凡,无所痕,无所斑,无所给,无所求,都将归于沉寂!默默地,默默地默着……人们也许记得,也许从没有记过.
  

顶一下
(9)
%
1.0
评分
踩一下
(1)
%
老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