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青黄瓜

昨天中午，太阳很大，我出去买菜，只见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似乎都在躲避七月的炙热，唯有“民族风情街”赶场菜市依然接受烈日浇背。我匆匆而行，从中间巷道下去，沿左边人行道返回来，至门口处，那里有些“地黄瓜”卖。
　　 我徘徊一会儿，内心想买，但又觉得不安逸，准备走人算了。立时，坐在台阶边上的那位中年妇女站起来，说：“同志，买菜不是？‘地黄瓜’可以，是新鲜货，炒也好吃，煮汤也可以，买去了嘛，你看要多少，要得完不？”
　　 我问多少钱一斤，她说：“早半天是卖一块伍，先头有人拿一块贰了，现在就是一块嘛！”话里有求，我倒不怀疑其中真假，但意在随着时间向后推移，以及人们早上买菜的习惯，加上顶头烈日烘烤，菜阴人阴，却是难以等待，所以再降两角钱，赶忙卖出去，也是完全可能的。
　　 我蹲下来，仔细一看，不出先前的猜测，六个地黄瓜，其中四个有瑕疵，特别是那个大的老的，金黄中嵌着三个斑点，自然也是烂了。我迟疑一会儿，还是想不要，正待起身，相邻那位卖菜的老人，以为我是嫌黄瓜老了，于是说：“同志，我给你说，老黄瓜煮汤还要鲜点，买去了嘛，她在这里难得候！”
　　 听了老人的话，我继续蹲着，内心怜悯，农民的生产很不容易，得点菜卖，清早八时从乡下背起来，若是卖得快卖得好，高高兴兴回去，那倒没有什么；假如卖不好卖得慢，或者一天候到黑，最后还要背“回头货”，超了气力不算，拿回去还不好处理，一时又吃不完那么多，心头更是不好受，要是出门之前，孩子们要求买笔和本子，自然要等那菜卖出去，才想得出办法。
　　 油然而知，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叫父亲给我买本子，他背了一些“海椒”去卖，因为当年海椒丰收，场头场尾都摆的是火辣辣，结果卖了烂市，父亲的海椒无人问津，只有送人。海椒倒是送出去了，可是最后无钱买本子，空手而归，致使我一个星期的作业没有做得成。想到这里，我真有些担心，害怕那妇女的家中也出现我当年的情况，要等卖黄瓜去给孩子买笔墨纸张。
　　 于是，不由分说，我叫她装袋称枰。她装的时候，怕我发现问题而不要，就有意将瑕疵转向她面前一边，以避我眼光看见，其实那些瑕疵对于我来说，早已不重要，无论好坏我都认了，更重要的是我想快点买下，让她趁早回去，说不定孩子们还在等着要笔呢。
　　 最终称下来，得四斤八两，不够五块钱，我说四斤八两也是五斤，可是她觉得我吃亏了，于是将唯一根青黄瓜搭上枰，可是数量又远远超出了，足有五斤三两，而且枰都还旺，她觉得多三两不好收钱，一是因为难找角角钱，二是刚才差二两，我给他算成五块钱，假如现在论尽，又觉得有些过火，于是就将青黄瓜减下来。
　　 她放下地黄瓜时，又觉得剩下一根青黄瓜不好卖，迟迟疑疑，便将它又放进袋子，我说不要，不喜欢吃青黄瓜，你就留着卖吧！说着便将它捡出来，可是她又给我装进去，说：“哎呀，拿去了，你也随便，我也随便，看你这人还可以，对农民很体贴，不像有些人过分！”
　　 我开她钱的时候，原想多拿伍角或者一块钱给她，可是翻遍口袋，除了一张伍块以外，实在没有多余的零钱，我说对不起……她明白我的意思，说：“算了、算了，你就是拿给我，我也不要你的！”
　　 说到这里，想起我结婚那年，父母进城来看我，顺便背一些生姜来卖，先卖得八十几块钱，最后还有五斤多些，被一位年轻妇女全部买去，拿了一张一百块钱，父亲找还她的钱以后，高高兴兴回家。我仔细一看，那张钱是假的，真是可怜又可恨！可怜的是父亲辛辛苦苦，天远大路，汗流浃背，从乡下背一背生姜来卖，最终就得一块四角钱；可恨的是那位年轻妇女缺德。说实话，我一直在怀疑她到底是不是人养的，就算是人，有没有家教，当全然没有，又有没有良心，怎么欺侮一个老人？
　　 买卖公平，枰平枰望也是常事，我宁愿吃亏，都不能多要那根青黄瓜。所以，我提袋之前，又将那根青黄瓜还在她的面前，可是刹然间，那妇女将青黄瓜拿起来，抢先一步，塞进我的口袋里，说：“真是，你这人太直骨，但无论如何，这根黄瓜都要拿给你！”
　　 其实，我内心很明白，那妇女不是因为一根青黄瓜的多少问题，而是被一种真诚所打动。从她的眼光里，我读到了灵魂的跳动，她还在为先前隐避黄瓜瑕疵的行为而不断内疚，便希望得到原谅，诚然感悟，从今以后，绝对做一个买卖真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