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蒸馍的代价 ——悲情岁月之四

三年困难时期，在河南西部的三门峡市黄河边居住着一户叫于老歪的农家。
　　 当时国家穷，人民也穷。这户人家除了屋子里床上那条分不清颜色的被子和厨房里那七个残缺不全的饭碗和一口铁锅值钱外，剩下的就是整天愁眉苦脸的夫妻以及五个天天叫饿的孩子。这五个孩子中，大的今年29岁，叫于保粮，小的只有7岁。这样一家人白天在生产队干活，（当时在生产队干一天活工分价值是一角五分钱），晚上回到家吃了玉米菜粥饭。一家七口人就围在床上抱着那条又破又脏的被子拌着星星、盼着月亮到天明。
　　 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追求幸福是每个人的权利。眼看一年又要过去了，年后于保粮就跨入30岁的行列。做父母的焦急，于保粮比任何人更着急。这年腊月，夫妻二人把从牙缝里省下的二升小麦面送到邻村媒婆拴巧家，渴望人家能给自己的大儿子找个媳妇过日子。尖酸刻薄的拴巧见到有吃的东西送上门来，马上眉开眼笑，答应给于老歪的大儿子于保粮找个巧媳妇。
　　 一星期后，能说会道的媒婆拴巧领着一个外罩土布衫、脚穿一双旧布鞋的山妹子走进于老歪家的破渣烂院。在角角窝似的房子里，于老歪的儿子于保粮和山妹子见了面。穷苦人家的儿女少了见面时的尴尬。在屋子里落座后，山妹子开门见山说：“我们都快进入30岁的人了，你对我的看法是什么？”于保粮“嘿嘿”笑笑说：“我家这么穷，我还能有什么想法，你能答应我就是我于家前世烧了高香。”山妹子快人快语地说：“咱们没啥意见，就给媒人回话吧！”于保粮附和说：“我没啥意见，我听你的！”半个时辰后，两个年轻人从屋里走出来对媒人拴巧说，两人没啥意见。良好的开端就是成功的前兆。既然如此，那就是订婚的好兆头。于是，媒婆拴巧趁热打铁地说，既然两个娃们没意见，我看选个好日子，把他们的婚姻定了吧。于老歪夫妇喜不自禁地说：“多谢他婶子的穿针引线啊！”媒婆拴巧见大功告成，喜不自禁地笑着对于老歪夫妇说：“他叔子、他婶子我当媒婆十多年，凡包在俺身上的婚姻事，可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介绍一茬成一茬。”于老歪夫妻二人急忙陪着笑脸，忙点头称谢。
　　 订婚三个月后，于老歪夫妻便商量着谢媒登记，结婚等诸多事项。于老歪家穷，别人家都和他们一样穷。定婚后的于保粮除了每天日复一日机器似的到生产队下地劳动外，回到家除了唉声叹气便是吞吐那永远抽不尽的旱烟喇叭筒。眼看谢媒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可于老歪却不知道拿啥东西谢人家才能达到媒婆的满意。为了儿子能娶上媳妇，于老歪夫妻陪着笑脸，手拿葫芦做的面瓢，东家借米，西家赊面，才积赞了那么半盆小麦面。晚上，于老歪蹲在锅屋用风箱扇着潮湿的柿树叶子把铁锅里的水烧开，老婆把左掂量右惦量揉搓成的十个白面团放到芘子里让他盖上笼盖烟熏火燎蒸烧起来。凌晨一时许，在锅屋熬了大半夜里的于老歪才把那十个小麦面馍蒸熟。然后，起锅、凉干。挂在房屋的房梁上，准备第二天谢媒备用。
　　 翌日，于老歪换上一件半新不旧的裤褂，脚穿老婆做的千层底粗布鞋。从屋梁上摘下竹篮，备馍带上儿子于保粮去谢媒。这时，竟然发规篮子里的蒸馍少了一个。于老歪先是惊，接着是愤怒，然后是绝望。只见他额上的青筋有节奏地突突上下起跳着。尔后，他从院子的柴堆旮旯上抽出一根拇指般粗细的杂木棍，把躺在床上，还未睡醒来的四个儿子一个个像老鹰拎小鸡一样从床上抓起来按在下过霜的泥地里，用棍子点着他们的头，先从老二开始，一边嘶哑着嗓子吼叫一边盘问竹篮里馍的去向。当问到浑身筛糠的小三时，胆小的三儿承认昨天晚上是小五偷了篮里的馍，分给了兄弟们每人一小块。
　　 于老歪闻听此言，“妈呀”一声惨叫，然后把手里的棍子绝情地打在小五的头上。于小五从嘴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歪倒在地上就昏了过去。正在梳洗打扮的老婆闻听噩耗，急忙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倒在地上的于小五，一个箭步上前抱起血肉模糊的小儿子哭得声哑气绝。大儿子于保粮则用手扇着自己的脸，嘴里喃喃道：“我真该死！都是我要媳妇害了五弟呀。”
　　 于老歪眼见闯了祸，走进东屋把屋门从里面扣死，半响也没出来。当老婆准备把从死神手里摇醒的小五抱进屋时，才发现东屋房门从里面顶得嘎巴紧。凭其叫哑嗓、喊破喉，屋里就是动静没有一点。眼尖的儿子小二爬在窗台上隔着窗缝看见房梁上悬着一个人，吓得大哭起来。这一哭，提醒了全家人。大家急忙到门外去找人帮忙。这时，正在附近地里干活的社员们闻此噩耗他们一个个跑步冲进于老歪家，找来棍子先弄开屋门，然后从房梁上解下于老歪脖子上的细麻绳。但穷苦了一辈子的他，早已气绝身亡到了另一个世界。
　　 大学毕业后的那年中秋节，我和女朋友回到老家和父母团聚。在饭桌上侄子竟把一个又白又胖的白面蒸馍从饭桌上拿下来扔给了小黄狗。没有多少文化的父亲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为了教育下一代养成勤俭节约的优良传统，父亲用粗壮的手指在桌子上比划着跟我们讲了那年发生在村子里的悲惨故事。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因为贫困，为了面子，失去了一个白面馍，竟致残了一个少年，又死去一个壮年。这惨痛的代价在我们心里除了深深的烙印外，还给我们留下深深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