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脚诗魂
作者: 柳拂桥
时间: 2016-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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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脚的山并不高,仅仅海拔几百米,甚而可能还没有,可是绵亘迢遥,横卧于皖南吴越古矿冶遗址的一派苍茫中。因为季节的缘故,山的色彩丰富斑斓,层次分明,叶绿花红,黄
寨脚的山并不高,仅仅海拔几百米,甚而可能还没有,可是绵亘迢遥,横卧于皖南吴越古矿冶遗址的一派苍茫中。因为季节的缘故,山的色彩丰富斑斓,层次分明,叶绿花红,黄鸡啄黍。风一定是有的,而且我以为是一块一块的,呈固体状,向我们的诗人胸口撞击过来。诗人当然是在酒后,要不就不叫酒肆逃名四十春的诗仙了。
诗人是有抱负的,按照他的诗文自述,读过很多的经史子集,还学过剑术。在现有的资料中,对于诗人是否在安邦定国的学问上下过功夫,我们很难做出确切的认定。可是诗人很自负,以为自己不是凡鸟,他很早就把自己比作大鹏,一种特别巨大凶猛,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自然是有远大志向,也许也会有所作为的。可是,事实上他一直没能够夙愿得偿。终于在这一年上,他来了个机会。远在京城的皇上下诏书,要他进京面圣。传说这个诏书能够下来的背景有二,一个是很赏识他的女人,也就是他的粉丝吧,在皇帝那儿说了他的好话;还有一个是很有些名头的道士推荐。学术界为此争论有些年了,可是两种观点谁也说服不了谁。也许事情本来很简单,两人都起了作用,也或者皇上那几日没有更有意义的工作要做,一时兴起,想看看诗人到底如何了得。不管是什么原因,还是谁起了作用,诗人此刻的心情是畅快的。
诗人崇拜姜子牙,渴望自己也能够像姜子牙一样,平步青云,大济苍生,挽民于水火之中,从而名垂史册,光宗耀祖。是以多年来,他一直奔走豪门,干谒权贵,一方面自命不凡,一方面也不得不写些歌功颂德的马屁文章。可是,收效甚微。故而,他气馁过很长时间。他的青春韶华在一天天地流逝,他的婚姻生活也是挫折多舛。以致于他不得不与人苟合。我注意过关于诗人个人生活的记载,诗人是有过几个女人的,可是迄今只有第一次是合法婚姻,而后两次都是“合”。古人在宗法礼仪上,是非常注意措辞的,一个“合”字,泄露了很多东西。不仅是夫妻之间的法律关系,也牵涉到两人的感情状况,以及彼此的立场。
那是在唐玄宗登基后的天宝元年,诗人已经四旬开外。可以想象,在过去科学技术尤其是医疗水平,并不发达尖端的时日,诗人只有一个“合”女人,而且也已经离开了他,他当时只有两个尚幼的孩子。我完全有理由判断,诗人已经越过了自己的最黄金时段。只是,诗人心不死,志常在。接到诏书以后,诗人回到儿女身边。他原本一直流浪在外,眼看就要“西入秦”,流浪到更远处了。这时候,他想起自己的一双儿女需要安排。我还注意到,诗人在寨脚的豪言壮语里,也隐藏着他的人生际遇。他所以到南陵,是为和儿女话别,而他狂放地自比汉代的朱买臣,也是引用一个关于夫妻之间,覆水难收的典故。那么,他是一定常常不在儿女身边的,他的婚姻生活也早已一团糟,甚至受过很多委屈。这一年的秋天,他好像长长地出了口气。使他如此好心情的唯一原因,是那个一纸诏书。
李白《南陵别儿童入京》的诗是这样的:
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
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争光辉。游说万乘苦不早,著鞭跨马涉远道。
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李白曾经立志“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但在很长的时间里,他郁郁而不得志。当权者,甚至时至今日的后辈如我,都一直以为李白是一个空谈家,说得好听一点,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终于在四十二岁的时候,他得到入京面圣的诏书。他满以为机会来了。
其实,李白一直是幼稚的,在政治上,他始终没有成熟。在他晚年的时候,他仍然没有丝毫改变。他附随永王,以为可以大展宏图,结果,他再一次被“忽悠”了。当然,这仅仅是后话。我们以后再说。我想说的,也仅仅是天宝元年(公元742年),李白在南陵别儿女之入京。已经不止我一个人说李白轻狂了。李白见到诏书的感觉,我以为就像后来的范进中举。尽管诗是好诗,酒也是好酒,正如他自己说的但愿长醉不愿醒。问题的关键还不在这儿,关键在于我们过去的文化人为何中毒之深呀!更关键在于,站在寥廓秋风里的柳拂桥,今年也是四十有二。因而,我对四十二岁的诗人此时此刻的心境,一度想有个准确的把握。
关于李白的研究在历史上是欠缺的,可是民间不买政府的帐。我们的百姓更喜欢李白的自由浪漫。这就造成一种局面。关于李白官方的资料,远远不够,与杜甫没有办法抗衡。而就人气来说,杜甫又一直难望其项背。过了好长时间,我似乎明白,官方推崇和保留、提倡的,当然是他们的政治需要。而民间,可以肯定一点,在民间的理想愿望,不能圆满达成的时候,他们迫切需要一个代言人,需要一种情感的释放。“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在李杜的时代,如果说李白是一个超级大腕,那么杜甫充其量也就是一个一线角色。这从他们的交往可以发现。杜甫写过许多关于李白的诗歌,如“白也诗无敌”、“吾意独怜才”之类,李白却没有怎么把杜甫当一回事,而是特别地“我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也许诗人想剑走偏锋,他于是选择了终南捷径。机会,终于在四十二岁的时候,来了。初来时,悄无声息。否则,彼时彼刻的寨脚,秋天,还是那么静默呢。唯有一个诗人狂呼大叫:“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这种声音是凄厉的,有点歇斯底里的味道。近1300年后,一个南陵人,也是在周遭的秋风里,独立旷野。这是两个孤独的灵魂,面对遥遥的时空之巨,作一次精神的对话。我不知道诗人的精魂尚在否?我只知道,我需要这种对话。我已经厌倦于蝇营狗苟,我还是不肯放弃,乃至对自己的期望。也许诗人以为,他要改造的,是凡夫俗子无法理解的,他心忧黎元,他羡煞“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而我,只是寂寞在深秋里。我只是我呀,一个读着你的诗歌长大,并最终步入文学殿堂的后来人。
寨脚在寨山,为何一直称之为寨脚,可能是民间的习惯说法,也许就是寨山之山脚的缘故。寨山在何湾镇,何湾是南陵的一个西北边陲之地。可是并不必然贫穷落后,甚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那里很是风光过。而南陵确是有着悠久历史的。准确点说,在东汉末年三国之际,在盛唐时期,南陵是颇有些名气的。说到汉末和三国,南陵是东吴孙策、孙权兄弟的地盘,而且周瑜还是首任春谷长。其实,那时候,春谷是很大的一块地,不仅仅是我们现在的南陵,还包括南陵以外的好多。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周瑜的春谷长,管的不仅仅是现在行政区划的南陵。南陵在历史上,甚至延伸到过池州的一些地方。而在盛唐的时候,也就是在李白的年代,春谷已经更名为南陵了。南陵是否侨县,从北方而来,诗人歌咏的南陵是否必然是我们现在的安徽南陵,在学术界迄今尚无定论的情况下,不说也罢。可是,我是确确地站在安徽之南陵,在没有定论之前,我们还是姑且认定,我们的南陵就是诗中的南陵吧。如果有一天,这个南陵居然不是李白的南陵,那么我们同样可以像原谅苏轼一样,也来一个文武赤壁好了。我的站在寨脚,原本是为诗人而来,既然诗人已经走了,我又岂在意寨脚之地乎!
我肯定不是来考古的,也没有考古的资质和能力。可是,我愿意面对一个伟大的诗人,一个心灵寂寞的流浪儿。说李白是一个传奇,相信很多人不会和我抬杠。李白的身世一直有许多谜团。比如,李白的出生之地,李白的血统,为何会精研外文,对宗法礼仪的蔑视,以及几次三番甘愿入赘的身份,包括他的儿女的取名,都有很多非汉族的痕迹。李白的性情、做人做事的风格,有许多迥异于常人的地方。出生的时候,说是其母梦见太白金星下凡;临终时,非但如大鹏之折翼,也是把酒临风,捞月升天。他虽然挂过一个翰林供奉的闲职,可是唐书并没有在意,有些记载也大都语焉不详,真正算得为诗人而列传的唯有晚唐小杜。于是,关于李白的资料大都是民间的、传闻的,甚至十丧其九。所以有个学者在比方李白的时候,说他像是西域的琥珀美酒,浓烈、奇异,使人沉醉。
李白的人生充满戏剧化。他的“仗剑去国”,四处游历,其屐痕处处,也是遍及祖国的高山大河,塞北江南。在安徽,他留下无数绝美的诗篇。我们对其诗歌整体的风格也很难简单概括。而《南陵别儿童入京》,是比较著名却又颇引起争议的一首。第一次读这首诗,是在郭沫若的《李白与杜甫》的著作中。后来在《人民文学》上读《南陵秋晓》。在历史小说中,我们初初感悟了李白那颗驿动而欣喜的心魂。
我猜想李白写这首诗的时候,一定刚刚喝过酒,而且兴奋劲还没有过去。可是,他并没有喝多,因为喝多的时候,他往往说,“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他在心理上,已经作了当官的准备,他提醒自己不可多喝。可是,狂喜之情和自命不凡的本性,又促使他需要宣泄,于是,他写了这首诗。在这首诗里,李白有很多自我否定的东西。他渴望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他以为自己辛辛苦苦的多年努力,终于可以像这个季节一样,已经成熟,可以开花结果有收获了。首先他对自己的“愚妇”不满意,在自己落魄的时候,她一定没有给过好脸色,说不定还骂过诗人是吃软饭的,李白于是拿一个汉朝的官吏来自比。他起码认为,自己仰天大笑以后,可以做官了。你这个家庭妇女此后不可以小看我。李白不仅仅对愚妇不满,对自己的以前表现,也同样流露出不满。他认为以前的生活,是一种受埋没的蓬蒿人生活。“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如果李白曾经留名的话,也是以饮者的身份。而不是以一个政治家,治国平天下的位极人臣的贤者留名的,他对此当然也不满意。
也许诏书下得很含糊,也许是诗人高兴得过了头。李白在这首政治抒情诗里给自己的定位是相当不错的。他以战国纵横家自比,满以为可以大展身手。“游说万乘苦不早”一句,泄露了他对此次长安之行充满希望。也正是因为希望所系,他要“仰天大笑出门去”!
李白文学上的成就是显而易见的,从目前李白研究界来看,他的诗歌、文章,一致得到认可,就连两首存疑的唐词《菩萨蛮》、《忆秦娥》,至今无法否定不是李白的作品。故而,对李白的浪漫主义文学地位,从来没有质疑,也一直流韵传唱,及至妇孺皆知。我甚至可以夸张地说,如果有不知道李白的,那还叫读书人,乃至还是中国人么!李白已经成为唐诗、文学的代名词。
问题也就在这。唐代因为科举制度,可以诗歌博得功名。诗歌得以空前繁荣。这是诗人们,也是文人们最幸福、最受尊重的朝代之一。开元盛世、盛唐气象、盛唐之音,都是说的诗歌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以致鲁迅都说诗歌在唐代已经被写完了,宋人没得写,才开始填词。柳三变奉旨填词的故事,被三言两拍之类的小说演绎以后,至今被人们津津乐道。
李白就是这样的受害者。他以为政治也像诗歌一样,可以由他信手拈来,吞吐自如。他错误地以为凭借他的诗人盛名,就可以在政治与权术之间游刃有余,就像苏秦、张仪的合纵连横之术,在瞬间解决很多问题,实现自己的人生抱负。他的致命弱点,就是将诗歌等同于政治。以为他那么信口开河,起承转合一下,就要风有风要雨有雨。“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他以为他是谁,就会成为谁。李白被“赐金还山”以后,他非但没有觉悟,还一直以为自己还有机会。甚至对自己在长安城里的那段经历还时不时地提起,以为荣耀。以此观之,他至死也没有觉悟。
事实上,又岂仅李白个人。翻开我们一册册业已泛黄的线装书,哪一个读千卷书、行万里路的读书人,不是自以为怀抱利器,要奇货可居,卖于帝王家的呢!按照美国人本主义思想家马斯洛的“人是商品”理论,我们的读书人千百年来,一直在期待着一次次成功的交易。而那些纷至沓来的帝王之家,是也盼望着物超所值的。历史上,有无数次这样类似的卖身、卖文、卖思想的成与不成的交易。在一个“卖”字上,充分体现出佛家所谓的“众生平等”来。
李白的诗歌是浪漫的,他本人也非常浪漫。他是把自己的一生也艺术化、诗歌化了。能够深入李白骨子里的,是他的诗歌,但绝不是他的光彩照人的绝句,而是他的长篇歌行和乐府之类。在那里,我们能够深刻感悟一个诗歌的精魂。“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这是诗人送给日本友人的,我拿它来还送给诗人。
公元2007年的秋冬之际,寨脚之野,山风猎猎,万木萧疏,我在安徽南陵遥想诗人,不知诗人感应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