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记之东莞

没有足够宽阔的道路，弥漫的灰尘，模糊的街灯，永远在建的商业楼，不知道该在哪下车的公交车，灰色的天空，构成了我对东莞的印象。
　　 东莞近来非常出名，谈到东莞，相信不少的人都会相视一笑，有种心照不宣的感觉。对于那涉黄的东莞，我只觉得遥远而陌生。它不是我记忆中的东莞。我记忆中的东莞，是一块早餐面包，厚重，不够好吃，却经得起咀嚼，并且耐饿。
　　 并非我对东莞有偏见，如果说广州是一个时尚潮流的精英男士，那么东莞在我眼里就是一个灰头土脸的乡村农妇而已。她也想要美丽，想在集日里穿上丝网袜和高跟鞋逛街，但她终究是带着乡村的烟尘和土气的。她终究不如广州来得干净有序，时尚大气。
　　 新老记忆如湿水纸巾，重叠融合，无法分清先后。我只是记得，在我脑海里有一个好久未曾触碰的区域，只封锁着与东莞有关的记忆。
　　
　　 第一次到东莞，是我小学毕业的时候。彼时十多岁，自以为已经长大足够成熟，可以出去面对外面的世界了，其实在大人们的眼里，我们看起来无论是身体还是心智，都还像二三年级的小孩子。记得在超市买牙膏，我们正在货架前挑选，一个服务员走过来温柔地对我们说：小朋友，你们要买牙膏吗？来，我带你们到这边来选适合你们的牙膏。然后我们就被她带到了儿童牙膏售卖专区，花花绿绿的包装盒装着各种香味的牙膏，看起来真的不像牙膏，像糖呀！服务员向我推荐了一款草莓味的牙膏，说：这个牙膏很适合你们这么大的小朋友用，你可以试试哟。闻着那香甜的草莓味，听着别人叫我“小朋友”，我觉得有点羞赧。我都长大了呀，不是小朋友，也不能再过儿童节啦。但是我还是买下了那支牙膏。从那时候开始，想起东莞，总会觉得有一股草莓的香甜味道飘起，还有一丝丝久远的温柔。
　　 我们的第一站是常平清溪。五个小女孩，坐上汽车就来到了东莞这个陌生的城市。说是出来打暑假工，实际上就是想着走出大山看一看世界，感受一下与乡村不一样的时代脉搏。那时候的工厂抓得还不是很严格，，私人工厂招收不够年龄员工的情况比比皆是，所以，那时尚远远未到年龄的我们，也有机会出来拼一拼运气。但是很可惜，即使有私人工厂招收不够年龄的员工，我们也还是被拒绝了。原因就是我们看起来太小，根本不像已经十二三岁的孩子，没有人相信我们已经小学毕业了。
　　 如今看来，那时候的我们真的是无忧无虑。既然找不到工作，那就玩呗，玩够了就可以回家了，一点也不用担心别的什么。但是如今，倘若找不到工作，一颗心就没有着落一般在半空悬着晃荡着，很不安很焦虑，恨不得老天马上赐自己一份工作，哪怕要求降低到端盘子也好。
　　 工作没有找到，我们也不能总是呆在屋子里不出去呀，毕竟好不容易来到了这个大一点的城市。于是在一个中午，我们决定去书城看书。没有人带我们去，我们也不怕迷路，问了大概的方向之后就出发了。七拐八拐加上问了N个路人之后，我们终于到达了向往已久的书城。那个时候，尚且没有见过大世面的我，瞬间就被书城倾倒了。对于我来说，那里简直就是天堂呀！大方得体的装潢，闪闪发亮的地板，干净的地面，安静的环境，最重要的是，那个看起来富丽堂皇的书城内，摆满了好多好多的书！书架整整齐齐的，上面摆着的每一本书，都闪着迷人的光泽，向我伸手召唤！我仿佛一尾缺水已久干渴无比的鱼，忽然遇到了辽阔无边的蓝色海洋，多么喜悦多么感动！呼啦呼啦，顾不得搭理其他小伙伴，我便迫不及待地一头扎进书堆里去了。这是我人生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书店，这么大这么漂亮，还可以让我们免费阅读，光看不买！很多人坐在干净的地板上，捧着自己喜欢的书，津津有味地认真读着。我如饥似渴地阅读着，周围都是书，地板清凉干净，人们认真安静，一切美好得像一个梦。那一个下午，无比的美好，无论多少年过去，我都忘不了。
　　 对于东莞，初始的记忆还是很不错的。正因为有了好的开始，才会有好的记忆持续下去吧。
　　
　　 不久，我们听说茶山那边有个熟人在工作的工厂招工，年龄小一点也要，因为工作很简单。我们决定过去试一试。说来还是得感谢那时候没有被贯彻落实得十分彻底的劳动法，让我们年龄不够也得以顺利进厂。如今回想起来，我只记得，那是一间不大的工厂，伙食不好住宿条件也不怎么好，宿舍窄小，还是上下铺，一个宿舍七八个人一起。浴室都是共用的，这让我们这些从乡村来的还带着羞涩的小女孩非常不习惯。在这附近，有很多我们村或者隔壁村的人，我们彼此都认识，也算是有了照应吧。更神奇的是，在这里我们遇到了我们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的代课老师——梁老师。她给我们代了一年课之后，无法转正，便出来打工了，在这间工厂里做产品质检员。
　　 说起梁老师，总觉得记不清她的样子。岁月沉浮，她就在滚滚洪流当中模糊了身影。但是连同这段记忆被提起时，她的脸孔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了，她那张因辛苦劳动而青白的脸，我怎么也忘不了。她是个瘦小却坚韧，大胆又率直的女子，彼时大概不到三十，却因长期漂泊而过早衰老了。在给我们当老师的时候，她是年轻而活泼的，像一只红辣椒。再见到她，她已不再鲜嫩了。那个暑假，在茶山那个工厂里，因为有梁老师的照顾，我们过得还算轻松自在。因此，她也注定是我们那段记忆里的主角。
　　 工厂伙食不好，一天也只有两顿，这对于正在长身体的我们来说，实在是太难熬。但是要每天自己出钱出去吃早餐，又实在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那时候，我们也快把带去的钱用光了。于是，老师自己出钱去市场买了一大包米和一箱面回来，晚上下班就给我们做宵夜吃。晚上吃了宵夜，我们早上就没有那么饿，也就不用吃早餐了。但是每天光是水煮面，我们也会吃腻吃烦呀，所以偶尔老师还得买些青菜买些肉回来混着面煮给我们吃。工厂里傍晚五点多下班，六点多继续上班，老师一般吃完饭，就得匆匆赶去菜市场买东西，买完了赶回来加班。白粥也够寡淡无味的，我们也不喜欢吃，于是老师也买了一堆的皮蛋回来放着，煮粥的时候就敲一个皮蛋放进去一起煮。皮蛋粥飘着一股浓香，据说营养也还不错，我们吃的很香。多年后的我也一直爱着皮蛋粥的味道，正是因为有这段经历。每次一闻到皮蛋的香味，记忆就自动回放那些简单朴素却充满真情的日子，老师在夜里给我们煮皮蛋粥，锅里飘出的浓郁香味……
　　 老师虽然已经不再是老师，但她仍像一个严厉的老师那般管着我们。她是那种会掏心掏肺对我们好，却也会非常严格地对我们的人。每天，我们几个小伙伴是有特权可以提前下班的，每次下班前，老师就会提醒我们：下班后记得把锅洗干净把米淘好，我下班回去就开始煮……她是希望我们每天晚上都能够早点吃完宵夜然后早点睡觉，不用折腾到半夜。她给我们煮东西的工具，就是一个煤油炉和一个小锅，本来煮她一个人的食物是很轻松方便的，现在加上我们三个小伙伴，压力顿时大了。偶尔老师会念叨：煤油又没了，又得去买了……
　　 工厂旁边有一个小卖部，小卖部有一个窗口是直接往工厂里面开的，因此要买东西十分方便，我们把钱递进去给老板，跟他说一声要什么他就可以把东西递给我们了。夏天多热呀，太阳猛烈得要把什么都融化一样！没有雪糕冰棒的夏天还叫夏天吗？记得那时候有一款冰棒叫格格脆，外面是一层香脆诱人的巧克力，里面是雪白香甜的牛奶，好吃又便宜，我们恨不得每天都吃上好几根。但是老师不允许。一天吃一根她都觉得太多了，她觉得冰冻的东西对我们身体不好。于是除了每天叮嘱我们下班后记得洗过淘米，她还得叮嘱我们不许买冰棒吃。如果我们悄悄背着她买冰棒吃又被她撞到了，她会很生气地斥责我们：说了别吃那样的东西你们总是不听话！以后我懒得管你们懒得再煮东西给你们吃为你们的健康操心了！你们翅膀都硬了可以不听话了！但是骂归骂，第二天她仍旧给我们煮夜宵吃。
　　 我记得那个暑假，电视里正在热播《仙剑奇侠传》，多精彩呀！一下班，全厂的人都坐在饭堂边吃饭边看。我们也很想看呐，逍遥哥哥那么帅，灵儿那么漂亮。但是老师也不允许。她说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饭对消化不好，而且还浪费时间。我们做的工作是计件的，做得越多钱就越多。她说，要是这样有时间边吃饭边看电视磨磨蹭蹭的，还不如抽点时间出来多剪一点线头多赚点钱呢。于是，我们每天中午打了饭，就得乖乖回到宿舍去吃，吃完了就得赶紧开始工作。偶尔因为看到电视里内容实在太经常，我们舍不得走，老师发现我们没回来，就会到饭堂里去找我们。她根本不用开口，她小小的身子往饭堂门口一站，我们看到她板着脸，马上就会吓得端起饭盒往宿舍走。那时候尚小，不懂得老师为我们好的苦心，便有点埋怨她连电视都不让我们看。多年后终于理解了她，感激也只能留存心里，酿成成长岁月最芬芳的酒了。
　　 平常有货，我们是可以把货物拿出车间拿回宿舍去做的。有时候老师会尽量帮我们拿一些价格比较高的货出来给我们做，尽量让我们多挣一点钱。她常常跟我们说：既然出来了，那就别偷懒，多挣点钱再回家。她知道我们都是农村普通家庭的孩子，所以也努力地帮我们，让我们可以为家里多出一份力。
　　 工厂里放假的时候，老师会在前一天晚上就问我们要不要跟她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因为我们一起去的话，可以挑选自己比较想吃的菜。如果我们不陪她一起去，她通常会选择买一只鸡回来煮汤给我们喝。她说在这里吃得那么没营养，我们得补补身体。
　　 小伙伴江里大概因为水土不服，来到这里之后就一直感冒发烧。带来的钱经不起几番折腾，很快用完了，老师就先拿出自己的钱带她去医院打针买药。有时候她还要请假带她去医院，等江里吊着点滴的时候老师就赶回来上班，下了班再过去带她回来。她就这样一直照顾江里，直到她的病好。
　　 因为江里生病不能到车间工作，老师带出来的那些价格高一点的货，就大部分都给了她做了。发现我们不满，老师私下跟我们说：她身体不好，在这里不能上班赚不到钱还要花钱，也许连回家的车费都成问题，我不帮帮她怎么行？你们说我偏心就偏心吧……
　　 后来，我们暑假工结束了，准备回家之前，我们打算还给她一些钱，因为我们光是吃她给我们煮的夜宵就吃了不少了。老师也没有要多少，她只是象征性地要了我们一人二十元。我知道，其实这点钱，买一次米都不够。她说：你们出来挣点钱也不容易，我也不想要你们多少钱，你们出来遇到了我，我怎么也不能不管你们……
　　 老师总是刀子口豆腐心的，我们在工厂的时候，她总是对我们很严格，偶尔会生气地骂我们，我们要离开了，她还说：你们走了就好，以后我就不用为你们折腾了。她从来没有说过不舍得我们之类的话。但是我知道，她是舍不得我们的。是她亲自送我们出去坐的车，在车来到之前，她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车牌号还有时间什么的。我们上了车，她又一遍遍请求司机照顾好我们，到了站就提醒我们下车。她对我们说：回去了就要好好学习，以后不要再跑出来做这样的工作了……
　　 汽车很快驶离老师，我没有回头，我不知道老师是否站在路边，看着我们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车的影子……我们就那样离开了那间工厂离开了茶山离开了东莞和老师。小小的年纪，我们没有依依不舍，我们尚不懂得离别的忧伤，我们也不知道，真的会有一种离别，叫一别永年。那一次分别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梁老师，也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
　　 记忆里的她，恍若无根的浮萍，不知道已经被岁月的河水冲到了什么地方。但她又是那么坚韧的女子，无论去到哪，都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一隅，笑对人生风雨。但愿她能一生平安健康吧！梁老师，是这一生该感恩铭记的人！
　　 东莞，因为这一段记忆而变得温情、柔软起来。只是这一段，一下子变得那么遥远……即使在梦里，清风吹拂都让我觉得恍如隔世。
　　
　　 后来再到东莞，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了。去年，去东莞和一群久久未见面的朋友相聚。这一趟比较折腾，因为东莞的公交没有报站的习惯，到站需要下车的话就得自己按铃。这对于一个东莞的陌生来客来说，实在是够折腾。我坐错了车，然后只能在烟尘滚滚的马路走。最后白衣服变成了灰衣服……
　　 抱怨过，生气过，但是最终还是被和朋友相聚的快乐掩盖了。我们一群人走在东莞工业区看起来破落的街头，看着夜灯一盏盏亮起来。跟广州相比，东莞人不多，夜晚的街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热闹……大概是因为我们去的地方，正好没有那么多人吧。
　　 我们坐在街头的大排档，围着大盘的菜喝酒聊天，很轻松很自在。不知不觉地，曾经还都是小屁孩的我们，竟然一下子就换了面孔长大了。以往我们聊天，除了聊学习就是聊怎么瞒着老师和家长悄悄溜出去玩，而现在，我们聊天的话题竟然变成了买房买车成家立业！真不敢相信时光就那样飞快往前走了那么多，因为在我的心里，我们都还是小孩，还不用操心只属于大人操心的事情。
　　 时间在东莞这个城市刻下了痕迹，也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刻下了痕迹。幸好，我们都还是初初认识那个样子，我们的友情多年不变。东莞承载了我们成长的一段段记忆，我们这群人彼此之间，也承载了对方成长的一段段重要记忆。
　　 我珍惜那样纯粹的友情，我也珍惜东莞替我收藏起来的一切。提起东莞，脑海里不自觉就会浮现出它灰头土脸乡村农妇的样子，但，它对于我来说，又是那么的亲切可爱！
　　
　　 下一次再到东莞，会是什么时候呢？我不知道，但是我期待，它仍旧带给我美好的记忆，它替我收藏的东西，还是原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