碣石山童

兄弟二人，暑天攀河北昌黎碣石山。山脚有文字：神岳碣石，观海胜地，九帝登临。九帝中，曹操拜演义传奇所赐，最为黎民乐道。中华博大，碣石倍出，今人聪颖，不甘人后，辽宁绥中便说，魏武踏上的，是我们那儿的碣石。山东无棣则说，我们这儿的碣石，才有正宗阿瞒足迹。一时争执不休，各有定论。酒肆、旅舍、车行、当铺，亦纷纷用碣石冠名，与有荣焉。
　　 两兄弟不计较孰真孰伪，只管浏览风光，兼忆儿时琐事，父母之恩。巉岩竦立，石阶无穷，游客寥寥，蓬蒿送香。偶见现代简体字迹，某甲到此一游，某乙永远爱你，虽不及孟德遗诗才高，倒也写得一笔不苟。人无分尊卑贵贱，皆存流芳久远之心。
　　 归程口渴，松荫深处恰有一奇异老妪，银发素装，席地而坐，手边有布囊，囊中有矿泉。此水县城二元一瓶，老妪冰冻之，背上山，仍售二元，似不知别处景点加价之通例。欲多付些许银两，退回。二人好奇，问所居何处，不语，信手指山下。二人来时得知，山下有杏林村，家家置暖棚，户户养鲜花，供应大小城镇，宾馆别墅。花贱伤农，一盆茉莉，不比矿泉水贵几毛。
　　 黄昏下山，进村，入小卖店，买零食果腹。店无人，柜无锁。少顷，一清秀男童现身，圆脸浅黑，笑颜天真，言称他可负责。
　　 选中点心饮品，童却不知价格，而且管可乐不叫可乐，叫可口。话音甫落，人影飘失。
　　 遥见村口老槐葳蕤，树冠青黑，山民若干，摇扇纳凉。童子仰首，向某人询问一二，飞速奔回。两兄弟交款，夸奖：这么快，一定是体育委员，一年级的？童子点头，自豪，旋即疑惑，小脑瓜运作检索，判断：你们认识我老师？二人大笑，仿佛猜中头彩。问童姓名，答：刘嘉源。
　　 二人更乐，其中一人，名刘嘉陵，说：神了，跟我犯一个字。
　　 另一人说：这下年轻多了，都是同辈人。
　　 出小店，伫立窗前打尖，膝下忽然闪出炕桌一张，是小童由屋内搬来，供二人摆放食物。不及言谢，童已隐入翠绿草丛，惟有棕毛乡犬一条，卧于桌侧。饲其饼干，稳稳接过，喀喀嚼，声响如人。食毕，并不贪婪讨要，而是静看二人，目光憨直，不似城中宠物狡猾柔媚。
　　 离别，寻来童父——小卖店主，郑重赞其子。身旁人插话，说店主不简单，系皇家后裔。
　　 二人说，原来是高干子弟。
　　 店主笑说不敢当，顶多是破落贵族。
　　 童子雾霭中嬉戏，不知大人所谈何物，一身短巧夏衣，若灰若白，难辨新旧。
　　
　　 【读《碣石山童》】
　　
　　 著名作家刘齐能操多种笔墨写作。这篇游记一反他常用的口语入文写法，而是采用了文白结合以文言为主的独特手段，使人耳目一新。
　　 优秀的文言文具有简约含蓄等特点，言简意赅，回味悠长。文章开头：“兄弟二人，暑天攀河北昌黎碣石山。”寥寥数语道出故事的时间、人物、地点，古风扑面而来。整篇作品体现出作者娴熟运用古典文学技巧进行写作的能力，使人感受到刘氏文体一种特殊的韵律感和艺术魅力。
　　 短短一篇千字文，内涵却极其丰厚。卖水的“奇异老妪”、“小卖店的男童”，“棕毛乡犬”，这些鲜活的生命形象，渐次向读者展示了一幅世外桃源般的画面，对淳朴的山地民风给予了由衷的赞美。老妪之所以奇异，不在长相也不是穿着，而是从山下背水到山上却不加价，买者主动多付钱还不要；那个男童的机灵、活泼、天真和拙朴，从一系列的举动和对话中活灵活现；尤其是那条棕毛乡犬，它吃完客人给的饼干，“并不贪婪讨要，而是静看二人，目光憨直，不似城中宠物狡猾柔媚。”此处刻画得最为生动且有隐喻。
　　 这里的民风淳厚还可以从“山下有杏林村，家家置暖棚，户户养鲜花，供应大小城镇，宾馆别墅。花贱伤农，一盆茉莉，不比矿泉水贵几毛。”“店无人，柜无锁。”等描写中得知一二。
　　 虽然文体改变了，但不变的是作者骨子里流露出的那种幽默感和温暖善良态度。如：“人无分尊卑贵贱，皆存流芳久远之心”、“这下年轻多了，都是同辈人”和“原来是高干子弟”等诙谐语句，都让人忍俊不禁，增加了文章的感染力。
　　 刘齐采用这种文白结合、古今融汇、亦庄亦谐的特殊笔调，与其所要表现的淳朴民风的内容十分契合，好像把人们带到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那久远的年代，给人一种跨越时空的感觉。在当今物欲横流的社会中，竟然还保留有这样一方净土，不能不让人对这些古朴山民、“破落贵族”肃然起敬！
　　 文章结尾一句：“童子雾霭中嬉戏，不知大人所谈何物，一身短巧夏衣，若灰若白，难辨新旧”，意味深长，尤为耐读。究竟是什么“新旧”，让人“难辨”？作者没有明说，留下内涵丰富的话题，让读者猜想。（文/许向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