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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刀

作者: 辛予 时间: 2013-01-25 阅读: 203次 点赞: 119个 评分: 3.0分

这个小镇上有“七把刀”,名头响得很。他们是指:阉鸡刀阿莫,剃头刀木旺,杀猪刀老赵,砖刀柳桂,切烟刀郭三,剁肉刀何二,还有一把手术刀陆平。这七把刀各有路数,生

这个小镇上有“七把刀”,名头响得很。他们是指:阉鸡刀阿莫,剃头刀木旺,杀猪刀老赵,砖刀柳桂,切烟刀郭三,剁肉刀何二,还有一把手术刀陆平。这七把刀各有路数,生出不少奇奇怪怪的故事。
   前时已经讲过阉鸡刀、剃头刀、杀猪刀,今天说说砖刀的事儿。
   这儿敲敲,那儿凿凿,拿着一把砖刀监着工,背着手在工地上巡来巡去,这人就是“砖刀”柳桂。
   柳桂出身贫寒,父母去得早,他十来岁时就跟上了建筑队,能吃苦耐劳,搓浆、凿石、搭架、开墙河、砌砖墙,样样精通,磨成了一个出色的泥水匠。他那把P字形砖刀是生铁制成,沉甸甸的怕没有3斤重,背部黝黑黑的很厚,中间有个T字形小孔,那是起钉子用的机关;刃口则是尖利的,白崭崭的发光,一看就知道很有年头了。
   见过柳桂干活的人都说,看他砌墙,那简直是一种艺术享受。他根本不必拉线、吊线,那墙却砌得一溜笔直,砖缝全是很规整的“工”字形,砌完后用弦槌检验,绝不会走散半分的;他“切砖”就更神了——有时墙的茬口容不下整块砖,就必须将砖头切断——他用砖刀的刃口在砖块四面斩了几下,那砖块就断了,像切豆腐般齐整;将断砖搁到茬口,仅留下两头接口的缝隙,不长不短的刚好合适。瞧!这岂是一般工匠能练成的过硬工夫!
   他过去凭这门砌墙的手艺跑野马,上高落低,走南闯北,被斗过不少次,说是“割草”、“私捞”,他就是不肯改。如今经济发展,世道不同了,随他,他却不砌墙了。用不着。
   小镇人以前都称他“泥水佬”。泥水工人们则叫他“柳工头”。后来大伙都不敢这么叫了,得叫他“柳老板”——他是镇子上最大一个建筑公司的经理。在本地话中,“柳”与“老”发音相同,所以两个字说快就混合成了一个音——“老板”或“柳板”。
   甭管他是“老板”或“柳板”,反正显得很有威势。那把旧砖刀,就是他威风的身份证。
   柳桂当着经理,辖着好几个建筑队,撒网一样撒几处,公家的、集体的、个人的,不管谁要破土盖房,去找他,只要工价讲得合,他就应允。他派人去。镇子不大,人们都晓得泥水活路该去找“柳板”——他的业务因此扩大,发展到了别的镇子甚至县城。
   工地撒在不同的地头,他巡回监工。忽然无情无绪生出些懒散,就上饮食店切半只烧鸭,下酒。当然,他不时也会到县城高级宾馆设宴,招待顾主,其中不乏很有身份、地位的地方官员。
   近年来的人都像发了财,建房风起云涌。柳经理业务兴隆,他的队伍应付不暇,就还得招兵买马。
   竖起招兵幡,自有吃粮人。招的人不少,乡下人尤多。农民不想耕田了,来捏砖刀。捏砖刀不够格,就搓浆,挖墙河,运砖,发石灰,搭架,拗钢枝,搅混凝土……做小工。倒也闹热。一天下来,屈指算算,到手的钱比在田里挣的多得多,自然笑。
   笑归笑,开工的时候可得卖力。最担心让经理“炒鱿鱼”。“柳板”长得不俊,那张黑脸粗糙如砂浆,木板似的板着,又不喜谈笑,握砖刀的双手背在屁股头,慢悠悠地在工地上梭巡,特别威势,小心别惹恼他。
   有一次,柳经理走过一个辖下的工地,有个搓浆的村姑被灰浆溅上了身,俏脸变成花面,小工们笑成一团。可是一看见经理到来,大家立即就止了笑。柳经理仍走他的路,只是瞥了两眼那个俊俏的村姑。
   他走过街口,踱上“镇兴”酒楼,斩了半只烧鸭,把烧酒冉冉送进喉管。不一会儿,企业办的张主任到了,坐近来,不用招呼,饮酒吃肉。边饮边谈,谈一项工程的承包。嘀嘀咕咕,拉拉扯扯,终于谈妥了,拍板。说怪也不怪,柳经理要给企业办盖楼,未见拿工钱,却从裤头拿出一个大纸包,胀鼓鼓的,从桌底递给张主任。张主任脸色坦然,麻利地没收了纸袋。饮酒,吃肉,似什么事情也未曾发生过。
   改天,柳经理就派人开进了企业办工地。这次他没空去监工,要上县城另谈生意;在宾馆包厢里招待一个局长,带去的新秘书就是那个俊俏的村姑。宴后他忽然想起要去巡查某个工程,就匆匆离开了包厢,留下秘书陪伴局长。
   企业办的大楼建得出奇地快。没有很久,镇子的“树林”中就添了一棵水泥之树。
   柳经理一如往常,屁股头背着那把旧砖刀,逐日在县城和本镇各处工地间悠悠地走,这儿敲敲,那儿凿凿。有时无情无绪生出些懒散,就上饮食店去切半只烧鸭,下酒。
   忽然有一日,企业办大楼在暴风雨中塌了一面墙,砸了几间住家屋,伤了好些人,幸亏未死人。
   没多久,柳桂经理就被逮捕了。公安局也没有漏掉张主任。从张家搜出大叠大叠的人民币,连银行的工作员见了也得像被阉鸡佬阿莫的镊子撑着嘴,合不拢来。
   押柳桂过街的时候,法警一下漏眼,被一个人冷丁地在犯罪嫌疑人的肩上狠狠地砍了一砖刀——是那个俏村姑。村姑还要再砍,但被法警拦开了。
   柳桂开头并不晓得那女子为何砍他。在看守所,他儿子前来探监;到了此时,他方才明白,那天夜里在县城宾馆的包厢,他漂亮的女秘书被那个局长强行“用”了。村姑认定是他刻意安排的,恨透了他!
   柳桂思前想后,检讨自己的人生,终于落下悔恨的泪水。他揭发了那个局长等几个县局级官员贪赃受贿的行为,让贪官落入了法网。
   他戴罪立功,获得了宽大处理。
   刑满出狱后,柳桂不再办公司,自然也不再任经理。他抓回了砖刀,又做了个“泥水佬”。见过柳桂干活的人都说,看他砌墙,那简直是一种艺术享受。他根本不必拉线、吊线,那墙却砌得一溜笔直,砖缝全是很规整的“工”字形,砌完后用弦槌检验,绝不会走散半分的;他“切砖”就更神了,用砖刀的刃口在砖块四面斩了几下,那砖块就断了,像切豆腐般齐整;将断砖搁到茬口,仅留下两头接口的缝隙,不长不短的刚好合适。
   “这就对了!”人们都说,“他的本事就在那把砖刀上!”
   顺便提及,那个俊俏的村姑不再当什么秘书,她成了柳家的儿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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