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教育沉思录

摘要：但愿三年之后的晓君，依然葆有清洁而不羁的灵魂，昂首走出校门，是一个没有被捆束、自由独立的人，振着坚实的双翼，在理想的天空自由翱翔。而且，呼朋引伴，欢声笑语，绝不孤独。
　　 今天批周记，我被高一人文一班王晓君同学深深地震撼了，我一直在激动着，这种激动，与看到学生考了高分的感受不同，是一种久违的感动，我情不自禁地与同事们分享着。这是我中秋节放假布置的命题随笔——“十五初印象”，大部分人写的是浮于表面的观感，独有这一篇，深刻，高远，卓然不群。我仿佛看到一个少年，静坐一隅，时而蹙眉，时而沉思，时而奋笔疾书，他在思考，在回望16载的人生路，反省自己，无意间也在替我们反省当下的社会和教育。是的，我们真该学学晓君，静下来好好想想了。
　　 从教这么多年以来，清华北大的学生也教出来过，我却是头一次遇到这么特别而优秀的学生。第一节课，他就以广博的知识面脱颖而出，被我称为学霸。他不顾别人的不解和讥笑，在同龄人忙着题海沉浮，忙着追星，忙着玩耍时，一直在坚持读书、积累、思考，在用一双深沉的眼睛冷静地看着自己的生活，看周围的世界，看人文教育，其知识之广博，思想之深邃，见解之透辟，已经远远超出同龄人；其深沉睿智的思考，悲天悯人的情怀，高瞻远瞩的姿态，足令我为之击节赞叹！也为十五中的人文理念能吸引到如此优秀的学子而由衷地高兴！
　　 于是，上午第五节课，我抛开原先的教学设计，没讲汉字的魅力，而是捧着这个大男孩用心写就的文字，心潮澎湃地读给全班听，分享我的体会。我没有半点贬低其他同学的意思，却毫不吝惜自己的表扬，晓君同学确实是一骑绝尘，已经让大部分人难以望其项背了。而这正是人文教育的一个优秀的范本，当然，这个硕果并非来自他原来的学校，而是来自家庭，是家长和个人修为的结晶。而今，十五中人文班攥紧了接力棒，要让他在另一片沃土上继续长高，长大，开花，结果。
　　 我再一次大胆预言：这个孩子将来不一定考上清华、北大之类的名校，但一定是一个大写的人，一个深具人文情怀的卓越人才。如此小的年纪，他已经站在一个制高点上，当大多数同龄人乃至成年人还在汲汲于眼前，盯着上好学、考名校、找好工作的时候，当位子、票子、房子、车子等成为众人追逐、趋之若鹜的目标时，他却淡然站在高处，遥岑远目，发出了范仲淹一样的浩叹，这是多么值得欣幸的事情！
　　 犹记去年学校刚刚提出人文班概念的时候，征集老师们的意见和建议，我表达了隐忧，诚如晓君所言，别的学校都叫“福彩班”“海尔班”之类，名目繁多，众所周知，实则是“尖子班”的变种，我们冷不丁弄出个高大上的“人文班”，会不会被误解为“文科班”？果不其然，招生时，不断有家长如是询问。“人文”对大多数人来讲，是一个玄而又玄、虚而又虚的概念，是不受待见的。拿分才是硬道理，学不了理实在没有办法才学文，至于读书，那更是老牛拉破车的事。
　　 忽然想起昨天看到的一则消息，某兄弟学校一位明星校友返校看望老师，那是目前国内当红的一线影星，的确帅气逼人，名气吓人，所以所到之处只见拥趸无数，不是被领导老师亲切接见簇拥合影，就是被学生团团包围索要签名，可谓盛况空前。看着那一张张无比羡慕的笑脸，一双双无比崇拜的眼睛，我心里掠过一丝悲凉，想起了前一阵子某位国际球星抵青，万人空巷的盛况。诚然，我们不能对艺术抱有偏见，的确有一些卓有成就的艺术家，比如蓄须明志的梅兰芳，德艺双馨的孙道临，布衣大师侯宝林等，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他们对于传播民族文化、弘扬民族精神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着实功不可没。但放眼当下，有几个这样的大师级艺术家？我们的年轻人，大多数人忽略了熠熠星光背后的泪水和汗水，追逐的是脸蛋、身段、做派，艳羡的是镁光灯下一夜成名的荣耀，还有几个人能安安静静地读书？寂静出大师，喧嚣的时代，是出不了大师的。文化与娱乐不能划等号，下里巴人更不是低级趣味，社会群体性价值取向的偏移是危险的，相对于科学家等其他文化领域卓越人士受到的冷遇，演艺界某些明星的地位被人为地抬高了，盲目的追捧使得他们本身也不见得有多自在，寂静无人的夜晚，会冒冷汗的。惟其如此，冷静者尤显可贵。可以说，这个孩子便是在逆流而上。他在车马萧萧里，屏蔽了周围的聒噪，在安静里默默地成长。
　　 想起张衡来了，在常人眼中，他不过是个科学家，岂不知他是一个文理兼修、德才兼备的全才。在我说出张衡的时候，所幸还有同学知道他是东汉的，知道候风地动仪和浑天仪，晓君同学竟还知道他的《二京赋》是模拟班固《两都赋》所写。中国几千年的封建社会，形成了一种主流的价值观——学而优则仕。张衡是一个好官、清官，也是一个淡泊之人，在“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洪流里，他不慕荣利，顶着“所居之官辄积年不徙”的压力，在推推搡搡里站稳脚跟，甘于寂寞，潜心钻研，在中国封建社会苍白如纸的科技史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成为一个深具人文情怀的人，着实难能可贵。晓君是一个普通的男孩，却也是一个卓然独立的孩子，在他十几年的人生旅途上，一直坚持着自我，如稼轩一样，寻寻觅觅。或者，他就是那个飘然出尘的伊人，不喜喧哗，不凑热闹。我想，多年以后，当他蓦然回首的时候，一定会发现，“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最近国务院发布了高考改革新方案，所谓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在诸侯割据、纷纷扰扰十几年之后，中央终于又收回了高考命题权，群莺乱飞的乱象即将销声匿迹，大一统的局面又将重现，为了避免学生过早地偏科，导致知识结构不完整，国家倡导文理不分科，打破一考定终身的流弊，将过程评价纳入高考招生，应该讲，这一改革举措是千呼万呼始出来，所谓一石击破水中天，引发了社会各界的议论。家长和学生担心事与愿违，加重课业负担；更有有识之士尖锐地指出：如果高考制度本质不变，所有的改革都将是隔靴搔痒，这一改革举措能让学生抽出空闲、多读点书吗？恐怕很难。许多人把中国近代的落后归咎于中国封建时代长达一千多年的科举制度，因一直重人文轻科技，导致落后挨打，这固然是事实，但不可否认的是，人文的教育濡养了一大批仁人志士，培育了无数颇具悲悯情怀的文人、政治家。
　　 科举废除后，我们似乎有点矫枉过正，重理轻文，重分数轻育人，使得多少心灵的天平严重失衡。有多少高考成绩优异的学子到了大学却泯然众人，又有几个高考状元成为世界科技领域的翘楚？记得曾经引以为荣的一个尖子生，考上北大以后，一年多便挂科无数，只因之前被禁锢得太多，一上大学，无人管束，便如一匹脱缰的野马，一头扎到了游戏的世界，沉溺其中，无法自拔，最终被劝退。当年的学霸沦为乡人耻笑的可怜虫，这难道只是一个人的过错吗？人格的缺陷有之，家长、中学、大学都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读着周记，我深为晓君的父亲叫好，在众多家长都争先恐后地给孩子报各种辅导班时，他却能放远眼光，不慌不忙地让孩子看新闻，评时政，观天下，读好书，思未来，帮孩子规划调整着人生的方向，不能不令人佩服。忽然又想起一个可爱又可敬的小朋友：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里接待了这位不速之客，他是我校杨睿主任的儿子，拿着一本国学书让我讲讲文言《中庸?九经》，没有任何注解，我们俩讨论得热火朝天，大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孩子领悟力超强，甚至超出了了高一学生的文言水平。当我一次次启发他，他一次次答对的时候，我竖起大拇哥夸他，他却有些羞涩地说：我又蒙对了。我说，偶然之中有必然，你的积累很丰厚。同事听到讨论，无不惊讶又敬佩，不是敬佩我，而是他。他的爱好是看书，不是看电视，据他妈妈讲，他半年背了第一本，第二本只用了一个半月，其积累之丰厚足以令高中生汗颜，山东高考规定的必背篇目不过区区几十篇，还包括义务教育阶段的，分配到每个学段，不过四五篇，有的学生却叫苦连天，比起这位一年级小朋友，高下立判。当然读书和思考已成习惯，这跟家长的有意引导和培养有很大的关系。
　　 育人需要大环境，也需要小环境，需要的是合力。我曾经教过的一位同学在看了晓君的文字后提出了隐忧：但愿三年的折磨未能将其腐朽，但愿不要重蹈我的覆辙。此生酷爱历史，谈起三国人物如数家珍，却只能在应试教育的裹挟下，随波逐流，无奈地选择了理工科，在千万次的纠结里忍痛丢掉自我，勉强着自己，趔趔趄趄地赶路，一路别别扭扭，踉踉跄跄。
　　 犹记得“教授中的教授”陈寅恪为王国维先生写的墓志铭：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蔡元培先生把它当做北大的育人宗旨，今天这已成为一面猎猎飘扬的大纛，是中国知识分子追求的学术精神与价值取向，但愿也会成为莘莘学子的人生理想，而不仅仅是墓碑上冷冰冰的铭文，也不仅仅只是肃立北大的庄严校训。但愿三年之后的晓君，依然葆有清洁而不羁的灵魂，昂首走出校门，是一个没有被捆束、自由独立的人，振着坚实的双翼，在理想的天空自由翱翔。而且，呼朋引伴，欢声笑语，绝不孤独。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这是多么令人神往的事情啊，想到此，我不禁欣欣然，又汗涔涔了。耳畔有一个清醒而清晰的声音在喊：我们在路上！
　　 2014.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