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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桥大道上的峥嵘岁月

作者: 梅芯 时间: 2016-08-24 阅读: 237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二零零四年春,房地产大开发在信阳平桥萌动了,平桥大道东头很快崛起一拉溜高楼。我常听门口的人们议论道:“宛医生给人家看病挣了大钱,在大道东头

摘要:我晓得社会复杂,人心丑陋,但没想到社会是如此复杂,人心是如此丑陋,下意识地瞅瞅我曾经受伤的手指,想到曾经对生的绝望;想到创卫的日子;想到疯女人;我恨不得下嘴活活咬死这个坏人,撕碎了他,随即又想起托尔斯泰说过这样一段话:“我们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轻率断定别人为好人还是坏人,愚者还是贤者。人像河流一样在不断流动,不断变化,人并非每天都以同样的面貌存在,人是有各种可能性的,傻瓜可能变聪明,邪恶的人可能变成善良的人,反之亦然——”理智告诉我要相信托尔斯泰说的这番话,选择一笑了之。 (一)
  
   二零零四年春,房地产大开发在信阳平桥萌动了,平桥大道东头很快崛起一拉溜高楼。我常听门口的人们议论道:“宛医生给人家看病挣了大钱,在大道东头买两大间门面房,快要搬走了——发廊来两个云南小姐,和一个驻马店小姐,身个不高,前凸后翘,正值青春妙龄……”
  
   他们说的发廊就在我隔壁,云南小姐肤色黝黑,五官很美,驻马店小姐脸上有可多雀斑,胸超大,极少听到她说话,我每回瞧着她都会想起“静若处子,动若脱兔”这句话。小姐们个个穿着时尚,生意红火。只要有男的进发廊,老鸨准会站在门沿上点支烟,晃着一条腿儿,面朝平桥大道的东西两头观望,偶尔,还会吐出一连串的烟圈。
  
   夏天,发廊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开门了,房子被房主回收。邻居们传说发廊小姐和老鸨都被派出所逮起来了,就连经常坐在110警车上的那个小姐也被逮住了,照样被罚款伍仟……我不晓得这些传说是真还是假。
  
   不久,宛医生诊所搬走了,病号来找不着宛医生就问我。我如实相告道:“宛医生搬平桥大道东头去了,沿着大道南边照直走,保准能找着。”也有来找小姐和老鸨的嫖客,我如实相告道:“不晓得她们都搞哪儿去了。”
  
   平桥大道上的门面房里有人走就会有人来。两间空屋很快被卖水饺的租住一间,生意很红火。没过几天,又被另一个卖水饺的租住一间。两家为了争抢生意,比着谁家水饺儿包的大。先来的卖水饺女人气得指着后来的卖水饺男人,狠噘道:“日你没冒牙的小女子,来抢我生意,望你那个绝户头相……”她因此犯了众怒。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指着卖水饺的女人,噘道:“你妈B,啥叫绝户头?要不是计划生育紧张,谁还日不出来个带巴儿的……”也有人指使卖水饺的男人,道:“上去打死那个熊女人,叫她嘴巴臭,问问她啥叫绝户头?打到她跪地叫饶……”
  
   卖水饺的男人受了众人的鼓动,壮了胆,捡来半截子红砖头,指着买水饺的女人,噘道:“你妈B想咋得?你妈B想咋得?你有两个儿又能咋着?一天死一个,两天死两个,你死绝种了。我砸不死你……”他噘着噘着,“啪”地一声,把女人煮满水饺的大铁锅砸烂了,满地都是热腾腾白花花的水饺,两家为此大打出手,围观的人们拍手叫好。
  
   有人报警,110来把两家卖水饺的人都带走了,围观的人们嘻嘻哈哈地散去。
  
   一个月后,房主把卖水饺的女人赶走了。没过几天,卖水饺的男人得着去外国打工的机会,嫌卖水饺挣钱少,也把水饺店关了。
  
   空下来的房子很快又被人租住,其中一个名为一剪美的发廊女人因生意不好,直接不烧热水,她店里来头了,就拿着瓢和盆来我大钢筋锅里舀热水。我想着那两家卖水饺的因为争抢生意打架,听着围观的老阿姨道:“噘架没好言,打架没好拳。”我身单力薄,自然是敢怒不敢言。
  
   另一个理发女人极少出门说话,听说她老公常年在春城种玫瑰花,我信以为真。那天,夕阳西下时,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带来个背书包的小男孩站在她店门口,指着她噘道:“日你妈,不要血脸,在外头偷野男人,有本事叫你野男人出来试试……”他的吵嚷声招惹来很多人站在平桥大道上围观。
  
   理发女人不语,傻傻地倚门站着,仰头望向天空。我紧紧地握着女人冰冷的手,安慰道:“咱身处发廊这个大染缸里,行为有目共睹,别在乎他人诽谤,一定要好好活着给他瞧瞧。”
  
   后院的齐姨跑来,拍拍女人的肩膀,道:“傻女子,你跟他儿离婚恁多年了,咋不趁年轻再找个家?你要真是有野男人,他还敢这样来欺负你?他作为一个老公公要是个讲理的人就不会来欺负你。女人没得狠心很难保自身。”她说着,转身指着男人,嚷道:“你有啥资格来噘她找野男人?她早就该找男人了,谁又是她家男人?用不着你来管稀闲事,我们邻居都不知道她找野男人,你个老龟孙哪只眼晴看着了?欺人太甚。她即便找野男人也轮不着你来管,你混账……”她的大嗓门和一腔正义,把工业局家属院两个老太太招来。她们也指着男人,嚷道:“你嫖小姐,被派出所逮住,裤子还没提上,就把你手铐住装车上拉派出所了,罚款伍仟,听说是你大儿交的……”几个女人一起指向男人,开始了你一言她一语的质问。
  
   男人很精明,拉着男孩的手,噘道:“日你亲妈,以后再敢上我屋里看我孙儿,非得打断你狗腿……”男孩儿也用小手指着,道:“你等着,等我长大非来给你理发店砸了……”男人带着小男孩走了,围观的人们自然散去。
  
   理发女人的同乡凤姨道:“说难听的,理发店就是个污泥潭,接触的啥人都有,你在这儿活得真不容易,以后遇事别光知道哭。他再敢来欺负你,你就站在门口大声吆喝,看他那老流氓相。小孩儿的话你别朝心里去,等他长大懂事就好了……”这时,男人又跑来站在发廊门口,瞧着凤姨,他又转身走了。我想他肯定是想来打理发的女人,瞧着凤姨穿着路政上的制服才走的,不自觉地为同行的女人捏把汗,同时,又为她庆幸,没想到在这平桥大道上还有恁多女人都维护她。
  
   残阳即将落山时,我送走一个顾客,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想:“理发女人的命咋都恁苦?”心里正难过,瞧着一个白发老头左手搬着个小马扎,右手搀扶着一个白发老太太,慢慢地走在慢车道边上。
  
   老太太杵着拐棍,每迈一步都很吃力的样子。她每走二十步,老头就会放下小马扎,扶着老太太坐下来小歇,然后,伸出指头来梳理老太太那被风吹乱的齐耳短发,接着又给老太太捏捏腿。五分钟之后,他扶着她继续迎着晚霞慢慢地朝平桥大道西头走。
  
   这个画面有点岁月沧桑的味道,但也不失浪漫、温馨、温暖,我想:“他们年轻相爱时,彼此可曾说过“生死契阔,与之成说。执子之手,与之偕老……”
  
   大雪天,为了和她们抢生意,我穿着一件大红底白碎花的小棉袄,脸上涂抹一层白粉,用廉价的口红把嘴唇涂抹成玫红色,模仿着妓女的样子。经常有老顾客讥笑道:“这个黄世仁是咋啦?太反常了!咋把小脸涂抹恁漂亮,差点没认出来……
  
   只要老顾客不上一剪美理发店里,我就有种胜利的感觉,笑得可开心。没顾客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望着光亮的平桥大道上飞跑的车辆,冻得清鼻涕直淌,唯恐老顾客走错了门。瞧着老顾客上一剪美理发店里,心里就难过不得了。
  
   有顾客问道:“恁冷的天,黄剃头站门口望啥子?”我撒谎道:“望咱这平桥大道上来回跑的小轿车越来越多,好漂亮啊!”顾客哈哈笑道:“你要是看着宝马从这平桥大道上跑,还不得喜欢死呀!整个信阳都难找几辆……”他哪晓得我站在大道上是渴望来鱼呢?
  
  
   (二)
  
   卫生部门和城管的突然变得都很关注我的发型屋,放在门外墙角烧热水的煤炉子,大钢精锅,洗干净的毛巾,稍不留神就被城管的捞跑了。城管的开着执法车,一天到晚在平桥大道上来来回回地巡视。
  
   烧电比烧煤贵一倍还多,我实在舍不得烧电,不得不和城管的打游击,他们松懈了,我便把煤炉放门外旮旯里。他们管紧了,我把煤炉放店里,被煤气熏得头晕眼花。经常有好心的顾客嘱咐道:“你要小心中煤毒……”
  
   好诗人来理发时,笑道:“黄世仁呀黄世仁,不是我说你,你这样搞不是常事,电比煤贵你也得烧。这都是王铁个赖货搞的好事,他要狠抓六城联创,城管就是信阳市政府的爪牙,说白了,也就是信阳市委书记王铁的爪牙。王铁要把咱们信阳打造成文明城;中国优秀旅游城;国家生态示范市;国家园林城市;国家卫生城市。”
  
   “为了迎接茶叶节,信阳政府发可多钱,请大明星来唱歌,清洁工夜里都得加班,交警夜晚都得上路维护交通秩序。王铁是个有种的头儿,他经常亲自下来检查。以前,我们上班没事干,跑好再来饭店斗地主,到吃饭的点儿了,领导请客吃饭,现在就没恁自在了。你看看这平桥大道上游行的面的,还有警车开道。这些面的司机的脑瓜子都被驴踢了,想跟政府搞,也不瞧瞧王铁那两把怪怪的扫把眉毛,根根都是大智慧……”
  
   我听了好诗人的话,才意识到附近几个大酒店都关门了,吧台小姐很长时间没来我店里梳妆打扮了。取而代之红火的是小饭馆,和家属院里的家庭食堂。
  
   林老师搞楼顶防水接触着单位的财务出纳和小领导,经常笑呵呵地请他们下馆子吃饭,K歌。他赚了钱,喝了酒,坐在口的梧桐树下大发感慨,道:“有钱是真好哇!这年头有钱了,走哪儿人家都看得起你,没钱走哪儿人家都不拿你当人看。我终于知道人家咋老有钱顿顿下馆子吃喝了……”
  
   我和裁缝女人还没找到挣钱的窍门,日子基本上没啥变化。
  
   有个做大米生意的中年男人,经常来国家粮食储备库走车皮。他因为好吃辣椒,好喝酒,头上长满皮癣,来我店里洗头,我每回都得用汇科和康王给他清洗,才能止住他的痒。有一回他喝醉了,坐在平桥大道上哭着噘道:“王铁,你个龟孙儿,好好当你的官儿拿俸禄不去求了,还颁布个啥屌戒酒令?你把我的酒友都搞没见了,没酒友了,也找不着人替我办事,难啊!难啊……”
  
   我仍然没心情去在意这座城市的变化,一心一意地想着好好理发刮脸挣钱。
  
   我趁着城管的人下班在门口晒毛巾,望着他来了,赶紧收起毛巾朝店里跑,就那么两步,城管的人追到店里扯着抢。我抢不过那群男的,他们抢着扔进车兜里,开着就跑。我为了一口破锅,烂煤炉子,十几条毛巾,又一回在城管的车后头哭着撵。不甘心交罚款,撵到半道儿又哭着跑回店里,再上深圳商场买新毛巾。
  
   打这以后,我在门口晒毛巾,用心瞧着。晒干的毛巾有淡淡的香味儿,我想趁着晌午头的太阳好,多晒会儿。上后院三楼卫生间小解,都得跑着去,跑回来时,毛巾又没了。我邻居道:“城管的不到点儿就上班了,将才来把你那些毛巾都收跑了。”我再回跑深圳商场买毛巾,女售货员笑道:“你多笑人,买恁多毛巾嘎子?”我数着买毛巾的钱,不答她话。
  
   用过的新毛巾洗干净了,我可长记性,再也不敢放门口晒了。尹姨让我拿后院里晒,我听了她的话。
  
   天将落黑,后院的崔霞姐骑着电瓶车跑我门口,一只脚立在地上,大声喊道:“小黄,天黑了,你的毛巾晒在我妈那窗台下,还不赶紧收回来。”我道:“好,等我把这个头搞完了就去收。”崔霞姐骑着电瓶车跑走了。
  
   我把顾客的头和脸都收拾完了,上后院收毛巾,只见挂着二十条新毛巾的竹夹子在晚风中晃悠,毛巾都没了,气得大叫一声。有个女人跑出来道:“你咋了?”我道:“才买的新毛巾,用过一回,洗净放这儿晒,咋没了呢?”女人追问道:“小黄,怀疑这院的谁偷了你毛巾了?你只管说出来,我们大家伙听听。”我心想:“这事儿能怀疑吗?”突然发现这个女人的嘴脸阴险丑恶极了,一句话也不敢说了,拿着空夹子就走人。
  
   崔霞姐上街办完事回来,听说我毛巾没了,她不敢相信这事是真的,跑我店里来问。我不想多说话,也不敢多说话,只把空夹子拿出来在她眼前晃晃。李霞进来嚷道:“有啥不信的,我的被子就晒你那后院,让贼偷了,我气得噘呀噘。天黑了,叫我当家的现跑古井街买新被子……”
  
   创卫期间,我在门口晒毛巾,只好站在梧桐树下睁大眼晴瞧着。
  
  
   (三)
  
   正月初八是人们认为开业大吉的好日子,我邻居副食店被一大群乞丐围着噘。
  
   女老板李霞原本是个善良正直的女人,因心情不好,嚷道:“我还没开张,你就来了,天天来,真讨厌。”老乞丐为此和她发生口角。
  
   半个小时后,老乞丐招呼一群乞丐来围攻副食店,平桥大道上聚集了很多围观的人们。男老板吕超从外头回来瞧着乞丐越来越多,慌着给乞丐赔不是,还拿出两条帝豪烟拆开来恭敬地送到乞丐们手上,他们得了烟还是不依不饶地噘道:“鬼熊儿,咱看谁能争雄称霸,敢和老子我们斗,哼……”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愤愤不平,大声嚷道:“这副食店男老板心善,够味儿,不然,找人来打死你这些臭要饭的,拿了整合烟还不赶紧滚,还想扮爷爷,作死哟……”蓄着长胡子的乞丐一挥手,一群手拿着帝豪烟的乞丐笑呵呵地散去。
  
   吕超苦笑道:“我既然来这平桥大道上开店就不怕事,点儿巴稀的不想计较,何必若事呢?昨年那两个买水饺的为了抢生意拼的丁儿哐当,谁都不忍不让,两家都没搞住事。能不打咱就不打,咱开门做生意,求的是和气生财。”他这番话令我感动,我很庆幸在这混乱阴暗的平桥大道上能与这个纯爷们搁邻居。
  
   平桥大道是这群乞丐在平桥乞讨的必经之路,他们早晚顺路找我们要一遍。我晓得这帮乞丐的住处,离大道不远,就在平桥小火车站半湖边的一个小湾里租住两层小楼。他们白天上信阳市和平桥乞讨,天落黑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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