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自画像

摘要：我知道自己不过是一块石头，而且永远是平凡的石头，正像故乡漫山遍野的顽石，没有形状，没有棱角，灿烂的阳光照落在我身上时，我会和其他物体一样反射光线，我就这样默默存在着。 我的自画像
　　 0
　　 我的出生，对于贫穷的家庭而言，与其是多了一份希望，不如说又多了一份生活的重负。
　　 但是，父亲用他瘦弱的肩膀努力支撑起生活的重担，母亲用她朴素的智慧竭力操持着家庭的生计。在我童年的记忆中，一直挥之不去的是父亲山一般不屈的力量，母亲水一般坚韧的柔情，才使得这个多子的家庭并没有墙破屋坍。我们兄弟五个人都能够在艰难困苦中得以茁壮成长，像山野悬崖上的一株株酸枣树，栉风沐雨，扎根生长，并努力撑起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
　　 一
　　 一岁左右的我，经历了一次意外的伤害。但这种伤害，在无意中隐藏了许久。一直到我中学毕业考取师范要做生平第一次体检的时候，才被发现。我左眼的视力可以达到飞行员的标准，但右眼却相差天地，只有微弱的视力。医生惊讶，老师怀疑，我自己也莫名其妙。但在班主任老师的搪塞和医生的同情之下，这一次体检总算蒙混过关。
　　 我回到家里询问父母，父母一开始也感到疑惑不解。他们努力地回忆，才想起在我一周岁左右的时候，我常常揉着右眼哭哭啼啼。尽管父亲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但也查不出到底是什么问题。无奈之下，父亲抱着我走进城里的大医院，那里的医生也查不出什么原因。就在父母极度失望之际，有一个细心的女医生发现我的右眼球上覆盖了一片薄薄的透明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原来是一片玉米粒的包衣。
　　 到底是怎么沾上去的，父母猜想可能是在我睡觉的时候，从房屋的棚架上掉下来的碎屑落入了眼睛。值得说明的是，那个时候住的是瓦房，为了节约空间，常常在瓦房的横梁处搭起一个棚子，就像城市里所谓的阁楼，用来贮存粮食。那时我家有一座三间大屋，屋脊高，当然棚子也大，上面堆放了许多东西。每年收获的粮食就堆放在上面，夜里常有猫和老鼠互相追逐，不时落下一些尘屑。
　　 眼睛的伤害是一次隐性的灾难，却造成了我终生不大不小的遗憾。我只用右眼祼视的时候，总感觉正前方有一片云翳。以致于后来我在考取驾照的时候，为了视力达标，不得不贿赂考官。
　　 二
　　 在我两、三岁的时候，顽皮，不安份，登高爬低，造成更多身体上显性的创伤。譬如额头、下巴和四肢上留下了星星点点的伤疤，历历可辨，不计其数。特别是额头上的疤痕，不止一次地使我“破相”。这种“破相”的伤害，对我人生命运的影响似乎更加深远。当然，这是在我多少懂得一些相术之后才感觉到的。我相信决定人一生命运的因素，不外乎“一命二运三风水，四德五名六读书”，这种“破相”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毁坏了我的时运。
　　 我曾对着镜子自嘲说，我的额头上的疤痕有些像包拯额头上的月牙，能够在黑夜里照亮我前行的道路。这也算是一种别人问询时的自嘲，或者感慨命运多舛时无奈之余的自我安慰吧。
　　 三
　　 幼时的我似乎很聪明伶俐，三、四岁的时候已经表现出来学习的天赋。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有一定的演绎道理。而我那时的聪明，只是表现在有较好的记忆力上。那个时候我对什么都感到好奇，周围有那么多的东西吸引我、诱惑我，自然而然地我的头脑里要装进去许多未知的东西。
　　 但我更多的是对于自然物种的识记，和对于农村俗言俚语的记忆。那些粗俗鄙陋的话话，说起来似乎有一种快感，以致于成年以后我常常爆出粗口。也许是在某种程度上，只有这种话语才能痛快淋漓地表达出心中积郁的情感。
　　 可惜的是，这种良好的记忆力没有能够得到很好的保持和巩固。后来的我，又因缺乏勤奋和刻苦向上的精神，终于应了那样一句话老话：“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四
　　 我最初对于死亡的模糊记忆，应该就是我四、五岁的时候留下的深刻印象。那种恐惧感让我刻骨铭心，以致于几十年过去了，一直残存着清晰的片断。
　　 她是我的曾祖母，我隐约记得她和蔼的面容，以及我坐在她膝头玩耍的情景。就那么一抔黄土，我和她永远地阴阳两隔绝了。人死如灯灭，逝去的亲人不可能还阳或复生，这种关于死亡的最初理解，常常使我谨小慎微，畏首畏尾，从来不敢贸然行事，以便能苟全自己的性命。
　　 每到清明或春节，看到老家祖坟上郁郁葱葱的柏树，常常使我油然而生对逝者的无限追忆，和对生命的无限眷恋。
　　 五
　　 父母的辛劳和实干，给我留下许多深刻的印象。曾经有许多日子，我常常见不到父母，他们半夜回来，天不亮就又走了。有两个哥哥的照顾，有院子里一棵大枣树，还有到处可寻的野果，总算没有被饿着，我小小的肚皮很少受到委屈。
　　 五岁的我，已经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常常攀上高高的山峰，向往山外的世界。有一次，父亲挑着金黄金黄的两篮子杏子，翻山越岭到离家二三十里的集市上出售。我嚷嚷着一定要去。母亲担心我走不了那么远的路，可最终也没有拗过我的固执。父亲同意了，我一路跟在父亲身后小跑。
　　 这最初的经商经历，并没有形成我经商的意识。只知道父亲用卖杏的钱换回一些食盐等生活必需品，还买了烧饼和卤肉，我饕餮一番，满意而归。
　　 看到了外面世界的精彩，让我更不愿囿于山里的世界。大人们常说，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小小的我，暗暗地下定了决心，将来一定要走出大山，离开这贫瘠的穷乡僻壤。
　　 六
　　 我还不到入学的年龄，就被父亲送进了离家两里多地的小学校。他们想让学校的文明教化慢慢消磨我身上原始不羁的野性。
　　 我能够不假思索地数完一百以内的数字，还能够做出简单的十以内的加减法运算，这在同龄人身上表现出来异常的学习天赋，让我沾沾自喜。凭这么一点儿小聪明，我不用比别人付出的更多，却能得到不差于别人的考试成绩，并经常受到老师的表扬，让我对学习既充满强烈的兴趣，又表现出有些不屑一顾。
　　 那时的我，还有一个小小的企图。笨重的农活实在使我瘦弱的身体承受不起，父母说要想将来不在山沟沟里修理地球，就得好好读书。当然，这是文雅的说法，其实那时还有更通俗更形象的说法，乡亲们常说不好好读书就回来“括牛腿、挑大粪”。他们常常以这种最简单的生活哲理督促山沟里的孩子一定要好好读书。
　　 为了逃避山沟里苦难的生活，为了享受外面的精彩世界，我得努力读书。只是那个时候，我还不太明白“读书改变命运”的深刻道理。
　　 七
　　 读二年级的时候，我们的教室被临时安排在学校附近一个农家的房屋里。那屋子是老式的土屋，很小的窗子，屋子里阴暗潮湿。阴雨天的时候，我们常常要点亮煤油灯才能勉强看得清黑板上的老师写下的粉笔字。
　　 一次放学后，我们几个人在教室里追逐玩耍的时候，无意中发现棚顶上放着一口漆好的黑棺材。后来，便有了教室闹鬼的传说，还有人说得神乎其神，说看到一个吊死鬼伸长舌头吊在教室的横梁上。胆小的女生，再也不敢早早地来到教室，放学后也没有人敢留到很晚才走了。这对于鬼魅的恐惧，使我萌生出最初的“生从何处来，死往何处去”的疑虑。
　　 八
　　 我常常朴素地思考这样几个问题：我自己是怎样一个人？我生活的最终目的到底是要追求什么东西？我要怎样做才能实现我的愿望？如果实现不了我又该怎么办？
　　 这些源自于内心深处的最原始的思考冲动，这些基于童年记忆的最朴素的思想，终于使我渐渐明白：一个人的生命过程是一个逐渐认识自我的过程，也是一个不断追求自我、实现自我的过程。
　　 这种思考的结果，使我感觉自己比同龄的孩子多了一份生活的沉重感，原来童真无邪的笑容多了几分忧郁。
　　 九
　　 在我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漂亮却凶狠的女民办教师。我私下里讥讽她写在我作业封面上的字不太好看。本来是和同桌小女生说着玩的，炫耀我的见多识广和不屑一顾。令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很有些正义感的小女生为了捍卫老师的权威，立即向老师告密。那个女教师一怒之下，把我的本子给撕掉了，并罚我站了两节课。
　　 我因为心疼我的新本子，迁怒于那个小女生多嘴饶舌。从此，我知道了有什么话不要轻易对女人说，特别是漂亮的女人。红颜祸水，这是我从小就懂得的道理。后来，读到金庸小说《倚天屠龙记》中张无忌的母亲殷素素临死前对儿子的谆谆教导，我还沾沾自喜。
　　 我对这个老师的不屑，后来演变成对教师职业的不屑。我不知又在哪本闲书上看到了一句话：家有二斗粮，不当孩子王，这更加深了我对教师职业肤浅的误解。没有想到的是，几年以后我也成了一位最普通的中小学教师。不能不说是造化弄人。
　　 十
　　 最初对男欢女爱的认识，应该就是在我十来岁的时候。还是那个漂亮的女教师，那时候正处于怀春和恋爱的季节。学校里常常有高年级的学生爬在她住室的窗外，偷听里边窸窸窣窣的动静，还要窥视里边正在直播的故事情节。一饱眼福之后，我还听到他们眉飞色舞地大肆渲染，当然这些都是私底下不曾公开的秘密。出于对那个女教师的仇恨，我唆使一个伙伴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写下“某某爱某某”，当然是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爱”是一个非常崇高的字眼，我也感觉不到它厚重的份量。我只是觉得男女之间的那种“爱”，好像是一种罪恶，不能轻易说出口或写出来。这种批判，这种对罪恶的控诉，深深地影响了我对女性的认识。她曾经是一个我喜欢的女教师，虽然惩罚过我，但当我听说她坐在男人大腿上被肆意摩挲、玩弄时，我心中的圣洁形象瞬间坍塌了。她以后给我们上课的时候，我再也不感觉她站在讲堂上的高大形象，只觉得她的一切都是道貌岸然。我的脑海中不时浮现出她像一只温顺的小猫一样，被人嬉戏任人玩弄的镜头。
　　 十一
　　 在全村上百个毕业生中，我能够以优异的成绩唯一地考入全乡重点初中，曾经在小山村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终于要到离家二十多里的地方上中学了，十一岁的我，慢慢地学会了独立自主地安排自己的学习和生活。
　　 我常常感激那少年时代的独立生活和苦难的磨砺，为我的人生奠定较为扎实的基石，使我成年以后没有因生活的坎坷而绝望。
　　 十二
　　 我对阅读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常常要省吃俭用，购买一些小说或杂志。我还借来老师或同学的小说，课堂上偷偷地看，半夜里还要躲在被窝里爱不释手，一口气读完才觉得痛快。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这方面用去的多，另一方面必然无暇顾及。我把自己的大部分精力沉溺于阅读之中，自然要耽搁学业，以致于我的学习成绩老是徘徊不前。
　　 十三
　　 阅读，给了我自己一个希望，但同时也让我看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绝望，好像突然有一片“浮云遮望眼”，我开始消沉，开始进入小说情节中麻醉自己。我不知从哪里学会了以最无聊的麻木来保护自己，明明知道这样下去会毁了自己的前程，却不能自拔。
　　 临近初中毕业，一位年老的民办教师适时地点拨了我。他的语重心长，使我突然脑袋开窍。面对生活，面对生命，面对每一个平凡的日子，我不想失去自己最初的梦想和憧憬，也不想迷失在尘世的幻影中，我要给自己创造一分希望。
　　 这份希望，给我点亮了一盏理想的明灯，它指引我发奋图强。也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感觉到自己逐渐失去的，正是自己最应该努力珍惜的。
　　 十四
　　 初中毕业要选报志愿，班主任老师替我选择了一所中等师范学校。那时候能拥有这样一个“吃皇粮”的“铁饭碗”，也是很多农村“泥腿子”梦寐以求的奢望。那时幼稚的我尚不真正的清楚“师范”为何物，不知道将来自己要当一个光荣的人民教师，更不知道这人生的第一次重要选择会对我以后的生活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但在教师和家长绘声绘色的描绘中，我知道走这条捷径从此就可以跳出农门，脱离繁重的体力劳动，我听从了老师的安排，实际上也服从了命运的摆布。
　　 后来，我曾经悔恨那时自己就是一只井底之蛙，鼠目寸光。而现在回过头来看，其实在那种社会环境中，这也许就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还有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及呢。所谓一个人站立的高度，决定他思维的深度。
　　 十五
　　 一连很多天，我感觉自己精神恍惚，突然回忆起我读小学时候看到的那幕情景。那个漂亮的女教师和她的男友卿卿我我的画面，历历在目。我觉得浑身的血液沸腾，一举一动都显得狂躁，就连睡梦中，她的形象还屡屡浮现在我眼前。我对自己的思想深恶痛绝，我对那种不可抑制的胡思乱想十分反感、厌恶和痛恨。
　　 那时，我所受到的教育是很严格很传统的教育，一切涉及男女性方面的事情都觉得是淫秽、肮脏的和可耻的，从来不敢对人言说。我羞于见人，却又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冲动，我活跃的想像力逐渐变得呆滞。直到有一次，我欣喜地发现我的同学对于青春期性方面知识的匮乏，并不仅仅局限于我一个人，我这才感到释然。那是一个比我年长的同学，洁白的被子上留下了他梦遗的确凿证据，无可抵赖。我们班一个乐于助人的女同学帮他拆洗被子，使劲揉搓那硬巴巴的一块一块污渍，也没有清洗干净。那位大姐姐就很认真地要刨根问底，很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弄得这位师兄尴尬万分，说不是，不说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