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竹女儿诔
作者: 辛予
时间: 2013-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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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1.0分
一、银铃 我一直想写一些关于我姐的文字。但很多年过去了,我都没敢轻易动笔,这不光是担心写不好而损害了她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更主要的是——每当我想写她的时候
一、银铃
我一直想写一些关于我姐的文字。但很多年过去了,我都没敢轻易动笔,这不光是担心写不好而损害了她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更主要的是——每当我想写她的时候,悲怆的情绪就会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将我整个淹没了……
姐姐比我大不到两岁。童年的姐姐爱笑爱唱。她的个子显得略胖,圆圆的脸蛋,浅浅的酒窝,天生一副好嗓子,笑起来、唱起来就像银铃在脆响。
那时我是她的对头。我喜欢看书,需要安静,所以相当反感她的声音。她在家里自己练唱歌,还学着颤音、滑音什么的,让我浑身的肌肤起鸡皮疙瘩,我就大声抗议:“别唱了!还让不让人看书啦?”她看我恼怒的样子觉得很滑稽,就“咯咯咯”地笑了,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花儿,笑声像下了蛋的母鸡叫似的。她安静了不大一会儿,那颤音、滑音又开始了,我的抗议就等于零。我恶狠狠地瞪她,只好用棉花团塞住耳朵。妹妹和弟弟看到这种情形感到很开心,在旁边拍着手笑啊、跳啊,更把我气得够戗。
我决定想办法来制她。我用竹子做了一支“噼啪筒”(竹枪),放在床底的木箱里;又爬到树上摘了一大把青籽做“子弹”,准备对付她。
果然,念高年级的姐姐放学回到家,在桌子前做完了作业,站起身来,舒了舒手臂,清了清嗓门,那颤音、滑音就登场了。
这里要说清楚,我们四姐弟与妈妈同住在一间大约12平方米的屋子里,男女各一铺大床,只有一张桌子,姐姐在桌前做作业,我就得让位。我习惯坐着矮板凳,在床上铺开书本。这时,我看课外书正看得入迷呢,被她的歌声闹得头疼,这下子气可不打一处来,从床底的木箱拿出我的那支竹枪,从裤袋里抓出噼啪籽塞进枪口,对着她就射击,嘴里还发出号令:“我叫你唱!我叫你唱!”
连续几次射击,其中有一颗“子弹”恰好射在她的眼睛上。姐姐痛得用双手捂住了眼,歌声无疑是中断了,代之是“哇哇——”的大哭。妹妹、弟弟见状都吓坏了。我见自己闯了祸,也变成了一只木鸡,慌忙扔下竹枪,要给她吹吹,她却甩开了我的手。
后来,不必说,爸爸训斥了我一顿,没收了那支“噼啪筒”;姐姐呢,好几天不睬我,我给她赔了很多不是,并做着鬼脸保证说以后再也不反对她唱歌啦,好不好?她早已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发出一串清脆的银铃声……
认识姐姐的人都说她聪明。她最厉害的是音乐。每个学期,班里唱歌成绩最高的准是她。她能歌善舞的,是学校文艺队的台柱子,有女主角的节目准是她。我对此不以为然,可她很得意,不时在我跟前来一段新疆舞,脑袋左右移动,辫子一甩一甩,脖子以下却一动不动,把我气得牙痒痒的。我真想再给她点教训,可一想到自己的保证,气也就出不来了。
我奈何不了她,只好将脊背给她。我身后的银铃又响了——不,应该说是那只小母鸡,“咯咯咯”地又欢叫了——她就是如此活泼开朗的个性。
二、歌咽
姐姐考上初中后,依然酷爱唱歌。可惜她的歌声维持没有多久。随着那场“史无前例”运动的突然降临,她的歌声很快就消失了。我爸——她所就读中学的业务校长被批判,说是什么“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她哪还会唱歌?代之是彷徨,哀叹,痛苦。
不过,姐姐做梦也没想到,有人需要她唱歌跳舞。那时学校的红卫兵分成两派,两派都有自己的宣传队,都急需吸纳“文艺人才”。姐姐有两个很稀罕的好友,一个叫小逢,一个叫阿玲,都很有文艺细胞的,两派都要抢夺;她俩唯一的条件是必须也吸收我姐,否则免谈。这让两派的头头都很为难,可是情境所迫,最后,学校主流的那一派只好答应了她俩的条件——我姐也就成了宣传队的一员。宣传队本是青一色的“红五类”,就搀进了三个出身不妙的“异类”;但她们三个的参与,却使宣传队声威大振。
就这样,往往出现很鹘突而可怕的场面:爸爸在舞台下被批斗着,而在舞台上,我姐却在歌舞着!我相信,那会儿,姐姐的心头必定在流血,她只能把泪水咽进肚子里;她的歌声,难免有时就哽塞在喉咙里——我把这种情形诠释为“歌咽”。
初中那三年,姐姐很多时候不敢呆在家里,而钻到了镇子上好友小逢的家。小逢的父亲是省城化工厂的工程师,也遭到了审查、批斗,逢家是不会嫌弃我姐的。姐姐就常常吃在逢家、住在逢家,受伤的心灵寻求着一些慰藉。阿玲的爸爸是本镇医院的院长,也早就“靠边站”了,所以她也爱到逢家去。三个少女同病相怜,便成了相濡以沫的好姐妹。
可是,她们还是得分手的。毕业那年,她们三个都不能升高中。小逢的命运还算好点,在本公社插队;而我姐和阿玲就惨了,连插队的资格都不具备——学校革委会的沈主任绝不容情,将她俩的户口直接弄回了原籍,名之曰必须接受“监督劳动”。
阿玲被流放了。我姐也被发配了。
那时我爸在农场放牛,我妈在学校里被“管制”着,所以我姐是独自回“原籍”去的。说是原籍,其实遥远得像在另一个星球。我爸自大学毕业后就没有回去过,那里已经没有近亲和房屋,我们姐弟跟着父母辗转在本县好几个中学,从没去过那个地方。
那天一大早,妈妈含泪送我姐出了门。姐姐挑着简单行李,形单影只走在坎坷的道路上,一路走一路洒泪,走了三十多里路到县城,从渡口乘船渡过西江,又不时向路人问路,再走了二十多里,黄昏时终于接近了那个陌生的村庄。她站在村外,望着那个暮色笼罩的村子,不知道前面等待她的将是怎样的命运?彳彳亍亍,她就是不敢进村去。
最后,她一心只想回家,回妈妈的身边。挑着行李重新来到旧路,路边有一张池塘,夜色苍茫,四顾无人。路口就在眼前,她却犹豫了:她能回家么?她回家还不是要被赶出来?她的路究竟在何方?她把行李丢在地上,蹲在池塘边,呆呆地看着平静的水面出神。不知过了多久,她站起身来,眼睛里闪着绝望而坚定的泪光,蹒跚走向那池碧水……
这些情形,我是听舅舅说的。我想象得出来,那个落魄无依的17岁少女,看不到什么生活的希望,不再有任何生存的眷恋,就只剩下一条路——本是洁来还洁去,农村的池塘就是她的归宿!当时外婆家的亲友们听到我舅舅的陈述,无不落泪,哭成了一片。
世间的事情就有这样凑巧的。那天,我舅舅蹬着自行车,车子的前后架载着生产队的两箩鱼苗,从山区运到百里以外的县城去卖;回头时已是傍晚,他蹬着自行车路过岔路口,突然看到暮色中不远处的水边有个人影,脚步趔趄着要走进池塘里去!他大吃了一惊,扔下自行车就冲了过去,一把拽住了那个少女。少女一转过头来,双方都震撼了——他俩是相互认识的。我姐猛地扑在舅舅的怀里,放声大哭,哭得全身颤抖。舅舅当夜将她带到了他家。若不是舅舅的巧遇,事情的后果可想而知。我全家真的要感谢舅舅,甚至感谢那两箩鱼苗!
姐姐就留在外婆家“避难”。在那些日子里,姐姐依然是歌咽——把歌音咽在喉咙里。
三、咸湿
姐姐终于“获得”插队了——是县“知青办”审核她的情况后特别批准的。
这在我家可是一件“大事”!姐姐开了先河,也就说明:随后她的弟弟、妹妹也将拥有同样的“资格”,享有下乡插队的“殊荣”,不会再被沈主任们掐死了。咱怎不庆幸呢?
姐姐插队的地方,距离镇子八里地,叫作“浊水村”。说来也巧,这恰好就是三个多月前小逢插队的村子。命运让这对患难姐妹又生活、劳动在一起。遗憾的是阿玲——她早些时已经回到老家那个偏僻的山村,成了一个“回乡知青”而留在了那里。
浊水村风光不错,生长着插青们很熟悉的翠竹。这种竹子,在镇子周边到处可见。也怪,人们把它称为“丹竹”,“丹”本是“红”的意思,可是它从头到尾翠青青的,一点也不红。它的特点就是身杆挺直,皮薄中空,在贫瘠土地上依然长得很茂盛,是编织竹器的好材料。
不过,说老实话,在村里可不是那么好呆的。队里有四男七女十一个插青,好多村民并不欢迎他们的到来,嘀嘀咕咕分薄了他们的口粮,不时就给知青看了些白眼。
插队的生活,可以用“咸”、“湿”两个字来概括。一是湿漉漉,一是咸渍渍。在古文中,“咸湿”可解释为“都是湿”之义。的确是的,知青们整天下水田干活,插秧、耘田、挑粪,一身汗一身水,总是与“湿”打交道。他们住在泥巴墙、茅草顶、篱笆门的简陋屋子里,潮湿的地面会冒出“咸”水。更糟糕的是没有冲凉房和厕所——对女知青来说尤为挠头。在地里劳作了一整天,浑身汗臭,散发咸味,不洗澡怎么行?可是怎么洗?去哪里洗?
情急的时刻就会逼出人类的智慧。她们必须等到天色全部黑下来,某个拎着一桶水钻进竹林里,犹如隐蔽在茂密的青纱帐;其他女知青就分布在竹林四周“望风”,防止“不速之客”有可能闯来。她们一个接一个,轮流洗,洗到最后一个时已是星光惨淡的深夜。
“洗”的事儿是弄妥了,但“拉”的问题真不好解决。村里露天的公共茅坑是典型的咸湿的处所,它不分男女,也没有门,四圈墙仅有一个进出口,进去是偌大的粪池,臭味熏人不要计较,必须蹲在交角处的边缘,小心别摔下去——这还好办,功多艺自熟;夜里也好办,更深人已静的;关键在白天,不知何时你急起来而别的女插青不一定能给你“把门”,于是,就只能挂一顶草帽在入口墙头表示“里面有人”,蹲下后警觉地竖起耳朵,一旦听到脚步声就大声咳嗽,喀、喀、喀、喀、喀……
她们住了一年多的茅草屋。国家拨来安置款,村里给插青们建成了一井三间的泥砖屋。还没安好门呢,一天夜里有个村民不知何故想不开,竟然吊死在“新居”里,把七个女插青吓了个半死。住进去以后,一个房间只能摆两铺床,我姐与小逢就合一铺。
浊水村自离不开“浊水”。新居的地面依旧湿润,涨水时会淹到屋里来,齐膝深的洪水。常年住在这样咸湿的环境中,我姐就种下了风湿的病根,一到阴雨天膝盖就疼,好像有蚂蚁在骨头里乱啃。小逢的身体状况也差不多,日后才发现有后遗症。
生活很单调,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面孔朝地背朝天,腰酸背痛晒脱皮。知青们合伙,轮流在清晨用“牛一镬”(一种大铁锅)熬好一镬粥,每人分一盆,三餐都是它,晚上收工再集体做一顿干饭。生产队的土地贫瘠,收成不多,分红很低,每个出勤四段拿到10个工分的劳动日约价值1角4分钱,粮食不够吃,我姐不时得回镇子去掏家里的米缸。
劳动辛苦还能熬,但心里的骚扰很难受,尤其是女插青。她们一个个长得亭亭玉立的,又有文化很清高,让那些光棍看红了眼。村里的单身汉正多着呢,太穷,别村的姑娘不愿嫁来,他们已经好几年娶不来一个媳妇。一下子来了七个未嫁的黄花闺女,还不是天赐良机?于是就有托人做媒的,当面求婚的……
当地有句俗话,形容猥亵的下流行为,叫作:“灶台抹布——咸湿。”村里就有咸湿鬼,对女插青心存不轨,或涎皮赖脸用言语挑逗,或动手动脚意欲非礼。
果然,有个女插青小唐经不起这种攻势,嫁给了本村的青年,大队就把她树为了光辉的榜样,大力表彰她是扎根农村的典范。其余女插青都没答应,就不止一次地收到了狠话:“不嫁在本村,你一辈子也别想抽工出去!要出去,除非你死了被抬出去!”
受到无休止的骚扰,姐姐和小逢很苦闷。有一次,她俩利用农闲时间,步行八十多里路,到那个山村去看望阿玲。此时的阿玲晒得肤色黝黑,已俨然一个村姑;她的状况更糟糕,一个孤女在当地,受到几个咸湿光棍不断的性骚扰,很缺乏安全感,于是由亲戚牵线即将到遥远的合山煤矿去,嫁给一个从没见过面的矿工。本来她刚到19岁,不该那么早就结婚的,可是她不能不尽快找到一把“保护伞”。
三姐妹百感交集,心情沉重,为共同的命运都忧心忡忡却无何奈何,整夜都没有睡觉,惟有相对着唉声叹气。
四、标青
几年间,凭借着招工、招干或获得推荐上大学的机会,同队的插青陆续离开了浊水村。人家为了达到“抽出去”的目的,纷纷想尽办法讨好大队干部,不惜送重礼走后门的,而我姐和小逢却不谙这个,也不屑这个,好运怎么可能轮到她俩呢?
村里那些“寡佬”的游戏还在继续,令她俩不胜其烦。那会儿,镇子成立了竹艺社,出口竹帘画到日本,需要一批画工。我姐和小逢悄悄前去应聘,月工资25元,缴12元回村里换取工分。队里见有利可图,也就同意了。她俩巴不得快点离开村里,哪还管什么代价?不过,这说到底只是暂时的离开,是算不得“抽工”的。
本地特产的丹竹简直神了。它的纤维很细而挺直,经过加工处理,破开削平竹节,去掉竹青和篾白,裁成细条磨滑,高温防腐烘干,用线连结许多细条,编织长幅帘子,在上面绘出彩图,就成了高雅好看的竹帘画,行销远近,尤其获得了日本人的青睐。
姐姐和小逢此时显示了艺术潜质和才华。她俩是学徒之中最快出师的,并且拿到了低、中、高三级工资中的最高薪水,绘画师傅评价她俩“很有灵气”、“画笔工细”,还啧啧称赞:“她两个是标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