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季洪水

风季洪水
　　 前天晚上做梦梦到家里发大洪水，黄色浑浊的大水把家门前不远处的那座脆弱的桥都淹没了。河面变得好宽阔，远远看去汪洋大海一般，水流汹涌。我站在河边，浑身在颤抖。我有一件事情非要过河不可，但是现在这样的情况，我该怎么涉水而过呢？
　　 在不安和恐惧当中，我醒了过来，看着洁白的天花板，仍旧心有余悸。然后陆陆续续地就听到了不少沿海地区的朋友们说台风来了，今年的台风叫“海鸥”。想了想，才发现，对呀，这个时候，又到我们南方地区的台风季节了！每一年这个时候，因为台风的关系，家乡总要有好几天受到台风的影响，刮起大风，下起大雨，炎热的天气开始慢慢变凉了。尽管如今我人不在家乡，我身体里关于台风的记忆还是根深蒂固，所以才会做了那样的梦吧。今天早上起来，听到家乡的亲人们说，大水还没发，但是刮了大风，小学生们停课一天。
　　 家乡信宜距离大海其实已经非常遥远，但是每一年还是免不了受到台风的一些影响。或大或小的，总会有一两场洪水爆发。台风来得早的话，龙眼还没成熟，台风挥舞着它巨大的手掌，把结满了果子几乎要不堪重负的龙眼枝毫不留情地折断。记得小时候，刮了一晚大风之后的清晨，我们小孩子一起床就喜欢跑到树下去捡拾掉落下来的龙眼。平常那些龙眼高高地挂在树上，凭我们的能力，还没办法摘，现在它们自己掉了下来，尽管还没有足够成熟，我们也贪婪地将有了一点点甜味的龙眼果塞进嘴里……
　　 对于台风的恐惧，远不及洪水。台风肆虐的晚上，我们家家户户紧闭着门窗，任凭它气呼呼地一遍遍撞击着门窗，也不开门让它进来。黑漆漆的夜晚，偶尔还带着大雨，窗外“呜呜呜”的风声让人害怕，我缩在被窝里，朦朦胧胧地醒醒睡睡，很快天就亮了，风也停了。出门一看，门前的水稻稻苗被风吹乱了，但是仍坚强地站立在水田里，像一个个骄傲的卫兵。有的老树却被吹断了手臂，露出光秃秃的伤口。一排排的竹子被风吹得腰都弯了，也依旧不屈不挠。地里的木薯却被吹得方向都改变了，七零八落的样子让人心疼。
　　 对于台风季节的洪水，记忆尤为深刻。我家所在的村子，算是河流的下游。台风雨夜之后，上游一夜的暴雨几乎全部汇进河道，往下游滚滚而来。清晨我们小孩子还未醒，就会听到大人们谈话的声音：
　　 “昨晚山里的雨看来很大呀，你看河水现在就涨起来了！”
　　 “是呀！桥很快也要被淹过了！”
　　 “孩子们上学得多加小心呀，这水太猛了！”
　　 “嗯，我叫了我家孩子上学要绕路去，不走桥了！”
　　 直至如今，我们村里所有的小孩子去上学也是要过河的，洪水一来，桥被淹没了，我们就得绕远路了。曾经有的小孩因为不想绕远路而在洪水爆发的时候强行走桥过河而出了事，被大水无情地冲走。所以现在看到河水涨了，家里人都会让小孩子绕路去上学，万万是不允许强行过桥的。
　　 因为无知而胆大，因为无知而无畏，我记得自己上小学的时候，就试过在洪水爆发的时候强行过桥。那时候浑浊的河水已经把桥面淹没了，但是也不算特别深，我们走在桥上，水淹到小腿的位置。桥面已经完全看不到了，河水夹杂着垃圾从桥面上冲过。在桥边犹豫了一下，有胆大的小伙伴已经率先过去了，我们在后面就跟着慢慢趟过去。那时候我在想，如果因为看不清桥而不小心走到河里去了该怎么办呀？心里有的只是好奇，没有丝毫对于洪水和死亡的恐惧。那时候也根本就不会想到，这样强行过河的行为在大人眼里看来是多么的惊心和大胆。我们几乎都是旱鸭子，不会游泳也没有能力在那样的洪水里跟洪水抗争，但是我们都没有害怕。而今长大了，看到浑浊的河水快速上涨，原本清澈的小河在短时间变成滚滚黄河，头皮总觉得一阵阵发麻。我是再也不敢从被河水淹没的桥上走过了，看到水面那么开阔，我就有要被淹没的窒息感。成长剥夺了我的胆量，认知的增加也使我对洪水的恐惧放大了好几倍。
　　 村里有好几座桥，但是因为地势等种种原因都建的很低，发大水的时候，桥面很容易就会被淹没。其中离我家最近的两座桥，试过好几次被爆发的洪水拦腰冲断，然后重建，然后再被冲断，仿佛人跟洪水较劲。到了现在，家门前那座桥看起来也不是很稳固的样子，每次从桥上走过，我都担心桥会断。我不太理解，为什么每次修建的桥都那么像豆腐渣工程，却没有人管。
　　 台风季节爆发的洪水是正常的水量的话，不会对我们造成太大的影响。在印象当中，大部分时候的洪水都是正常的，最多漫过家门前那座低矮的桥，水位不会再往上升太高。但是高二那一年，家乡遇到的是五六十年不遇的特大洪水，我如今仍记忆犹新。
　　 那时候我在市里上学，也还没有手机可以随时联系家里，当我接到消息知道家里发生了特大洪水很多山体滑坡房屋被水冲走被山泥掩埋的时候，家里的固定电话已经无法接通了。跟我一样，家在偏远乡镇的很多同学，也没办法联系上家人。那时候恰逢中秋节放假，我们都很担心家里，准备着要回家去看看，却接到学校的通知，我们其中一些家在偏僻乡镇的同学这个假期不能回家。因为大风雨还没停下来，很多道路都发生了山体滑坡的状况，学校考虑到我们回家途中的安全问题，决定强制我们中秋节期间留校。我们只好在焦灼不安之中等待着，并且想尽一切办法跟家里联系。
　　 我家地势较高，离山也有一小段的距离，我想的是，无论是洪水还是山体滑坡，都无法危及我家的，或许我不用太担心。但是后来我才知道，我还是低估了这一场几十年不遇的暴风雨。奶奶告诉我，河水大得厉害，不仅把河边的地全淹没了，还把跟河边沙地高差有好几米的那一整片水田也都淹没了。堂伯的家就在我家门前，跟那片水稻田所处的高度差不多，他们的家也都进了洪水，淹到墙上一米多。看到河水这上涨的趋势，堂伯和堂婶他们都吓到了，拿了一点贵重物品就往高处跑。他们屋子里摆放在地上的比较轻的东西，都让水给冲了出来，有的浮在水面上，浩浩荡荡地往外游。堂婶的油罐子也被水吹翻了，白白浪费了好多油……
　　 听到家人的描述，我觉得心里一阵阵发怵，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大的一场洪水，可以淹到我家门前，只要水位再上升那么几米，我的家也会被淹。我也无法想象，家门前看去宽阔无比的一整片稻田被滔滔的浑浊洪水淹没是什么样子，那情景又有多么可怕。只是有好多次，我做梦梦到洪水爆发淹到家里来了，我的眼泪不停地在梦里肆虐……
　　 看到新闻里洪水爆发的时候的照片，我简直不敢相信那就是我的家乡，那就是我生活了十几年的熟悉的地方。因为黄色的河水把我熟悉的土地都淹没了，暴虐的大风把那些静静地守卫了家乡许多年的大树连根拔起，无情的山泥把山边的房子掩埋。暴风雨过后，大地一片狼藉，面目全非。滚滚的河水带着蛮横，夹杂着无数的杂物和垃圾，浩浩荡荡地往下游流去。桥也断了，竹筏子也被冲走了……
　　 后来回到家，我发现堂伯他们家的外墙，因为还没装修，红砖上面都明显留有一道痕迹。那是那场洪水留下的印记，代表着水曾经占领过的地方。河边的沙地，已经全部改变了模样，地与地之间的界线已经分不清了，地上种植的秋花生，木薯，番薯之类的作物也几乎全部被毁。曾经是一片青青草地的河边，也已经被河水从上游冲来的沙子淹没了，绿色被隐藏起来了。触目所及的熟悉的地方，几乎完全改变了模样。这个时候，我才彻底地明白，所谓的沧海桑田到底是什么样子。
　　 当然，洪水带给我们伤害的同时，也使我们下游的人家捡了不少的便宜。水的力量是无穷大的，可以带走很多东西，也可以带来很多东西。对于在下游河边建了抽沙场的人家来说，大水无疑是一件喜事。洪水来了，就可以把上游的泥沙和一路上河道坍塌下来那些沙子带到下游堆积起来，等洪水过去，河流水位低下来，抽沙场就有了大把的沙子可以抽了。
　　 据说发生特大洪水那一次，洪水把上游好几个人家的鱼塘给冲坏了，大鱼小鱼全都涌进了河道。到了我们下游，水退去之后，一些没来得及跟水一起退走的鱼就落在河滩或者水比较浅的地方了，我们村子里很多人都跑到河边抓鱼去了。那个时候，几乎每家每户都有抓到几条鱼。而且之后的几年，我们这一段河流都有很多鱼，捕鱼的人每天都能有不少收获。因为我家门前有一个发电站，是把河水拦截起来了的，那一年洪水冲毁的鱼塘有很多鱼苗，它们就这样停留在这一段河流里，生长繁衍。
　　 洪水冲断河边的一些较大的树木，随着迅疾的水流来到下游，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被卡在石头堆里或者被草木挡住，就停了下来。河水一退，村子里很多人就会跑到河边去捡这些树木，拖回家晒干就可以当柴火了。记得有一年发大水，爷爷奶奶是村子里面最早去捡大水柴的人，后来他们也是村子里捡到柴火最多的人。
　　 也有人趁机到河边去捡一些瓶子罐子之类还可以回收的塑料和铁制品。洪水就像不讲道理的大人，蛮横地把所有它可以移动的东西全部都卷了过来，一直往前跑，到了下游它没有力气了只好停下来。我们下游的河道除了垃圾，还有不少可以变废为宝的东西。爷爷是开抽沙场的，有一次他还见到了几个装柴油的大铁罐子，这些罐子后来被用在沙场上了。
　　 河水退去之后，我们小孩子也是最高兴的，因为我们可以捡到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了。那些不起眼的草堆里，都有可能有好玩的东西被卡住。有一些小孩子的玩具，好看的玻璃瓶子，可以装东西的盒子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许那是上游的一些人家当垃圾丢掉的东西，被洪水卷到下游来了，我们捡到，仍然宝贝得不得了，收起来慢慢玩。而且，我们还可以趁着洪水退去，拿着簸箕到河边一些浅水滩上去捕鱼了。从浑浊的水里看过去，是看不到任何东西的，但是簸箕放下去一会再拿起来，水一流掉，我们总能捕到几尾活蹦乱跳的小鱼。我们舍不得把这些小鱼吃掉，就会带回家养起来。
　　 关于洪水的记忆，是苦中有甜的。但是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洪水能够少一点爆发，毕竟这或多或少，都对我们河两岸的村民产生了不少的影响，造成了一些损失。当然，要想山洪少一点爆发，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拿出一些行动，保护环境，爱护植被，不让土地裸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我们都知道，很多天灾，其实是人祸，如果我们人类自己不爱护环境，自然也就不会友善对待我们。暴风雨和洪水，只是它一点点的小惩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