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的猫小姐

刚刚在三更半夜听到她的声音，还以为是谁家的婴儿哭喊，那声音，叫的那个凄婉可怜，叫得那个悲悯伤感，真叫人为之动容。我还想，谁家的大人这么狠心，孩子哭成这么个样子也不管管。冬夜长长，暗天静静，这声音愈加响亮。就在这哭声让我疑惑不安的时候，突然听到楼上传来人声的呵斥：叫什么叫，臭不要脸的！接着传来猫咪的嘶鸣声，这一刻，我恍然大悟：原来是楼上人家的猫小姐！
　　 楼上人家的猫小姐正值豆蔻年华，据说出身于贵族波斯，似乎某次见过它跟在楼上女人脚步后边款款下楼，那蓝瓦瓦的眼神，让人心存怜爱。猫小姐有好几个名字，单我听到的就有“毛毛”、“宝宝”，这是楼上女主人的喊声里得知的。我没听到过他们家男主人喊过它的名字，偶尔听到几次，像是猫小姐遇到家暴时的喊声：臭玩艺。或者猫小姐听多了，会以为它还有这样一个名号的。
　　 猫小姐这次号哭得这么利害，等我遇到楼上身材高挑的女主人才知道：“它妈的它发情了，连夜嚎哭，管不了。”“那怎么不给它找一个啊？”“怎么找？这家伙那能随便放出去，再说，哪儿有跟它相配的种啊？！”“那它可真可怜啊。”“没办法，我们家那个听着它嚎就要收拾它，真没办法。”
　　 真没办法。谁让它是个贵种呢，如果平常，它那儿不能找个朋友呢。再说，现在正遇上楼上两口子又开始新一轮的明枪暗战，谁还顾得了猫小姐的情事呢？其实楼上的女人对猫小姐还是不错的。春天的时候，我见她端着个小纸盒弄了些细草嫩叶往上拿，我说这是干什么，她说是“给它弄点吃的，这些天看它食欲不振，这不都是素的吗，让它换换口味”。我说没听说猫能吃草呢，她就笑说不知道它吃不吃，试试看。也见过男人下楼往草坪上倒沙土，说是给猫换入厕沙子的。猫小姐独自在楼上垂泪的时候，好像见着的流浪猫越来越多了。它们盯着各个楼门口的垃圾桶，间天的早晚都在那里跳上跳下的。要说这些家伙们也算聪明了得，过去没有垃圾桶的时候不知道它们在哪儿找吃的，自从那些绿皮桶摆上，就见到猫们一个个地出来了。看来，狗有狗路，猫有猫道，那样生命都有它们生存的道儿啊！
　　 看着天天风餐露宿的野猫们，我总会想到楼上的猫小姐。楼上的猫小姐过的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有一阵子它家的女主人在一家餐馆干活，每天还带些馆子里的菜肴让它改善；当然平时的生活也是不错的，有时候能看到男主人提着从市场肉摊子上要的肉下水回来：“它妈的，不给弄点好吃的它不老实呢。”天天吃嗟来之食，猫小姐不得不绕着主人的脚下，在他们高兴的时候锦上添花，在他们气恼的时候雪中送碳。当然，这碳也并不好送，还得看主人的眼色和性情。遇上男女主人相互掰扯不清的时候，遇上他们自己纠缠在一起打打骂骂的时候，猫小姐无论怎么表现，也得不到好脸色，弄不好就是他们出气的对象，你一脚踢他一顿骂的，简直太平常了。
　　 猫小姐的住处在楼上阳台的那圈玻璃下边。在这里，女主人给它弄了一个小纸盒，里边铺着一个薄褥当床。床的不远处，一个大花盆里换上沙子，成为它的专用卫生间。有食盆，有水盆。对这一点，猫小姐还是挺满意的。大冬天，房间里暖气啪啪地响着，猫小姐能睡得舒舒服服。平时猫小姐经常在主人们都出门的时候伸一个长长的懒腰，望着楼下那些在寒风里奔波的野猫们沾沾自喜。
　　 但是它现在遇到了猫生最困惑的事情。虽然在人类看来，它还仅有两岁多，是个青春勃发的小孩子，但在猫界，它已经跟人世间的剩女们毫无两样。曾经有过的一次短暂爱恋，经常让它倚窗而望的时候回味无穷。那次，男主人带回来一个小男猫，说在市场里遇见，扔了一片肉它就就跟到门口了。主人是瞧不上它这连家长都没有的流浪猫的，但当它听到房子里还有个猫小姐的声息的时候，就认死了不离开。那怕不让进门，它也守着。有一天它趁女主人一开门的空当，吱溜一下溜进去，扑到猫小姐的床边。猫小姐开始惊诧，接着惊喜，它们没有人类的那么些含蓄，它们一下子都被对方吸引。特别是猫小姐，在久不见猫的季节里，真的如久旱逢甘雨。它们兴奋地跳着，唱着，搂着，抱着，女主人开始还想去赶那男猫离开，但一看它们之间的那种亲密无间，就只有呆呆地站在旁边观看。
　　 直到男主人回来。这时，窗外的天上突然飘来一阵阴云。就在猫小姐沉浸在短暂的甜蜜之中的时候，一声断喝打断了它们的亲密。男猫被男人捉住狠狠地扔在楼下远远的地方，猫小姐在男主人回来的喝斥声里粉泪长流。它并不懂得门户有多么重要，它突然觉得自己这种似乎养尊处优的日子，并不是生活的本来。一生短短的时光里，只有被施舍物质的富有，得不到精神与爱情的滋养，岂不是白活了？
　　 但猫小姐实在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她曾经跑出去过一次，尾随着野猫们跑到一处暖气管道处，但它实在受不了那里的环境，龌龊而不讲究；它在那天夜里跟着几个猫头目们到各个垃圾桶边去找生活，望着天上寒星闪闪感受着地上寒风凄切，它越来越怀念在主人家的日子。只是在看到各处猫们吃饱了野食躲到避风的墙边汇集在一起谈情说爱、卿卿我我、你唱我和的时候，它才觉得好有意思。但最终，它还是没忍受住艰苦生活的考验。它在经历一天一夜流浪生活后带着浑身污秽迟迟疑疑地跑回主人家门口。它继续忍受着男女主人的白眼辱骂，为了一口吃的，它不得不在人的随意凌辱下抛弃自由行走。
　　 现在，它再一次临窗远眺，它看到那次在垃圾桶边见过的小灰和小黄，正一前一后相跟着从前楼的墙边溜过，它们那么欢快地奔走在想在去的任何地方。看到这里猫小姐突然泪流满面。它想自己，只能孤独地消耗每一天的生命，它想自己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它想到那只小男猫，它到哪儿去了？如果正常生活，它应当是几个孩子的父亲了吧。可惜，自己贵为波斯，却什么也没得到。现在，它到希望它再能勇敢地闯进来，那么，它一定会不顾一切地跟他出走！
　　 现在，它的身体里那种奔涌的潮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让它浑身战栗。它只有天天号叫，夜夜哀嚎。它希望眼前的玻璃突然坍塌，希望这世界来一个翻天覆地，好让所有不自由的生命逃出藩篱桎捁。它现在是满心的悔恨，恨自己贪图享受，到头来百般空虚，丧失了生活里最美的东西。它发誓，再有一次机会，一定要逃得远远，那怕自由世界里再苦再累，也要追求到自己的快乐与幸福。
　　 这天晚上，它在经历了好几个小时的无望嚎哭后终于进入梦乡。它在梦里看到了小男猫。嗨，它长得更壮实更好看了。那胡子，那眼神，那步态，远比那次在家的时候自若大方、自信矫健。不过，它怎么不看一眼自己呢，它难道把那最美好的一瞬忘得一干二净了？不应该啊。曾经的“苟富贵，勿相忘”的话音还在耳边呢，它怎么可以这样？
　　 天一亮，楼上夫妇还没起床，猫小姐跟在这家上学孩子的后边飞奔出门，至此再无音迅。曾有人风传，在河边有人见过一只白猫，蓝蓝的眼珠子，后边跟着好几个小猫，威风凛凛的；还有人说，在一处暖气管道修理口里，有好几个大约中毒了的猫咪残骸，其中有一只长得极漂亮的白猫；还有人说，在距离小城好几十公里河边的一处荒野上，现在有一个猫儿们的王国，这里的猫出没无常，这里有个猫们的王后，是个贵族后代，由它掌管着这个世界的一切事务……
　　 许久听不到楼上猫小姐的声音，我到挺想的。每每看到垃圾桶边猫儿们跳窜，看到猫儿们你追我赶地在楼后像婴儿样的哭嚎，我就想到曾有一面之交猫小姐的样子。
　　
　　 2013年1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