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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月、那青春...... ——谨以此文,追忆那个特殊的年代

作者: 老树老树 时间: 2014-09-15 阅读: 354次 点赞: 80个 评分: 4.0分

【上篇】    青春,是指少年和青年人的年龄。那年,我十三岁,一只脚己经迈入了青春的行列。  一九六七年,“文革”风头正盛,全中国人都像打了鸡血般的躁

摘要:那年,发动了“文化大革命”就要有人“冲锋陷阵”---- 先把中学生和大学生“串联”起来,通过“旅游”的方式组织一支“先头部队”,以此来冲击“资产阶级发动路线”,发动者认为这是一种事半功倍的“好办法,”比起动用工农兵来“成本”或更低。1966年,“中央文革”表态支持全国各地的学生到北京交流革命经验,也支持北京学生到各地去进行革命串联。全国性的大串联活动迅速发展起来。外地来京者大多是到首都北京向毛主席接见的师生取“文革造反经”,北京赴外地者大多是去各地煽风点火,帮助“破四旧”的师生。大串联一般以大中学生为主,也有个别小学生跟着哥哥姐姐走的,而懵懂少年的我却是孤身一人独闯帝都…… 【上篇】
  
   青春,是指少年和青年人的年龄。那年,我十三岁,一只脚己经迈入了青春的行列。
   一九六七年,“文革”风头正盛,全中国人都像打了鸡血般的躁动和亢奋。
   已经接近年底了,学校空荡荡的,只是满楼、满走廊的大字报和标语铺天盖地,教室大都锁着门,既无人教课也无人上课,我小学五年级的课还是无限期地停着。
   两个姐姐都很风光地加入了什么“主义”的造反兵团,俩人都是一身黃军装、红袖标、腰糸牛皮带——那个年代“标配”的行头,每天临出家门时,还都不忘抻抻衣服、照照镜子。然后都忙不迭地、英姿飒爽地去革资本主义和修正主义的命去啦。她俩在“大串连”中,已经走了全国的十几个城市,每次回来,都要对我把她们旅途中的趣闻逸事显摆显摆。我只有用手拄着腮帮子聆听的份儿,人家俩人小得意之余,还居然对我说,她俩还“踏遍青山人未老”哪。
   而我想参加什么红卫兵组织,人家嫌小没人要,加入红小兵吧,又觉得太“小儿科”。所以,整天在家百无聊赖地“逛荡”,自然也很郁闷,因为,自打从娘胎里生出来,还没迈出这个城市一步。
   邻居“二头”,大我一年,他爸也被关进“牛棚”了。一日,他靠院墙袖着手对我说:“我哥上哪儿造反也不带我,我自己成立了一个组织,现在有二、三十人了,我看你天天也没什么事,你先写个加入申请,组织批了后,以后有啥活动也好通知你。”
   次日,我撕下一张16开作业本的纸,写了大半篇:“一颗红心跟党走、坚定造反志不移,生为红卫兵、死是红小鬼。”之类的词儿,恭恭敬敬地将申请送上。只见“二头”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只英雄金笔(估计也是他爸临上“牛棚”时交他保管的),很郑重的在申请书右上角,挥就了大大的“同乙”二个字——这竟然和十多年后我们师长的签字如出一辙。这事儿,不但审批速度快,办事效率也高,立马儿就有一小女生送过来一个红卫兵袖标,我迫不及待的戴上后,美滋滋地回家了。
   隔壁王大妈见状,一口唐山腔儿:“哟,这大点儿的孩子都在组织了?”我故意摆了摆那戴着红袖标的右胳膊,不屑地挺了挺胸,昂首擦肩而过。
   忽一日,见“组织”在学校门口贴一油印的通知:“……死不悔改的走资派季校长,至今还盘踞在校长宝座,我们要撤她的职,罢她的官,再踏上一只脚,让她永世不得翻身。下午二点,全体兵团战士在火车站集合,到省委告状!”
   当时哪里知道小学校长是什么级别,还需要省委钦定。只是内心一阵阵悸动,感觉自己终于有事干了,而且这又是一件多么光荣、多么神圣、多么重大的事呀!我回家对母亲说:“我们组织上省委给校长罢官去,一、二天就回来。”
   母亲刚要张嘴说些反对的活,我赶紧说:“我姐她俩儿都去那么多地方了,我还一个没去那,另外,也不是我一个人去,是一大帮人那。”
   母亲在忙着给远在乡下干校的父亲缝被子,看我态度坚决,倒也没过分阻拦,给了我五元钱,只说了句:“坐车小心点儿,钱拿好。”我口中连连应允着,但心里早都是长了草一般。我把钱紧紧揣好,跟着这呼啦啦一干二、三十人的人马,上火车直奔了沈阳——当年只要有“红袖标,”坐汽车、火车都是不用买票的。
   刚一上火车,因打着那面“红色造反兵团”的大旗不方便,总司令“二头”遂将旗子从旗杆上退下,仔细叠好放入挎包中,让我拿着那竹杆,并且郑重地叮嘱我,一定要保护好,以备再用,还强调说:这是“政治任务”。
   我很有使命感又有责任感地一路上抱着那根竹杆,跟随着同伴儿,千辛万苦地来到了沈阳的东北局大院——原辽宁省委所在地。
   到时天色已晚,几近下班了。一路辗转打听,找到如今应称为“信访办”的一个大房间,一位已近六十岁的老者很客气地接待了我们。“二头”很严肃地递上了油印的“请求罢官的郑重声明。”而老头儿的态度极好,一边夸奖我们“革命小将”勇气可嘉,一边说要把“声明”送给领导看,便走了出去。
   大半天的奔波,又饿又渴,室内暖气很足,“小将们”不觉间都迷糊起来,我搂着那竹杆,靠在暖气上,睡了起来。
   酣睡正香,只听“二头”大声喊道:“大家伙儿都别睡了,都九点了,那人也没回来,他一定是‘保皇派,’看来省里是解决不了这个事了,我们应该上北京去,我就不信就罢不了这个官。”同时,又很有大将风度地用力向空中挥了一下拳头。
   “同意去的举手。”只见眼前竖起了一片二、三十人从睡眼朦胧中齐刷刷举起的小手,“二头”很满意地环视了一圈。
   “我们现在就上火车站,有哪趟车就上哪趟车。”总司令又发话了。
   沈阳南站,人声鼎沸,到处是大串连的学生,红旗、红袖标——已是一片红海洋。
   我们挤入车站后,站台上已是人山人海,毫不逊色于今日的“民工潮。”只见有一列从黑龙江开来去北京的火车,里边人已经挤得满满的如同罐头一般停在站台上。车窗都是开着的,但早已满得爬不进人了,只有在车厢门口还不时有人从人头上爬过才得以进入。“二头”见状,便指挥说:“大家就上这趟车,分散开上,到北京后,在出站口汇合。”
   我很神圣地拿着那根竹杆,拼力从侧面朝车门口挤去,谁知一脚踏空,便从两车连接处一头栽了下去,幸亏火车是停着的,否则不就“少年早逝了?”——许多年以后,我心里还在常常想这个事儿。
   我挣扎着又爬上了站台,经过近半个多小时的努力,我和我的那根负有“政治任务”的旗杆,终于挤进了车厢走廊门口。
   待缓过神来,定睛一看,四周全都是操着天津和北京口音的女知青,好像她们是回家过春节,都在叽叽喳喳说话和小声的唱歌儿,人都显得异常兴奋。一个短发的女知青,好奇地嚷嚷起来:“你这小男生,拿根竹竿干嘛去呀?”顷刻间,一阵哄笑,四周十几双目光都向我扫来。我的脸刷地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估计我在若干年之内和异性打交道时,说话爱脸红的毛病,就是打那时落下的。
   “别逗人家小孩儿了,小弟弟,来,你吃面包,火车要走一夜哪。”一个戴眼镜,梳着长辩子很文靜的知青大姐递给我一袋面包。我已经都快一天水米未进了,当时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一气吃了五、六个面包——我一生都不会忘记那几个救命的面包和那个知青姐姐。
   可以想像,我当时是多么地狼狈——一个嘴唇上连个茸毛还没有冒出的小男孩儿,穿着跌入站台下湿了半截子冰水的母亲做的手工棉裤,还抱着那根带有“政治任务”的至高无尚的竹竿……
   眼镜姐姐又递给我一瓶汽水,并很有经验地说:车厢座位下可能还有地方,你可以爬进去睡觉,起码不挨挤了。
   我带着竹杆,千辛万苦地钻进车厢座位下,尽管只能仰面躺着,但毕竟好多了。身边还有那个已经喝空了的汽水瓶子——我要用它来接尿。
   不知不觉间,火车开动了。
  
   【下篇】
  
   一九六七年的冬天,少雪而干冷,北风呼啸。北京火车站里外,人山人海地挤满了南来北往的人群。但是,最多的还是到全国四处串联的红卫兵们,清一色的红袖标、黃军装、头戴黃军帽、腰系皮带,火力旺的,袖口再挽起一截儿——这就是那个年代标志性的时尚。
   我从“蜗居”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厢座椅下爬出,随着人流涌出车站,抻长了脖子,四处寻找“二头”他们,可连个人影儿也没有。我又围着几个留言板转了好几圈,试图找到他们给我留的纸条什么的,但一切均为徒劳——我彻底脱离“组织”掉队了。
   大脑一阵阵空白……走出大门口,一阵冷风又把我吹清醒了许多。一抬头看见迎面柱子上贴着老人家的语录:“……既来之,则安之。”对呀,来了就不能白来,什么“罢官”不“罢官”的,怎么也要先呆上几天。我摸了摸揣着钱的衣兜,拽了拽袖子上的红袖标,暗暗地给自己“下定决心。”
   但问题的关键是,首先要有吃和住的地方。有一武汉来的“同行”告诉我,先农坛体育场有个红卫兵接待站,能解食宿问题。我在寻找“二头”们无望后,离开了北京站,找到了开往先农坛方向的公共汽车。
   我刚想挤进去,一个中年女售票员的大嗓门在头上炸起:“拿竹杆的那位,上车不能拿杆子,说您那……”。我一瞧四周,显然是在说我,脸又是一阵发热。上车是没门了,想扔掉竹杆,又觉可惜,它已经“风雨同车”地跟了我上千里路了,不能就这样扔掉,干脆一个字,走。问好先农坛方向,我扛着竹杆向南又出发了。
   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先农坛体育场,找到了红卫兵接待站,凭袖标领取了两个面包,一瓶汽水。但被告知:现在因劝返来京串联的红卫兵,只提供吃,不提供住宿。
   心里又是一阵发紧:这么大的北京,我总不会天寒地冻地住露天地儿吧?一好心人又告诉我,不远处永定门火车站候车室里可过夜。
   我跌跌撞撞地摸到了火车站,天色已黑,候车室里人也满了。高音喇叭里,一个好像用尖锐的东西划玻璃的女声,不耐其烦地在反复念着“打倒刘少奇,智擒王光美”之类的“革命檄文。”只见地中央支了几个大铁炉子,许多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四周,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找个人缝儿把几张旧标语铺在地下,放下竹竿,躺在地下睡了起来——尽管若干年后,我住过插队时乡下冰冷的土坑,也住过中越反击战中的猫耳洞,还住许多星级酒店,但都不如这伟大祖国首都的水泥地上的这一夜来得印像深刻。
   睡得正香,好像母亲在拽我衣服叫我撒尿,我朦胧中睁眼一看——天哪!一只瘦骨嶙峋的黑手,已经摸进了我的衣兜,掏出了我那活命的五元钱。
   那小偷长得瘦小枯干,比我大不了多少,见我醒了,拿着钱就跑。我大叫:“抓小偷,”顺手抄起竹竿抡了过去,恰好打到小偷的手腕上,竹杆被打碎成了两截,小偷把钱扔在地上跑了。
   我很挽惜这一路上伴随着我的竹竿,它的“政治生命”就这样结束了,它以它的“牺牲”换回了我的五元“大洋”。
   第二天,我步行到了天安门广场,主要是为了省几毛车钱,花了二元多,买了几枚老人家的像章和带有他语录的书签,晚上,又走回永定门车站候车室里“下榻”。
   第三天,去了故宫,但对外不开放;上北海公园转了一圈,但见里面一片萧杀没有什么人气;转到了劳动人民文化宫,满是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又上王府井,只见商店里货架一片空荡荡。一十字路口,见有个手推车卖超大个的梨(至今也不知这梨叫什么名)的,花了一元多,买了四个梨。心中盘算好了,回家后,母亲、两个姐姐、我,每人一个。
   第四天,我从永定门火车站扒上了回家的火车,又钻进了座席下面——这回已是“轻车熟路了”。虽然是十几小时的路程,虽然是出行靠走,吃靠面包、汽水的日子,虽然是五块大洋已经告罄,虽然是被“革命洪流”卷了个来回,但与来时心情自然有些不同,很有些英雄即将荣归故里的感觉。
  
   【尾声】
  
   到家后,母亲和姐姐们都不信我和我的这根竹竿儿“五元进京记,”以为我在吹牛。待我拿出买来之物一一向她们展示,并且每人分了一个梨后,她们才信了。我很得意,自我感觉在家中的地位都有些提高了,只是母亲一边叹气一边说:“这孩子,可多叫人担心那?”
   上訪告状罢校长的官,自然没有结果。而我的学历却被永远的定格在了小学五年。季校长活过了“文革,”七十多岁时才病逝。今天想来,她在天堂里一定能够原谅我们当年的行为,就像一位母亲原谅自己不懂事的儿女一样。
   ——几天后,看见了“二头”才得知,他们从沈阳上车后,被挤得实在不行了,央求列车播音员广播通知了好几遍,让全体在中途锦洲下了车并都半路返回家了。而列车的广播通知之时,我正躺在座椅下享受着春秋大梦那。
   ——几个月后,父亲从干校回家探亲,知道这件事时对我和家人说:“一个人能钻进火车座席底下睡觉,那长大睡弹簧床不会教也会,但睡惯了弹簧床的人,钻进火车座席底下睡觉,难。”
   ——几年后,“二头”和我先后到农村插队当了知青,后来他抽回城里当了矿工,又进入了辽宁文学院作家班,毕业后做了记者。但不幸得了肺癌,英年早逝了。
   ——又过了若干年后,当我把我的这些经历讲述给80后的女儿时,人家不以为然地说:“切,比你当年大不了多少的孩子,现在都有不少独自飘洋过海‘洋插队’的经历啦。”
  
   【写在后面】
  
   这是一个懵懂少年在青春萌动期的人生经历,它像一株小草,也如一棵幼树,嵌镶在历史的墙缝中生长,或许缺少水份的滋养,或许缺少阳光的补钙,但这些年,竟也在风霜雪雨的岁月中歪歪扭扭地长大。
   这也是一个特殊的、愚味的、狂热的,听起来近乎天方夜谭的年代,如不亲历无以为信,但它的的确确就发生在几十年前。
   纵观历史,它在前行中总是把那些疯狂而扭曲的节点,深深地植入了人们的大脑并支配其行为。虽然那个年代的那场运动,对于今天的人的回忆来说,显然是难以逾越的“卡夫丁山谷,”但是,无论如何它都会长久地封存在一代人的记忆里,无论你何时打开,都如蒙尘史卷,腾起扑面的灰尘……
   人之一生,童年有游戏,中年有经历,老年有回忆。回首前尘,不胜唏嘘。把一个人的人生经历放在历史和社会的背景中加以观照和思考,尽管沉重如担;回首一个人从少年至老年的曲折长成,尽管感慨良多。幸好,一切都已经过去,历史不可能重来,也不可能被复制。
   对此,我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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