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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流

作者: 舒灵敏 时间: 2016-08-23 阅读: 112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真的?爸爸真的回来了!”电话里听母亲说父亲回来了,我激动得跳了起来。也没有问为什么回来的,只是一个劲儿的高兴。并马上和老公商定好,周末的时候休息一天


   “真的?爸爸真的回来了!”电话里听母亲说父亲回来了,我激动得跳了起来。也没有问为什么回来的,只是一个劲儿的高兴。并马上和老公商定好,周末的时候休息一天,带着两个孩子回家去看父亲。
   阳光很好,万里无云,碧空如洗。
   我和老公一人骑一个电瓶车,一人带一个孩子,飞奔在阳光下。
   阳光透过浓密的叶子投下一个一个闪烁的光圈。
   父亲坐在堂屋里,穿一件青色的上衣,脸颊瘦削,下巴尖尖的,胡子一根一根的,双眼闪动间微显疲态,看着很是无力。他露出笑容叫着他的外孙,又伸手把孩子抱在怀里。我看到父亲的手指,那手指微微地弯曲着,手上的皮肤因长久从事水泥搬运工作,上面积了一层黑色的块状的颜色。
   母亲是一个嘴快的人,她一见到我们,就不停的诉说着父亲的近况:“你看你爸爸嘛,脸色很差劲,气色也不好,饭也吃不下。一餐只吃那么点儿,像喂猫一样。这身子怎么能好起来?这两天我见你爸爸吃不下饭,就一直劝他去医院检查,可是你爸爸那臭脾气,硬是不去。反而骂我没事找事做……”
   母亲这样说父亲的时候,我们都看着父亲,他只不说话,笑着逗孩子们。
   母亲又说了一些父亲晚上的情况,说父亲晚上也睡不好,每天晚上要起来坐好几次。问他痛不痛,他说不痛。这医院也不去,又不敢乱给他买药吃,你说该怎么办嘛……父亲见母亲一直唠唠叼叼的,便瞪起了眼睛说:“孩子们回来玩,你哪有那么多废话说哦!该忙什么就去忙去吧!”母亲听见父亲这样说,只得进厨房去了。可是一会儿母亲端着碗又出来了说:“这是你爸爸晚上去捉的螃蟹,快拿去吃了。”
   两个孩子一下子就跑了过去,抓了炸得焦黄的螃蟹就往嘴里放。我问:“爸爸还去抓螃蟹啊?”母亲说:“可不是嘛,自己身体不好也不知道爱惜自己。总像个孩子似的长不大,你又不是不晓得你爸爸,就爱捉鱼抓蟹的。”
   两个孩子一听就吵着要去小河沟里抓螃蟹。父亲立马来了精神,站起来就牵着两个孩子去河边了。母亲指着他的背影说:“看嘛,看嘛,就是这样!就爱做这些无聊的事情。”
   我笑着看父亲的背影,心里掠过悲喜。这是父亲的爱好,他总是对四季出产的乡土特产很喜欢。春天的时候喜欢去挖春笋;夏天的时候喜欢去捉鱼;秋天的时候喜欢去拾香菌;冬天的时候喜欢去山上猎野兔……似乎每一个季节里,父亲都能在大自然的怀抱中找到属于他的乐趣。父亲热爱着这片山野,所以他仍选择在山里修建房子。
   在下坡坎的时候,父亲一个一个的把孩子抱下去。看到父亲抱着孩子的样子,总是会想着小时候父亲抱着我的样子,他总是喜欢把我抛往空中,又稳稳的接住,逗得我又尖叫又大笑。母亲就会一边担心的叫他放下一边责怪他不该与孩子这样胡闹。父亲总是笑呵呵的。父亲的肩在哪里,小时候的我便在哪里;父亲的背在哪里,小时候的我便在哪里。在父亲的身边,总会感觉到特别的实在和安全。
   待稍稍长大一些了,便成了一个顽皮的小孩子,常常为了贪玩惹得母亲生气。母亲的竹条子抽来的时候,我总是第一时间跑到父亲的身后去寻求保护,有时候母亲的竹条子就会抽在父亲的身上,父亲也不生气,一边护着我,一边就笑嘻嘻地拦着母亲。被揍后的我总是扯着嗓子哭得停不下来,母亲一般不会哄我或者是说几句好听的话。她会让我自己哭够。往往是父亲哄我,把我抱在怀里,抹去脸上的眼泪。而我常常就抱着父亲的脖子不下来,直到父亲的胡子刺得我咯咯的笑起来为止……
   那时候为什么总是喜欢哭,大概便是想被父亲这样抱在身边,哄着。只有在父亲的怀中我似乎才感觉自己是一个需要爱的孩子。
   可是,长大了,想再这样在父亲的身边撒撒娇时,却觉得害羞了。
   特别是结婚后,因为家庭的变故,因为带孩子的辛苦。也因为父亲一直在水泥厂上班,很少回家,每次回去只有在晚上的时候才和他在一起看看电视,或者说几句话。这几年父亲又去了贵州工作,更是很少有时间见面。
   这两年来,母亲总是说父亲的脸色不好看,肯定是身体不好。父亲总是大声说:“我哪里不好?我吃得做得。你别在那里乱瞎猜。”父亲的脾气很倔强,没有人说得动他。如果是我们小辈去说他,他会反过来教训我们说:“娃娃家知道什么哦!我这身体好得很,不需要你们操心。”
   母亲和我商量着怎么也得不让他去上班了,在家里好好把身体养一下。想了很多办法,想了很多的措词,想说服父亲,让他留在家里。父亲沉默着不说话,到了次日,照样骑着他的摩托车上班去了……
   我站在母亲的旁边,看着母亲麻利地切菜。母亲又开始了对父亲病情的无限担忧。说这次父亲回来并不是自愿回来的,是厂里换了新老板,这新老板要每一个员工进行体检,身体好的就留下来,身体不好的就辞退了。父亲没法了才回来的。这才回来几天时间他又在想着怎么出去找事情做了。母亲说:“我是说不动他了,我给你们说就是想让你们劝劝他,尽早去医院检查检查。不要再这样拖下去了。”
   我说:“去年拆房子的时候回来,我就觉得爸爸的身体很不好。当时也劝了他很多话。可是他反而教训我说多管闲事。说他的身体好得不得了,哪里需要去医院检查啊!”
   母亲说:“就是,你爸爸脑袋就一根筋,你尽量劝劝他吧!”
   吃饭的时候我就说了很多关于身体关于健康的话题,父亲瞪着眼睛说:“你莫和你妈一样的,一件事翻来覆去的提,烦不烦嘛!”
   那天回去后我心里一直是提起的,总牵挂着父亲的病情,不知道他的病是什么病?也不知道他晚上是真不痛还是装不痛的?
   我几乎每天就会打一个电话回去问母亲,有没有说动父亲去医院的事情。有次打回去正听见母亲在发脾气,说父亲是一头牛,只知道耕地,不知道休息。那机器用一段时间还知道给它保养保养,你是个人啊,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呢?父亲大声说:我没病。我好好的身体我检查什么啊。我不痛不痒的,你叫我去检查哪里?……
   挂了电话后,我难过了很久。其实我知道母亲这样发脾气完全是因为太爱父亲了,她害怕失去父亲,害怕父亲有什么事情。
   我突然想到十岁左右的时候,母亲突然生了重病。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她把我叫到床边说了很多的话,叫我一定听父亲的话,叫我一定带好弟弟妹妹,叫我一定要懂事……
   要是父亲有什么事,我……我该怎么办?联想到此,突然打了一个冷颤,想都没有想的,我就跑了回去。
   父亲仍是坐在堂屋里,脸颊更加的瘦了,皮肤松松的一层。我心里一酸,拉住父亲的手说:“爸爸,我今天特意来接您去检查的,妈,您把爸爸的身份证和医保卡找出来。”母亲一边答应着一边去替父亲收拾衣物去了。
   父亲急了,瞪母亲说:“我不去啊!要去,你自己去!”
   我和母亲就在旁边一直劝他,想尽办法的说服他去医院。结果父亲就是不同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我一急,就哭了起来:“爸爸,您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弟弟考虑一下嘛。要是您有什么,叫弟弟怎么办?”。父亲仍是笑呵呵说:“我有什么,又不会死。”他不说还好,他一说这个死字,顿时我就哭了起来。那么大个人了,站在他面前泪流满面的,他就笑了起来说:“怎么?还哭了,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样要哄哄啊?”我一听,忍不住又笑了。
   我一直以为他是肺上的问题,因为我给公公买治肺病的药吃过,于是买了两盒利肺片回去给父亲吃,父亲吃了后,反而不见好。直到有一次妹夫和他聊天,说身体不好就一定要去检查,这不是别的,如果是怕花钱您要这样想,身体没了,留着钱有什么用呢?只有身体好了才能挣到更多的钱。
   父亲思虑了一整晚才同意去医院检查。照片出来后诊断结果是:肝肾肿大。需要住院进一步详细检查方能确定到底是什么病。父亲听说要住院,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一家人在医院门口劝他,不让他走。后来是我赶到医院后强行缴了费才使他住了院。
   在感染科住下后,医生给父亲做了各项检查,可是每一项检查都没有确切的诊断结果。从片子上看除肝肾上肿大外,还有胆管扩张。于是就依着肝硬化的前期进行治疗。用了药后,父亲反而接连发了几天的烧。后来医生又对父亲的肺上进行了检查,什么尘肺、吸肺、包括戊肺都检查过了,医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一急找到医生询问,那医生反而问我看得懂片子不?并调出了片子给我看。我说医生要是我看得懂的话我还不自己来当医生了。那医生就指着片子对我说:“你父亲的病有点怪,他的肺上没有检查出任何的异常,可是他肺上却有很多的结块,这些东西是什么,暂时还不确定。再治疗几天看看吧!”
   母亲每天就这样在医院守着父亲,而我只要下班就会跑去医院看望父亲。
   我知道父亲喜欢吃鱼,就在石磨豆花煮了一锅鱼给父亲提过去。平时吃饭都吃不下的父亲对这清淡的味道很是喜欢,喝了很多鱼汤。也不知道是这鱼汤刺激了父亲的病还是医生改变了对父亲的用药。父亲在接下来的几天中身体更加的不好了,有时候吃着吃着就哽了,再吃就吃不下去了。
   父亲发脾气说不治了,要回去。他骂道:“我好好的一个人,莫不站着进来,横着出去啊!我说没病,一家人都说我有病。非把我弄到医院来,今天抽血,明天抽血,检查来检查去,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非把我折磨死起不可。”母亲不敢作声。只有私下和我念念。
   我对父亲的病心里也觉得奇怪。如果说父亲这病是肝硬化的话,用药后最起码会稍有起色,不会一点作用没有,反而更加严重了。于是我说:“爸爸,我晓得您受苦了。您看这样行不行?您不相信医院,那我们就相信一回中医。我刚回来那年,您记得不,身体不好,白天见到太阳头就晕,去医院检查都说没病。后来听说小北街的曾医生拿脉很准的,就去他那里买了付中药吃,后来就好了。您这病,您要回去治也可以,但是我要您去小北街的曾医生处拿个脉,给您开点中药拿回去吃,您看怎么样?”
   父亲说:“就是不晓得他拿脉拿得准不?”
   我说:“这个还不简单啊,明天去拿脉的时候我们什么都不说,让他自己说。如果他拿得准我们就信他,开药回去吃,如果拿不准,我们直接走了就是。”
   父亲沉默了。他沉默了就表示他同意了。
   第二天一早就直接去了曾医生的诊所。他诊所门口早排了很长的队。我们特意隐瞒了病情,待曾医生自己拿脉,说病情。如果是我们说的,我怕父亲又不相信。曾医生拿了他的左脉后又拿了他的右脉,然后就问:你的肝上拍片子看了没有?胆上拍片子看了没有?”
   父亲问:“有什么问题吗?”
   “你现在的肝胆上被什么东西压着的,不通,胆道被堵塞了,不通。导致胆汁倒流,胆汁排不出去就只能透过你的皮肤渗透出来,你看你眼睛,黄透了,这是黄疸最明显的症状。是不是晚上睡不好?右下腹的地方是不是胀的?”
   “是的!”
   “那你必须马上去重庆大医院看一下。小医院你莫要去了,小医院是检查不出你这病的。去重庆大医院,附一院,二院,西南医院都可以。当务之急必须先把堵塞的地方疏通……”曾医生一口气说了很多。
   父亲问:“不可以在你这里开药吃么?”
   曾医生说:“这个不骗你,你的病情已经不是药能打得动的地步了。所以,你现在也莫考虑那么多了,直接去重庆吧!”
   那一翻话,重重打在了我们的心上,同时也打动了父亲的心。我们提出去重庆的时候,他再没有说一句话。当天就随着我和妹妹去了重庆。
   特意打听了一下重庆的医院,附二院是专门治肝病的。于是我们就直奔附二院去了。
   一路上,父亲坐在车里,神情并不显得难受。我们怕他受不了这奔波之苦,父亲反而说这样坐在车上要好一些,比在医院里要轻松。
   我内心又生出了很多的疑虑,父亲在医院输着药水他还觉得难过,这不输水了他还觉得轻松一些。这怪异的现象一直让我觉得父亲的病非同寻常。
   一刻都没有耽搁,当天八点多钟才到的重庆附二院,匆匆吃过饭后就马上给父亲办了入院手续。这里医生非常的尽责,来来往往的分几批对刚进院的父亲进行了详细的检查,望、闻、问、切都被他们用上了。并且说话声音轻柔、态度和善,这是县城医院所不能相比的。父亲对医生们亲和的态度似乎很是满意,没有嚷着不住院的话,很是配合医生的检查。医生初步诊断说父亲的肝已经肿得很大了,用手都可以摸到。预约做一个CT和核磁共振看看。当晚医生给父亲输了几瓶保肝的药水。
   晚上我和妹妹挤在陪护床上。父亲一晚上起来坐了好几次,问他痛不痛?他说不痛,只是胀得厉害。
   “爸爸,要不要给你揉揉。”
   “你们睡吧!我坐一会就没事了。”
   等检查报告的日子那么的漫长。天上飘起了细细的雨丝,风吹过,感觉很冷很冷。天气预告说北方的寒流这两天就要侵入西南方向。
   终于取到了检查报告,提了片子就往医生办公室跑。看片子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老女医生,她扶了扶眼镜,看了看我和身后的妹妹,顿了一下才说:“叫你们母亲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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