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 老娘

摘要：听着娘苍茫的笑声，我仿佛又看见娘，头发花白，双腿前曲外拐，颤颤巍巍弓身而行，气有些喘不匀，忙里忙外牵挂儿惦记女，但显然满心幸福。远处崖畔，一只老鹰正雨中悠悠地低空盘旋…… “秋仔，门前路修开了，年后我们就要往庄里搬喽……”七十六岁的老娘大概又按巧了快速拨号键，欢喜地告诉我。
　　 村村通还有点尾巴，从庄里到山上我家，是去另一个村的必经之路，狭窄逼仄，凹凸泥泞，播种收割真是愁人，也实在是老年人和我们有车一族的克星，好几次我就和车黔驴技穷地长卧路旁。广袤的丘陵，林木繁茂，果蔬琳琅，鸡狗和唱，鹰雀扑风。十几户人家，娘她们老年队看上去不太寂寞。
　　 友霞叮嘱说，“回家多给娘买些点心，回到家就有可口的，娘老了，吃到嘴里才是实惠。商店里各色的点心多的是。”闺女孩子真是爹娘的小棉袄，的确心细如发哦。
　　 初冬的雨，悱恻缠绵，秋韵尚存，雨声在窗外。
　　 道旁银杏树雍容华贵，满树的金黄毫不逊色于五月樱花的缤纷。樱花灿灿和落叶飘零是大自然铁面无私地有序轮回，忧伤或满足都是岁月宝贵的馈赠。
　　 到家已是过晌。娘悉悉索索早包好了饺子，用包袱蒙着。我抱怨怎么不早下锅啊，饿了……娘小声说：“怕你们没空不来了。”
　　 雨，愈发生猛，透过檐头雨帘。院子里青菜依然葱葱郁郁，青萝卜丰腴而壮实，小苔菜和杂五六则是娇滴水灵。远望便是前坡空蒙的西山水库和水墨画似的山山岭岭。原野渐次被留白：只有麦田坚守绿地，夏的丰茂和秋的成熟，即将被老成的冬悉数收藏。
　　 吃过饭，娘便在雨水婆娑中弯腰为我们挥刀斩菜：一刀下去，只给我们菜芽和菜心。以前家里还养些鸡鸭，菜头菜根留与他们，如今，年迈的娘啊，把这些留给自己！雨水早已打湿了她，她依旧佝偻着矮小的身躯，弯如犁铧的双腿，似乎不堪重负，随时有罢工的险情。一个即将退役的老机器人似的。
　　 今年娘生日那天，我们一大家幸福团聚，侄子也带回了贤淑的媳妇，炒菜、喝酒、吃饺子、分蛋糕……然后啊，一如我们每次回去一样，就像阿里巴巴从山洞里驮宝：山果、菜蔬、杂粮；树上的，墙跟的、菜园的、复收的①……矮矮壮壮的嫩香菜，四五十斤一个的大冬瓜；葱一把，玉米面儿，烘柿子……都是绿色食品啊不是？姊妹四个，按需所取，吃饱喝足脑门贴邮票，走人回城。你猜怎么着，第二天大嫂来电话说，娘的手指肿胀厉害流脓不已，好几天啦！好几天啦？大概可能或许差不多四五天以前，娘帮着南山的狗剩娘捉她家的小猫咪，结果被猫咪视为侵犯，一口咬来，娘没在意，不就是破点皮嘛，“我身子没那么金贵，你不用惦记啊！”她哪儿知道要打破伤风抑或狂犬疫苗啊……一大家人愣是生日那天不知道娘的手指已感染！
　　 “今年，不去城里过年了，你哥哥给换的铝合金门窗好暖和啊，”娘说，“我这样子去城里，给你们丢人现眼不是？”娘的双腿，好几年就疼痛难忍站立不直，前年洗衣服差点滚到水库里……爬回家也没敢叫我们知道，“你们都忙啊”幸亏大嫂通知我们及时，但也没治利索，走起路来双腿前曲外拐，叫人好生担心。
　　 “山鸡蛋凑了四五家，幸亏早拿来了，才凑了七八十个。天冷了，鸡也有些乏了。再说现在条件好了，多数人家留着自己吃呢……”
　　 “ 娘，你都湿透啦！”“秋仔，鸡汤快熟了，你喝碗吧”我刚放下筷子正撑着难受。“住下吧……”恼人的雨！我是说好吃了晚饭再走，多陪一会娘。雨渗久了，车打窝子咋办？心里没谱！走吧，晚上还得接孩子。
　　 第二天，我问娘淋雨不舒服没？“你们什么也没吃就走了，我就是不得劲儿！昨天下午，又是刮风又是下雨，我到平房上给你哥再盖盖玉米，风太大了，我趴下才没给刮跑了。”电话中娘还自豪般窃喜，幸福满满的，丝毫没有半点畏惧呢，“放心吧，我身子没那么金贵，秋仔你不用惦记啊！”
　　 听着娘苍茫的笑声，我仿佛又看见娘，头发花白，双腿前曲外拐，颤颤巍巍弓身而行，气有些喘不匀，忙里忙外牵挂儿惦记女，但显然满心幸福。远处崖畔，一只老鹰正雨中悠悠地低空盘旋……
　　
　　 注：①大户人家收割后田里落下粮食。比如捡麦穗，地瓜，拾花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