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脚艄公

他手里拎着一个小陶罐走过来了。
　　 他约莫五十来岁，个子精瘦。他走路的姿势很有些奇特，但也很有规律，很有风度：一步高，一步低，高的一步往左一歪耸起膊头，低的一步朝右一倾俯下肩膀，一步一瘸地走路。原来他是个跛子。
　　 他手里那个小陶罐黑黝黝、光滑滑的，用一根绳子吊着，不用问，里头装的当然是烧酒，老秤八两折合新秤半斤。每隔那么三两天，他就走到码头旁边的杂货铺买上这么些酒，够他三两天喝的。
　　 他这种形象，街坊们都看得眼熟了。小镇人粗疏，从不考究他姓甚名谁；卖话时口爽，说他走路是“棹旱艇”，加上他的营生是摆渡的艄公，所以就都叫他“棹船佬”。他不会因此发火，自然，你若叫他“二叔”他也许会高兴些。
　　 关于他跛脚的缘故，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小儿麻痹的后遗症，有人说他是童年调皮爬树摔断的腿；也有人说他是年轻时当陶瓷工人留下的工伤残疾。他本人从不给别人任何解释。小镇人粗疏，也没人去深究这段历史。
　　 二叔拎着小酒罐，步下码头，棹下斜坡，走过桥板，回到他那只小船上。他没事时就盘腿坐在船头，看着江面船来船往的景象，这时你再也看不出他是瘸腿的。看看到了开饭的时间，他就在船尾那小铁炉生火，做饭炒菜——米和菜有时是自个买的，有时是过渡的老相识给捎带的；然后，坐在有遮篷的船舱里，从小陶罐倒出浅浅小半碗酒，自斟自酌。他是个鳏夫，一人吃饱就全家不饿。
　　 小船泊在小河与西江的交界处。小河叫做秦川河，大约也有个十来丈宽，水清见底。镇子在河这边，那边是“缸瓦窑”（陶瓷厂）。每天，镇子这边的人到缸瓦窑去上班，厂那边有人要到镇子来走动，就必须乘船过渡。此时，二叔的小船可能在岸这边，也可能在岸那边，但只要你一喊：“过渡啊！”二叔的船就棹过来了。即便只是一个人过河，他也照样给你摆渡。
　　 他棹船的姿态很美妙，手势很熟练。双手抓着长桨，上身一俯一仰，两腿一进一退，正好对上平时耸膊、卸肩的习惯动作，配合得恰到好处。桨身摩擦着那根木柱子，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犹如唱双簧，是一首很好听的歌曲。你可别看他那么精瘦短小的个子，却似乎很有力气，桨尾划开碧波，船儿走得相当顺畅迅速，转眼间就从岸这边划到了河那边。原来划船是不能用蛮力的，使用蛮力只会让船儿在原地打转。他这就叫“四两拨千斤”。
　　 说不准的，半夜三更也会有人要过河。但就算是狂风暴雨夜，你也不必着慌，你就扯喉咙喊上一声好了，小船会如约前来载你。
　　 跛脚艄公干的就是这个活计。过渡的人全是免费。小镇人粗疏，没根究棹船佬的工资到底是谁发的，是他的残疾费还是退休金？是陶瓷厂包船还是镇委会补助？他自己似乎从不计较这个，只要能一日三餐带喝点酒就行。
　　 这也过了些年月。后来，陶瓷厂有人想了个方法，在小河两边拉了一条跨河缆绳，过渡的人可以自个站在小船船头，扯着缆绳过河。当然，棹船佬还是需要的，你在河那边，总得叫他把船儿“扯”过去呀——只不过不再需要他划桨而已。二叔用不上他的手艺了，看得出来，他很不得劲，拉船的动作显得懒洋洋的，有时你喊他他还在呷酒呢。
　　 但是，还是有二叔特兴奋的时候。每年农历的五月间，镇子就会举办龙舟比赛。发出公告，西江沿岸几十个乡镇甭管是本县还是外县的，纷纷来报名参加。本镇往往会组织三五队不等，最有希望夺标的一队个个是彪形大汉，聘请的舵手你道是谁？必是跛脚的棹船佬。
　　 棹船佬他未必懂得什么离骚或九歌，但他却也知道屈原大夫。在咱中国，有谁不晓得屈原呢？他一听说又要纪念屈原了，立马就棹着旱艇到龙舟队报到。在江边沙滩上，他指挥着那些大汉们，用整桶的猪血将龙舟底部涂个遍，然后晾干——为的是让龙舟行走更泻水。每天训练，他在船尾把着舵，嘴里还发出尖厉的呼哨，吆喝那些水手卖力划桨。
　　 端午节这天，人们燃过了菖蒲，吃过了粽子，走出了家门。真是万人空巷，男女老少纷纷涌到江边。岸上人山人海，锣鼓喧闹；标台上锦旗飘扬，高挂着用纸币、硬币缀成的银牌，银光夺目；旗下是一张桌子，搁着大只托盘，盘里盛着烤成金色的烧猪，金光闪亮。
　　 一声炮响，几十只龙舟从陶瓷厂外码头出发，先逆江而上，然后兜头顺流而下，需要三个来回定出优胜。当龙舟回到标台码头时，只见一只只龙舟争先恐后夺水前进，每只舟上同样二十多个身穿背心、腰扎毛巾的剽悍汉子，个个水手动作划一，船儿两旁木桨上下翻飞，仿佛海燕在掠波飞翔，水花激溅，伴随着锣声、鼓声，响彻了西江水面。顿时，岸上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喊声、笑声、喝彩声、加油声响成一片。
　　 这时你很快就可以认出跛脚艄公那只龙舟。他个子瘦小可占了大便宜啦，别的龙舟弄个体重不轻的人掌舵，岂不像一个大铁秤砣坠尾？只见那跛脚艄公坐在船尾，稳如凿钉，深邃炯亮的眼睛盯着水流，灵活摆动手中紧握的尾桨，给舟尾带出一条清晰的水线，让龙舟早早就一舟当先抢在了前头……
　　 不必说，夺标的就是跛脚艄公掌舵的这只龙舟。锦旗、银牌、烧猪等奖品，非他领取不可。
　　 这天晚上，瘸腿二叔很可能将那只陶罐里装的旧秤八两折合新秤半斤的烧酒一次就给干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