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与他的自行车
作者: 罗档云
时间: 2016-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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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去世已有十几年头,伴随着父亲那辆飞鸽牌自行车静静地躺在老家的楼上。每每看着和父亲朝夕相处的自行车孤单地伫立在那里,心里不免有些惆怅,便会想起父亲和自行车
父亲去世已有十几年头,伴随着父亲那辆飞鸽牌自行车静静地躺在老家的楼上。每每看着和父亲朝夕相处的自行车孤单地伫立在那里,心里不免有些惆怅,便会想起父亲和自行车有关的种种往事。
生活在六、七十年代的人都能记得,那个年代街上最流行的工具就是自行车,有凤凰、永久、飞鸽等知名品牌,谁家要是拥有一辆这样的名牌自行车,那份自豪感不亚于现在都市人开着宝马到处招摇过市的心情。
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我父亲省吃俭用买下这样一辆28型的大飞鸽自行车。听奶奶说我小的时候体弱多病,经常犯头晕,时不时有昏迷的状态,有时一天犯好几次病,而且常时间处于昏迷状态叫不醒,周围的乡邻都知道我有这毛病,我的病一旦发作,邻居们都相继跑来,用“老婆针”在我的鼻孔下面人中穴上使劲地扎针,直到扎醒来为止。
那是30多年前的一个7月,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黑色7月,我刚满一岁的时候,一次急病差点夺去了我的小命。那次我整整昏迷一天一夜,就连村长都劝父亲说:“这孩子从小多病,怕是上天派下来惩罚你的。隔三差五昏迷,到现在都不知道是啥病,看来这次逃不过去了,你不如放弃了。”
村长说什么话,父亲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只是淡淡地说:“猫有九条命,我相信我女儿有十条命。”
母亲说父亲当时抱着我,不停地叫着我的名字,在炕边不吃不喝厮守到第二天,等到鸡叫第一遍,他用羊毛围巾缠在他身上,把另一头系在极度虚弱的我身上,他骑着这辆自行车跑了20多里崎岖的山路,那自行车在泥泞的石子路上发出那痛苦沉闷的吱呀声,父亲弓着背,汗流浃背地蹬着车子到医院治疗,才奇迹般地捡回我的命。
许多年后,父亲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当时天黑,那些山路,全是悬崖绝壁,现在想起来也有些后怕。自行车在崎岖的山路东倒西歪,我一心想着救你,没有顾及那么多,我在医院门口,抱着你在走来走去,那条路具体走了多长,我也说不清楚。我只记得那女医生说我的衣服被树梢挂成这样子,鞋子是不是过河不小心弄湿的……”
母亲说父亲是为了能给我及时看病,怕耽搁我的病情,变卖家里的所有值钱东西才狠下心买下这辆昂贵的自行车。以后的日子,父亲便用那辆载着我四处求医的自行车奋力推我上学、看病。记忆中,父亲把自己的飞鸽自行车每天像宝贝一样地看护着,经常擦拭得干干净净,不锈钢的前把在太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银光。有时候自行车或者是链子掉了,或者是轮胎漏气,父亲便搬来一个木箱,那木箱里装着则是父亲修理自行车的家当,那些工具排列有序。
在枝繁叶茂的夏天,母亲常常在收拾完家务之后,搬来凳子,他坐在门前的核桃树下,未雨绸缪地织着父亲和我的毛衣。父亲则是端来一盆清水,搬来一个独登,推来一辆自行车,自行车旁边放着一个半导体录音机。父亲一边聚精会神地卸下车轮胎,一边慢悠悠地跟着录音机唱。意兴处,一声高亢的秦腔便脱口而出:为王打坐在金銮殿上……那略带些沙哑的声音回荡在村子的上空。不一会儿,他用锤子敲敲打打,一丝不苟地修起车子来。幼小的我就圪蹴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看看父亲一举一动。这时,有很多邻居都把自家的自行车推来,围成一个大圆圈,让父亲给他们修理。当然父亲是修自行车的行家里手,不会收乡亲们任何费用的。有的相邻给父亲掏钱,父亲说什么也不要,他便给父亲发根烟以表感谢。等这些人纷纷离去时,我对父亲这种行为表示不理解,常常埋怨父亲不收他的辛苦费。父亲面对我总是嘿嘿一笑说:“女儿呀!都是乡里乡亲,要钱不合适。再说你的小命都是周围的邻居帮忙捡回来的。”听了父亲的一席话,我从心里滋生一种不满,我撅起小嘴狠狠地瞪了父亲一下,便说你有一颗鲜红滚烫的心,珠现明丽。
天热的时候,父亲经常在脖子上挂个洁白的毛巾,干活出汗时,他就把毛巾解下来擦脸。汗水湿透他的衣服,全然不顾地上升腾的热浪。执着而专注。幸福的笑容写在饱经风霜的脸上,院子里的静谧安详与母亲,心满意足的神情构成一幅唯美的油画。偶尔有时他换链子,两手沾满黑乎乎的机油,嫌我圪蹴在那里碍事,就用其中粘满机油的手,趁我不防备时,在我脸上画一下。从小就爱哭的我,就哭着跑去向奶奶告父亲的状,奶奶拄着拐杖,一跛一瘸地走向父亲,举起她的龙头拐杖向父亲的后背打去,这时的我幸灾乐祸大声喊道:“打的好,打的好。”父亲看了看我,不但没有发脾气,而且嘿嘿一笑。奶奶拉着我的小手,到井边去洗手。
蓦然回首,这些事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历历在目。记忆中,我家门前是个偌大的打麦场。在村子里,父亲的自行车众人皆知。每天早晚,他风雨无阻地给村里男女老少教骑自行车,这辆自行车变成了村里唯一的教练车。可以说全村的男男女女都是在我家里那辆自行车学会的。农闲时,那打麦场上站满黑压压的人,人们都争先恐后地跑来看父亲给乡邻们教骑自行车。这时,父亲成了众人心目中的教练。
从小就霸道的我,看着父亲拿自己家里的自行车给别人当教练车骑,一次次将那崭新的自行车摔倒在地,心里顿时怒火中烧,跑过去抢下自行车。可能缘于我从小多病,爱晕倒的毛病,很多人都乖乖地把自行车交给我。我乐颠颠地骑着崭新而光亮的自行车,驶向那一片空地。我个子低,只能将腿从大梁下面跨过去骑车,看着周围投来羡慕的目光,我就学着耍杂技的演员,双手合拢,不用手握住车头,耀武扬威地骑了半圈,悠然自得。正当我得意忘形时,不知道哪个小朋友耍怪,在后面猛然推了车一把,车子打个趔趄,我被摔得仰面朝天,疼得我抱着腿嗷嗷直哭。
哥哥是最先学会骑自行车的。好像是无师自通,没怎么学就已经骑得很好了。而我天生胆大,但是悟性比较差,学起来很慢。记得父亲那时常把我带到那打麦场,让我先学跨,也就是掏窟窿骑法。父亲在后面扶着,慢慢松手。学了一段时间渐渐胆子大了,就开始学着坐在大梁上蹬车。那自行车根本就不听我使唤,我常常遇到障碍忘记刹闸,非得跌一下才能停住。有一次把我的腿磕了一大块青紫,父亲心疼了,但还是鼓励让我站起来再练,父亲的宝贝自行车有时被我摔得面目全非,在父亲悉心教导下,一礼拜后我终于学会骑自行车了。
闲暇时,父亲每天骑着它上集,常常开心地哼着小曲。我坐在前梁上,姐姐坐在后座上,父亲骑上车飞快地蹬着,低着头蹬着车子,下巴贴着我的头发,穿梭于乡村小巷,村庄田野之间。父亲会更卖力地蹬着,带着我们去田野中,或上树掏鸟;或采摘野菜;或小河捞鱼,每次都大有丰收。胜利品经妈妈的巧手变成一顿饕餮大餐,我们全家聚在一起,享受美味,大朵快颐。
转眼初中毕业了,父亲特地给我买了辆凤凰自行车,26型的女式小型车,骑上去那份兴奋劲甭用提多美了。但是父亲依然骑着他那辆老掉牙咯吱咯吱的飞鸽牌自行车,尽管很残破了,但在父亲的精心保养下骑上去依然跑得飞快。有人说:“光阴是条河,在潺潺地流动着时,不露痕迹地把长长的几十年岁月带走了。父亲是个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与父亲在一起,沉默的时候居多,我却能感觉出自己那与父亲息息相通的心跳。
后来我嫁到城里,父亲对我选择的婚姻很是不满。以后几年时间里父亲总是刻意躲避着我,不和我说话,我问什么话,他总是转着弯打岔。几年时间里,我起早摸黑、夜以继日地写稿子,在这个小山城稍有点名气,父亲才慢慢地接受我的婚姻和我的老公。记得那年,我无意间告诉父亲我要写页山古柏,只因路程太远,没有古柏的照片。父亲当时没有说话,也没有承诺我什么。几天以后,父亲打电话兴奋地告诉我,他去了页山,还是那辆破自行车带他去的,他照了两张照片,一张是柏树的照片,另一张是他和柏树的合影。我听了父亲的话,很是震撼,双眼流下后悔的泪水。直到我在某年某月,和一帮文友慕名去了页山观古柏,我才明白了那段路的遥远与艰辛,父亲不知道当时是怎么骑上他的爱车,来实现他心中的夙愿。再后来我写的页山古柏变成铅字,父亲照的照片却没有登上报纸,缘于他的照片像素太差。
时光荏苒,几年时间里,父亲从老家骑着那辆自行车来到县城给我帮忙卖《华商报》。他每天顶着酷暑,冒着风雪,穿梭大街小巷叫卖。父亲没有一声叹息没有一点怨气,有的是他满脸洋溢着的自慰和自信,有的是那辆自行车车轮碾过土地上的细碎的那种沙沙的声音与岁月的吟唱。我不知道,在那段时间父亲得了一场大病,他每天忍受病痛折磨不吭一声,为我们挣钱。胃癌一次又一次把父亲逼向了生命的低谷,一次又一次将父亲按在病塌与死神共舞。白字黑字的诊断证明宣告病情已经到了晚期。
父亲拖着虚弱的身子在老家的土炕上打电话的第一句话说:“你还记得那辆破自行车吗?你走了以后,我把它放在楼上,几十年光阴过去,那自行车却锈成一堆废铁了。跟父亲一样老不中用了,我想扔了……”我想了许久,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给父亲回电:“父亲,别担心,那辆车每天晚上都会在我的梦里出现。姐姐在后面,我坐在前面,您把车轮蹬得飞快。我还记得那自行车是我一岁时候买的,我多大了,自行车就有多少年了……”
时光飞逝,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现在的社会发展很快,满街跑得都是汽车,电动车,自行车几乎绝迹了。一次我骑着自行车,透着清新的泥土,寻找那童年快乐的气息,追忆着父亲的身影,然而,美好的时光被岁月无情地带走,那片土地上留下车轮碾过的痕迹被记忆所淡忘了,朦胧远去的背影,发现有我的影子存在,这就是我成长的故事,故事情节和人物被时间活生生地稀释了,只留下深深的伤痛折磨着我。我已经找不到那种蹬着自行车迎风飞扬、悠然自得的感觉了。
父亲的老飞鸽自行车也早已完成了他神圣的使命,退出了历史舞台。
故乡那片偌大的打麦场和柔软的土地心甘情愿地被刻满花纹的车轮上,留下几条没有尽头的痕迹。看着自己走过来的痕迹,然后再看看没有生命力的车子来来回回地行走在泥土里,车轮亲吻着大地,如同我亲吻着父亲一样,留下了佐证。
只有那辆自行车每时每刻在我的心中滚动着,咯吱着,吟唱着,载着父亲的理想,成为我人生旅途道路上的精神与意志的永远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