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蘖根

作者: 三微花 时间: 2013-01-09 阅读: 8445次 点赞: 428个 评分: 4.0分

(一)  市机械厂子弟校二年级新来的李老师发现,班上的王兰上课时,总趴在桌子上睡觉,让旁边的同学叫醒她,孩子们便七嘴八舌的说:“她总这样,不用叫的,等她睡

摘要: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这是一个令人痛心的故事,这更是一个值得深思的故事。 (一)
   市机械厂子弟校二年级新来的李老师发现,班上的王兰上课时,总趴在桌子上睡觉,让旁边的同学叫醒她,孩子们便七嘴八舌的说:“她总这样,不用叫的,等她睡醒了,就起来听课了。”向老教师问起王兰的情况,无论问到谁,都是看看李老师那刚出校门,还是一脸稚气未消的脸,叹口气,摇摇头,欲言又止。
   一天中午,李老师下班晚了些,经过二年级教室时,习惯性的推门往里看一下,没想到王兰竟然还趴在桌子上睡觉呢。
   李老师走到王兰跟前,轻轻的推了推她:“王兰,放学了,怎么不回家吃饭呢?”王兰抬起头,揉了揉睡意正浓的大眼睛:“我爸带妹妹去市里看病,说中午赶不回来,我就带了个馒头来!”
   “哦,那妈妈呢?”李老师又问。
   王兰那双大眼睛不知是睡觉睡得,还是因为伤心,充满了泪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妈妈……妈妈死了……”
   李老师一愣,有些语无伦次:“对不起……老师不知道……我不是有意的……”
   王兰用那双很脏的小手揉了揉眼睛,强挤出一丝笑容:“没事,老师你去吃饭吧,我想再睡会儿。”
   李老师拉起那脏兮兮的小手:“走,跟老师去吃饭。”
   王兰挣扎了一下,看李老师没有松手的意思,就顺从的站了起来。
   回到宿舍,李老师打来热水,把王兰的那双黑乎乎的小手和象小花猫一样的脸洗了又洗,洗干净后,又给王兰抹了些自己用的“友谊”牌雪花膏。
   吃饭的时候,李老师仔细端详着王兰,小姑娘长得很白,浓重的眉毛下,一双很漂亮的大眼睛,在长长的睫毛映衬下,像似要把孩子心里的话说出来,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一层不属于孩子的忧伤和惊恐。李老师的心里一痛:没妈的孩子好可怜啊!
   吃完饭,李老师问王兰:“还困不?困就在老师床上睡会儿!”
   王兰看了看李老师那干净整洁的床铺,摇摇头:“躺下我就睡不着了……”
   李老师也不勉强,对王兰说:“以后,家里没人做饭,你就来找老师。”
   “我会做饭的,就是没老师做的好吃……”王兰一边说,还是用手背去揉那好象永远都睡不醒的眼睛。
   “这样啊!我们的小王兰真能干,这么小就会做饭了!”听到老师夸奖自己,王兰的脸上露出的难得的笑容,那孩子般的天真仿佛从遥远的地方又回来了。
   李老师好象想起什么似的,不解的问:“你会做饭,那为什么不回家吃饭?”
   那刚刚回来的天真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写满王兰那张漂亮的小脸,又逃得无影无踪了。王兰低下头,声音又变得很低很低:“我愿意在学校呆着,不想回家……”
   李老师心疼的搂过王兰,心情变得越来越沉重,这家本来是最温馨的地方,因为没有了妈妈,就没有了温暖,孩子都不愿意回家了。为了不让王兰察觉自己的情绪,李老师拿过自己的梳子:“老师给你梳梳头吧,老师可会辫小辫了!”
   李老师一边给王兰梳理着又脏又乱的头发,一边说:“咱王兰的头发真好,中午时间来不及了,要不,洗干净了,梳出来的小辫更漂亮!”
   当王兰从李老师递给她的小圆镜里,看到自己的头发被老师象变魔术一样理得整齐、漂亮,刚才一闪即逝的天真又回来了,看着镜中的自己,王兰美得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肯放下那圆镜。
   看到王兰终于露出开心的笑脸,李老师长长的舒了口气,小心翼翼问:“能告诉老师,为什么上课总趴桌子吗?”
   王兰一边接着照镜子,一边说:“我总困!”
   “晚上睡得不好吗?”
   “晚上……”王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似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浑身打了个冷颤。李老师很奇怪:“怎么了?”边说边又把王兰搂在怀里。王兰放下那喜欢得不得了的小圆镜,垂下头,声音又变得低低的:“晚上……晚上……爸爸总爬在我身上……用条帚打他,他也不下去……”
   还没结婚的李老师一时没反应过来:“你爸爸……”
   “爸爸把他的……放我肚子里……痛还不让我哭出声……”
   这次,变成李老师打了个冷颤,嘴张得大大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真希望是自己听错了,更希望这是小孩子在胡说。
   王兰变得不安起来,眼睛里的恐惧在加重:“爸爸不让我说的……他会掐死我的……”
   压抑着的抽泣声在房间里回荡着——王兰的,还有李老师的。那相伴回旋在房间里的哭泣声,召唤着那不愿被人触及的往事……
   (二)
   1945年,日本天皇无条件投降诏书的广播,不仅让无数日本军人放下了侵略的刀枪,同时也宣告了“日本开拓团”成员们的末日。由于日本政府的“弃民政策”,无望回国的日本开拓团的成员们或是被自己的同胞集体屠杀;或是集体自杀;或是男人先杀死自己的孩子,再杀死自己的妻子,最后,剖腹自杀……而在那令人发指的灾难中幸存下来的妇女和孩子,渐渐的融入了中国家庭,曾倍受日本侵略者蹂躏的中国人,敞开宽大的胸怀,接纳、收留了那些残留的日本遗孤。王兰的父亲王虎就是被好心的中国大妈收养的日本遗孤。
   六十年代初,原本是安置劳改犯人的市机械厂对外招工,由于工厂建在远郊,交通极不方便,工作条件又极艰苦,招工时不需要政审,只要是愿意来家区安家落户、能干活就行。在那个特定的年代里,就等于说是对那些倍受歧视的人群的“特殊照顾”了。这样,王虎就进厂当了工人。
   自从进厂上班后,王虎就没再回过乡下的养父母家,因为村里人都知道王虎的特殊身份,尽管养父母给他取了中国名字“王虎”,他却怎么也“虎”不起来。常常被人骂为“狼崽子”。他也曾问过养母:“为什么我不是你生的呢?”养母只能叹息着搂着他,摸摸他的头。王虎无数次在心里想象着那个叫“日本”的地方,想象着亲生父母的模样,想象着他们是不是长得象狼一样凶恶……
   由于机械厂是个不问“出处”的地方,只要你工作干得好,在厂保卫科没有劣迹记录,就是好同志,好工人。王虎每天除了按时上班,好好工作,就是去食堂吃饭,其余的时间就是躺在宿舍,或睡觉,或想着自己的心事,很少与人交流。
   一晃几年过去了,一起进厂的年轻人都已成家,这王虎还住在单身宿舍里,由于他不回家看养父母,也没什么花销,厂里人都知道王虎“最会‘过’了!”“就看谁家姑娘有福气了!”而每次王虎只是笑一笑,并不说什么。
   有句话说的好“皇帝不急太监急”。别看这王虎对自己的终身大事无动于衷的,工会主席可是急得喉子冒火,几次跟王虎提这事,王虎只是笑着摇摇头:“不急,我还小呢!”
   直到单位里来了一群上海下乡青年,王虎的眼睛,总是有意无意的寻找着其中一个人的身影,这个人就是漂亮的赵芬。
   到底是大城市来的姑娘,高挑的身材,皮肤白嫩,大眼睛,长睫毛,浓眉毛,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非笑似笑。那说话的声音,温柔、绵软,让人听了,能甜到心里。而这赵芬也很快注意到有双眼睛一直在盯着自己。那王虎也是要长相有长相,要个头有个头,更是单位里难得的好小伙子,除了好好上班,没有任何不好的嗜好。
   这事哪能瞒得过“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工会主席啊。很快,上海姑娘赵芬就在工厂里永远“扎根”了!
   (三)
   新婚之夜,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也是最难忘的。而对于赵芬来说,她人生的恶梦,就是从洞房花烛夜开始的。
   由于王虎的工作表现一直很好,虽然平常话很少,在单位里无论是工人还是领导,都认为王虎“是个好同志”。另外,王虎结婚时又是“大龄”了,更重要的是,这是第一个上海下乡青年和当地人结婚,所以,厂部把当时能腾出的最好的住房分给王虎,并在工厂食堂为一对新人举行了简单而隆重的婚礼。
   当新郎和新娘被一群年轻人连推带搡送入洞房后,闹够了,笑够了,隔壁杨婶吆喝了一声:“快半夜了,都散了吧!”
   见闹洞房的年轻人都散去了,杨婶对赵芬说:“姑娘,王虎是个好小伙子,跟他过日子,错不了。以后邻居住着,就是一家人,别跟婶见外,有事吱一声就行!”杨婶乐呵呵的帮他们把门带上。
   回到家里的杨婶打了盆热水,把劳累了一天的双脚慢慢的放在热水里,一边享受着那份惬意,一边分享着一对新人的喜悦,嘴里还念叨着:“这赵芬啊,真是个有福的姑娘……”
   杨婶这边正美着呢,从隔壁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啊——”杨婶吓得一机灵,忽地站了起来,盆咣当一声被踩翻了,洗脚水洒了一地,睡梦中的家人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的问杨婶:“大半夜的,你干嘛呢?”杨婶摆摆手,示意家人别出声。刚才那声渗人的叫声没了,杨婶晃了晃头:“没事,睡吧!”
   躺在床上,杨婶还犯嘀咕呢:是自己听错了?还是那声音被捂了回去?听起来,像似从新房传来的,可那声音又不象是赵芬的。
   第二天早上,一宿没睡好的杨婶起得比平时晚了些,打开门,见下雪了,而门前已经有扫过的痕迹。杨婶笑了:“这小两口,新婚之夜,也不多睡会儿,起得这么早。”听到杨婶的声音,王虎从自己家出来了:“杨婶,你家有姜吗?”杨婶笑呵呵的问:“这是要做什么好吃的啊!”“是赵芬不舒服,有点发烧,我想给她弄点姜汤喝。”王虎说着,垂下了头。赵婶一听:“倒是大城市的姑娘啊,身子弱。外面冷,你先回屋吧,我熬好姜汤给她送过去,你哪会熬姜汤啊!”
   当杨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来到赵芬的跟前时,把她吓了一跳。昨晚还光鲜照人的漂亮新娘,变得脸色煞白,眼眶发青,眼睛肿肿的,嘴唇干裂。杨婶怜惜的说:“这是怎么说的呢,怎么病成这样了,是不是昨天太累了……”还想说下去,又觉得不妥,就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听到杨婶的声音,赵芬慢慢的睁开眼睛,挣扎着想起来,可是,嘴里“嘶”了一声,非常痛苦的又把头重重的摔在的枕头上,声音微弱的叫了声“婶!”眼泪就如泉涌般流个不停。
   杨婶一边喂赵芬喝姜汤,一边安慰着:“这大喜的日子,可不兴哭啊!有个头痛脑热的,没什么,喝了姜汤发发汗,睡一觉,就好了。”
   赵芬几次想说什么,可看看王虎,又看看一脸慈爱的杨婶,就只有流泪的份了。杨婶一边帮她擦着眼泪一边劝慰着:“是这大喜的日子想家人了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离得太远了……”听杨婶提起家人,赵芬哭得更伤心了。
   杨婶见状,只当是小孩子想家了:“你看看,都是成了家的人了,还哭鼻子。王虎是个好小伙子,跟他过日子,错不了……”听杨婶夸王虎,赵芬哭得背过气去了。杨婶见状,也有些慌了,心里想:这孩子是怎么了,怎么越劝哭得越厉害呢?就对五虎说:“要不,送医院吧,这孩子有点不对劲啊!”王虎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就准备帮赵芬穿衣服。
   王虎的手刚掀开被子的一角,缓过气的赵芬浑身打了个冷颤,如受伤的兔子般惊恐的问:“你……”王虎强笑了笑:“帮你换衣服,去医院。”
   赵芬使劲闭上眼睛,却止不住眼睛的流淌,声音很轻,却是发狠的说:“我不去医院!”杨婶扯了扯王虎的衣角,说了声:“好,咱不去医院,那不许再哭了,会哭坏身子的,好好睡一觉。”就拉着王虎走出去。
   杨婶低声的问:“你俩吵架了?”“没……没吵——架!”王虎目光躲闪着。“昨晚……”杨婶欲言又止。王虎有些慌乱了:“没……没……什么……”杨婶明白了,那声惨叫是赵芬发出的。杨婶责怪的看了王虎一眼:“她不肯去医院,你就去厂卫生所给她拿点药吧!”
   再次来到赵芬跟前的杨婶,见赵芬已经收住了眼泪,便默默的给她掖了掖被角,轻轻的坐在炕沿上,静静的看着那张一夜之间憔悴得无法看的脸,心里的痛说不出来。
   赵芬问:“他呢?”“去给你拿药了。”“婶,我没事了,您回去吧,我想睡会儿。”“嗯,那你好好睡吧,有事喊一声,或是敲敲墙。我一天都在家!”
   下午,杨婶又过来看了两趟,见赵芬的气色好多了,也就放心了。
   (四)
   三天婚假后,赵芬硬挺着去上班,本来王虎想让她在家多躺几天,赵芬就是不肯,连杨婶过来劝都劝不住。才三天,这赵芬就瘦得整个人都脱相了,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好象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跑一样。
   从此,赵芬总是病歪歪的,却从来不肯请假休息。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总是写着“伤”“痛”。不久,赵芬怀孕了,人就更瘦了,那双大眼睛也总是垂着,总是打着呵欠很困的样子,可劝她回家休息,她却不肯。
   转眼,到了预产期。一天夜里,杨婶被一声尖叫声惊醒,接着,又是一声尖叫。杨婶急忙起身穿衣服,趿拉着鞋就往外跑,一看王虎家亮着灯,就边敲门边问:“是不是要生了?”好久,王虎才打开门。
   杨婶一进屋,就闻到一股强烈的血惺味,只见炕上、被子上,到处是血,赵芬满头是汗,头发粘在脸上,嘴唇被牙咬得正往处渗血……
   杨婶催促王虎:“别傻站着了,赶快烧水,这是要生了。”王虎一愣,刚想走,又被杨婶叫了回来,因为杨婶看到,赵芬的身体还在往外流血,却不见孩子要生的迹象。“看这情形,有些不对,你快去厂里叫人、找车,得送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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