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落寞的田园哀歌

摘要：陶渊明的寻找，则为中国士人创造了一种范本。那就是歌于田园，隐于民间，勤于劳作，看淡清名，只求草屋八九间，田园十几亩，看看日出，观观日落，喝两杯淡酒，在柳园边上、桃源深处构筑士人心灵家园的净土。 魏晋时期特有的历史乱象形成了中国士人特有的魏晋风度。鲁迅先生写过一篇论文《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反应这段时期，中国士人所体现出的人的本性的觉醒，但这种觉醒和当时的乱世相比，带给他们的更多是困惑。古典诗词赏析中曾有这样一句话：“个性觉醒既是旧的困境和与背谬的结束，又是新的困境和与背谬的开始”。
　　 士人们在动辄可能丧命的时代，在苦闷中，在对生死拷问中，酒和药成了不可或缺的的部分。酒，让他们暂时忘却生的痛苦，进入通达的人生状态；药，可以免除他们对死的恐惧。在痛苦的寻找中，有建安七子的慷慨悲歌，有竹林七贤的遗世而独立，有郭璞的游仙登极乐而欢。
　　 陶渊明的寻找，则为中国士人创造了一种范本。那就是歌于田园，隐于民间，勤于劳作，看淡清名，只求草屋八九间，田园十几亩，看看日出，观观日落，喝两杯淡酒，在柳园边上、桃源深处构筑士人心灵家园的净土。
　　 一、繁华落尽见真淳
　　 陶渊明的曾祖父陶侃是东晋王朝的开国元勋，因军功卓著，官至大司马，封长沙郡公爵，在当时，是相当显赫的，即使到了他的爷爷陶茂、父亲陶逸也都是封疆大吏。
　　 问题来了。一是：魏晋时期实行九门中正制，就像现在热播的电视剧《老九门》一样，做官靠的是家族势力，靠的是你在九门中所占的位置。陶氏一族，出身卑微，虽然军功卓著，即使陶侃位至三公后，仍被人嘲笑为小人，满身都有大粪味。
　　 二是：陶渊明的父亲死的很早，更是加速了陶氏一族衰败。因此当陶渊明长大做官时，最高的官职也只是当了83天的彭泽县令。
　　 鲁迅先生曾说过，一个人只有经历了家道中落，才能够真正的体味到人情的冷暖，世态的炎凉。我相信陶渊明所面临的也一定是这种境况，造就了诗人一颗虽然敏感却足够热情的心，不论是在仕途，还是在与平民百姓的交往中，都显示出一种真淳和自然。
　　 但是这种自然和当时的社会风气是相左的，人与人之间交往的媒介限于虚伪，或者朋友之间的酒，或者修炼长生不死的丹药。陶渊明选择了喝酒，逢酒必醉。
　　 这一次我们的诗人又喝醉了，衣衫不整的在县衙的后署里休息。上级的督邮来检查工作了。陶渊明想想受的窝囊气，挂冠辞职，这差事，我不干了，让别人去干吧。
　　 于是就有了我们看到的《归去来兮辞》和《归园田居》。《归去来兮辞》则是以虚写实，想象自己归家的路上轻松悠然、归家后一家人其乐融融、春忙农闲之时，欢快急归的心情悦动于字里行间，温暖的色调扩展文章的生命张力。
　　 《归园田居》一写就是五首。其一：先是表明心志，“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接着转折，说自己迫不得已在攘攘红尘中的悔恨，看着眼前的田地、草屋、榆树柳荫、桃李成片，听着从深巷中传来的狗叫声，和公鸡的鸣叫声，诗人的心顿时轻松下来了，重回大自然的怀抱。
　　 自古以来，中国有很多隐居的文人，但是像陶渊明那样，自食其力的少之又少。陶渊明很喜欢自己种的庄稼，天还很早的时候，就背上锄头出发了，直到很晚，才回家。即使这样，做不惯这些的诗人的田地里仍然是草盛豆苗稀。
　　 由于不善经营，陶渊明很真切的体味到“饥饿”和“寒冷”的滋味。他曾经在诗中描述过，因为太饿，只好选择早些睡觉，可是环堵萧然的屋子里，难当过堂风的穿梭，让陶渊明饥饿难耐之外又饱受寒冷的摧残。
　　 我曾经想象，诗人一定是不止一次的从床上爬起来，喝他仅有的菊花酒。
　　 因此，陶渊明在写田园诗的时候，不是以欣赏玩味的的心情去写的，而是当成一种生活的本真来写，就是以田园里农夫百姓的心态，像爱护自己的儿子一样爱护庄家；又把它当成一种精神的寄托来写，既明白如话的农夫百姓都能看得懂，又表现出了精神境界的升华。
　　 诗人完成了从人身复得返自然到心灵复得返自然的艰难路程，即使心酸曲折，却也一定要勇往直前。
　　 二、五柳桃源遍禽鸣
　　 随处可闻的鸡鸣犬吠声响成一片，道路相通，垄亩相连，池塘上生长芳草，桑荫竹翠，门前数树桃，山前片片菊，借问是何处，曰：“桃花源”，桃花源就是五柳先生的故乡，五柳先生又是谁呀，陶渊明也。
　　 “你看，他的门前不栽种着五棵柳树吗？”
　　 “陶渊明在哪呀？”
　　 “嗨，他可是个大忙人啊，既要种庄稼，又要采菊花，还要酿酒，最重的是还要写诗。你去南山下的豆田里看看吧。说不定在锄草呢，草锄完了就采菊花，你去了，说不定还可以帮上忙呢！”
　　 我顺着农人的指点，朝着南山的方向走走去，我看到诗人放下了锄头，就着葫芦嘴抿了一口：“好酒，好酒，又快到九月九了，又到采菊花的季节了，看看这菊花长得多旺啊，今年的菊花酒又可以管个够了。”
　　 我不忍心打扰诗人，诗人锄地确实不咋地，一不小心，又锄掉了几棵豆苗，诗人心疼地捧在手心仔细端详，自然自语道：“到底是我锄掉了你，还是你自己跑到我的锄头下了。算了，不思考这个问题了，为你们写个挽歌吧，反正你来自大地，还是回归大地吧。”
　　 日头落了，月亮升起拉了，诗人披着素月的光华返回八九间的茅草屋里。狭窄的小道上长满了野草，野草上的露珠沾湿了诗人的衣服。诗人拍拍沾湿的衣服，哈哈大笑道：“没什么，没什么。露珠虽然打湿了我的衣服。那总是自然的恩赐。如果我接待邮差迟到或者衣冠不整让邮差的吐沫星子打湿了脸，就丢人丢大发了。”
　　 诗人回到家的时候，鸡已经睡觉了，困倦的狗也懒得叫几声，披着一声疲惫的诗人惊奇地看着理着板寸的我说：“你是谁，你怎么来的？”
　　 我自我介绍说：“我是1985年生的，已经31岁的花落五峰，因为崇拜你，所以来向你请教。”
　　 陶渊明挠挠头说：“2016年，你搞穿越吧？”
　　 我惊喜的点头：“是啊，是啊，你也知道穿越？”
　　 诗人道：“嘿嘿，小子，穿越，就是我发明的的，桃花源不就是我搞的一次穿越。先喝酒，喝完酒再说。”
　　 不一会，我听到鸡叫声，1个多小时，诗人的家人，端上了热乎乎、滋味淳朴的土鸡肉供我吃，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山野菜，够丰盛。酒喝得不知东南西北，饭吃得肚子开外。
　　 诗人指着黑乎乎的南山说：“是我们看到了山，还是山走进了我们的眼中。”
　　 我恍然大悟：“在诗人的世界，自然就是我，我就是自然。”又有许多人要盛情款待我，听我给他们讲21世纪的故事。这时候，手机响了，我暗呼一声：“不好，要迟到，赶紧起床。”
　　 陶渊明拉着我说：“再喝一杯，再喝一杯，我给你讲讲我的理想。”
　　 三、落地兄弟骨肉情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兄弟，兄弟，你可知兄弟一个词在中国古代要承担多少功能？一起学习、一起练武，叫师兄弟；夫妻关系好，叫“新婚燕尔，如兄如弟”；春秋战国时期，对等的国家结盟是“约为兄弟”；战场上，叫“打仗亲兄弟”；刘关张三结义，也叫兄弟；盗跖带人一块抢别人东西，仍然叫兄弟；共同度过患难或者是同病相怜处于同一境地又叫难兄难弟。
　　 兄弟，兄弟，多少人为你扬名，又有多少人让你羞辱。
　　 兄弟相聚，似乎只能喝酒，诗人和庞参军是兄弟。庞参军是陶渊明新交的朋友，因为欣赏陶渊明美丽的桃花源和五柳随风的惬意潇洒。多次来到陶渊明居住的地方和诗人把酒言欢，畅谈自然之理，人生之道，没有矫揉造作，只有菊花淡淡的芳香和诙谐幽默高论。夕阳西下的傍晚，诗人和庞参军要分别，不知道那时候是否时兴折柳。陶渊明去送自己的兄弟，从此一别，将是万水千山的阻隔。诗人发出感慨：“用的东西当然是越新越好，可是交朋友还是你这老相识的好啊！”
　　 分别在即，诗人没有说话，他淡泊的眼神里只有祝福，祝愿兄弟的身体永远健康，但是诗人知道这又是不可能的，于是只有沉默，正如周杰伦所说：“送你离开，千里之外，无声对白。”
　　 可是诗人的心理，不平静，默念着何时再能相会。
　　 兄弟的车已经启程，就让我的思念之情和你一起走吧，即使到了万里之外，我们仍然是在一起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算了，还是“劝君更尽一杯酒”吧，过了长江，就再也没有桃花源的这位幽士陪你喝酒了。
　　 于是陶渊明有赶快写了一首诗《杂诗十二首》（其一）：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派自己的小孙子追上去，送给庞参军。庞参军听到声音，停下车来，看到这首诗，据说是再三相别而不忍去。
　　 由于没有记载，我们只能借用《三国演义》里，刘备送徐庶的情节脑补一下了。徐庶一别，没有走，返回来；二别，想起一些事情没有交代，又回来一次；三别，想起差点忘了正事，没有推荐诸葛孔明。最终相别成功，刘备又不乐意了，命令士兵把挡住视线的树木砍掉，目送朋友离开。
　　 兄弟走了，孤单的自己也只能是喝酒了。《饮酒》诗一写就是20篇。《饮酒》其五中的描写则是更为独到，诗人害怕远去的兄弟找不着自己，就把家建在一个众人聚居、交通繁忙的地方，为了远去的兄弟能随时找到自己。如果陶渊明用手机的话，他一定属于那种十年也不换号类型的人。
　　 四、慨叹生死掷日月
　　 生存和死亡，这个命题，是每个人都不可避免的命题。孔子的意思是说：“未知生，焉知死？”，重视生的意义，对于死，孔子又说：“死生亦大矣！”死作为生命的终结，是一个永恒哲学命题。
　　 魏晋风度都在研究这个问题，超脱也好，故作清高也罢，如酒鬼刘伶整天醉醺醺的，还非让下人背着铁锹跟着自己，假兮兮的说：“死即埋我！”，死都死了，还管埋不埋的，反正自己也不珍惜生命。
　　 陶渊明就不一样了，在诗人那里，生和死是没有什么两样的，请看“其人虽已没，千载有余情。”这是写荆轲的，敢于在风萧萧的易水寒的易水边上慷慨悲歌，敢于在秦国王殿上图穷匕见，即使死了，也能够名传千古。就像现代诗人臧克家说得好，有的人活着已经死了，有的人虽然死了，但是永远活在人民心中。
　　 就这样，困扰大家的生死问题被陶渊明轻松自然的解决了，他觉着不过瘾，又写了刑天舞干戚坚持斗争和精卫以微薄之力，衔微小的木枝，要填平东海的神话故事。同样是表现不论是生还是死，都有着坚强不屈的精神意志，死了，不过是换一种形式去生存，只要理想不变。
　　 还不过瘾，怎么办，为自己写挽歌吧！在陶渊明即将去世的前两个月为自己写了三首挽歌。
　　 第一首写自己死后，躺在棺材里，亲戚朋友来给自己送行，听着朋友和儿女们的哭声。诗人似乎也变得很伤悲，想喝两杯酒，却怎样也倒不进自己的嘴里，这时候诗人开始后悔，为什么活着的时候不多喝几杯呢？
　　 第二首写亲戚朋友们把自己埋葬进了南山的芳草下，诗人想象着，这一次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那锄头啊，那还长在地里的草，还有南山的菊花，永远都与自己分别了。
　　 第三首，自己躺在荒凉的草地里，白杨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我的四面没有人居住，只有我的草地孤零零的躺在那里，给我来送葬的人也都回家去了。算了，不想了，既然自己已经死了了就不想这些了，还好我这次是彻底地回归自然了。
　　 就连生和死的问题都解决了，我们还是说陶渊明的理想吧！
　　 五、菊死枝头人落寞
　　 陶渊明死了，诗人把时间选在了九月，正是菊花烂漫的季节，陶渊明死之前去看了看菊花，看看了成熟的大豆，还有清秀俊逸的南山。
　　 袁行霈等人主编的《中国文学史》中说：“他的清高耿介、洒脱恬淡、质朴真率、醇厚善良、他对人生所做的哲学思考，连同他的作品一起，为后世的士大夫筑了一个巢，一个精神的家园。一方面可以掩护他们与虚伪丑恶划清界限，另一方面也可使他们得以休息和逃避。”
　　 我一直私下里认为陶渊明是一个悲剧式的人物，他把自己的理想深深地掩藏在田园风光里。大家可知道，掩藏的越深，证明就伤的越深。陶渊明的理想核是在那个乱世，想依靠明主的力量完成一个桃花盛开、芳草遍地、政通人和的美丽江南梦。
　　 只是，他在三十年的挣扎中，发现，因为世俗的羁绊和当政者的贪婪，他们不可能考虑去建立一个这样的国家，对于他们来说，抢夺地盘，驱使百姓给他们打仗才是他们需要的。
　　 其实陶渊明和屈原一样有着强烈的建立美政之心，这是由于陶渊明和屈原同时生活在江南这片梦幻般传奇的土地，产生梦幻般的理想是那样的理所当然。
　　 也好，既然统治者丑恶，我不能帮你建立这样的国家，那我就采取一种不合作的态度，到偏远的南山建一个桃花源。
　　 在这里，我虽然饥寒交迫，虽然困顿难耐，但是我可以动员老乡种几棵桃树，建一片桃花源。既然你们不喜欢我的理想，那我就用平淡的语言教化老乡们。
　　 大家都知道陶渊明喜欢菊花，但是可曾知道桃花才是他的最爱，请看《桃花源记》：“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大家可能会质问我，菊花才是陶渊明的最爱吗。周敦颐《爱莲说》：“晋陶渊明独爱菊”，不是说的很清楚吗。是的，我只想问一个问题，那就是最宝贵的东西时拿出来炫耀还是珍藏在心底，大家搞明白这个问题就可以。桃花，是陶渊明用来祭奠自己理想的，因此不常说，落英缤纷的桃花，是理想的象征，又是理想迅速没落的象征，是诗人心中永远的痛。
　　 那菊花呢？菊花是陶渊明一生高洁的象征，是陶渊明品格的表现，也就是我们用菊花的品性来区别陶渊明与别人的不同，品格和理想相比，就拉了一个层次。
　　 当然在陶渊明的诗中还有一个意象，那就是柳。柳又作何解释呢？柳是品格的外在表现，和煦如风，柔美如柳，不把菊的清高和冷漠带给朋友和老乡们。
　　 陶渊明的理想早已破灭，秋菊、秋柳变成了他最好的陪伴。
　　 一阵秋风吹过，菊花虽然死了，但是花朵仍然长在枝头上，就像诗人的理想虽然如三月的桃花破灭了，但是他的品格和精神永远活在我们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