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失莫忘 ——念中秋

摘要：生活本来就平庸，也本来就不甘平庸，所有人也一样。 要走的，晚风中，晨微里，花草间，绿荫下，缕缕而消。 要留的，晚风中，晨微里，花草间，绿荫下，沉沉而累。 几千年的炊烟，扶摇直上，或成浮云，或化尘埃，总有几缕，化成思念，似有若无，无根无影。 而思念下的我们， 莫失莫忘。 《一》
　　 背着一大二小三个包，像鸵鸟一样挤过混混的人群，嘈嘈的甬道，口吐黑烟地排了一条又一条的队，再要死不死地站过一趟又一趟的车，终于——
　　 双脚落地，口目清明，鼻中一口沌气呼出，扯着尖细的乡音。
　　 ——到家啦！
　　 好似恶鬼进城饿狼扑虎式地拎开冰箱门，一双邪恶的黑手扑向所有看上去能吃喝闻上去能吃的东西，狂奔上楼，打开电视，坐倒床上，呈大字型，山吃海嚼。
　　 回家了？回家了。
　　 家就是起床不用梳头发，吃东西不用花钱，装疯卖傻，撒娇撒泼，一双拖鞋从早拖到晚，附送一件小白睡衣的地方。
　　 家就是你在外面就算是乞丐也能活得像皇帝最不济也是个阿哥的地方。
　　 佛曰：色即家，家即色。
　　 （神马意思？？）
　　 佛又曰：不可说，不可说。
　　 ——拍飞自己。咱们继续，直奔主题。
　　 《二》
　　 中秋节本是个凄冷的节日，可是中国人总有这样的耐心，用几千年的温情，将它捂得平易而喜庆。祭嫦娥，闻桂树，慢慢变成了祭祖宗，求平安，那些本来用来勾引广寒仙子的美食最后勾起了肚里馋虫，也不等月上佳人了，自己先将之吃干抹净。
　　 这才是中秋。
　　 一个家喻户晓举国欢庆的节日，本就一个俗字，俗得坦然，俗得温馨，哪里有那劳什子阳春白雪的情思。
　　 对月抚琴？——装吧你！
　　 对月饮酒？——磕你牙！
　　 对月弹琴？——冷不死你！
　　 对月吟诗？——酸！！！
　　 更别说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人家搞对象，你去偷窥什么？
　　 《三》
　　 吃罢饭，打着饱嗝摸着肚皮，和弟弟一人抢了一个心仪的月饼，雄赳赳一挥手：走！咱们守月去！
　　 既然有守年，也必然有守月。古人云得好哇，窗前那个明月光，疑是那个钟汉良……
　　 （噗……暴露了，打住，打住。）
　　 话说我和弟弟坐在马路之上，月亮之下，啃月饼，看月亮，吹着风，真的好雅兴。
　　 弟弟今天特帅，眼神特迷蒙，特像个诗人。
　　 原来月色真的会影响人的呀，窃喜。
　　 他双唇微张，眉头轻蹙，忧郁地说:“姐姐——”
　　 我微微一笑，难道，要作诗？
　　 “熊正平那王八蛋欺负我了，你要为我报仇！”
　　 我一个跌切，扶了扶眼镜，满脸黑线：“他怎么欺负你了？”
　　 “他家的狗咬了我们家的猫”
　　 ……好吧。
　　 《四》
　　 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提灯笼……
　　 弟弟一个月饼啃完，期期艾艾地看着我。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弟弟已经开始浑身挠，坐也坐不住。
　　 天上一个月亮，水里一个月亮……
　　 月亮还在云里不肯出来，像躲在房间里打扮的玫瑰，让人嫌弃。
　　 “姐姐——”
　　 “你丫的等一下都等不了以后怎么干大事怎么娶老婆？”我冲他吼道。
　　 “姐姐，你知道今天最不开心的人是谁吗？”弟弟乖乖地坐着，认真地问。
　　 “嫦娥？吴刚？玉帝？王母？后羿？猪八戒？”
　　 （他们都是神仙，不开心什么？）嫦娥寂寞不开心；吴刚看她不开心自己也不开心；玉皇大帝暗恋嫦娥却家有仙妻不开心；王母娘娘看老公被狐狸精迷住了不开心；后羿恨老婆偷了自己做宝贝不开心；猪八戒？他看到别人吃荤菜，自己吃白菜，很不开心。
　　 于是，貌似，天下都是伤心人。
　　 弟弟摇摇头，说：“都不是。我带你去看他。”
　　 《五》
　　 原来就是我的邻居，一个孤寡老人。
　　 我们去时，他正捧着三根香，虔诚地祭拜。祖宗拜三拜，天地拜三拜，人鬼神妖拜三拜。门口小桌子上，摆着一个开枝散叶的柚子，一段节节高升的藕子，一捧招财进宝的栗子，还有几个红红火火的柿子。柚子上，插着两支红烛，一左一右；柚子旁，围着四个圆圆的月饼，东西南北，上下乾坤。
　　 简单而隆重。
　　 老人颠着脚，盛好一碗米饭。
　　 再盛好一碗。
　　 两碗合一，用力，压紧。拿掉一个碗，另一个，便托起了一个坟墓似的饭包。
　　 这叫满饭，祭天地祖宗人鬼神妖，保全家幸福。
　　 还要烧纸钱，两张银纸一张金纸一叠，门口烧一垛，大堂烧一垛，灶头烧一垛，金银一烧，买通各方。
　　 还要各处点红烛，燃檀香。
　　 老人从从容容忙忙碌碌地忙活着，似一个人庄重的典礼，青衣青裤黑布鞋，竟像是广袖长衫的道士一般，认真，固执，而虔诚。
　　 这是一种信仰，年轻人，现代人，文化人不懂得信仰。
　　 我们正在慢慢失去的信仰。
　　 忙活完一切，老人从抽屉拿出一段爆竹，我和弟弟赶紧跑进来，躲在他身后。
　　 噼里啪啦，啦啪哩噼。
　　 寥寥几下，惊起了尘土，却没惊出月亮。
　　 祭祀礼成，老人浅浅地舒了口气，端出一盘菜，一个人坐在八仙桌的上位，开始吃饭。
　　 “我们走吧。”我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带他走出来。
　　 （我们觉得该开心的人，反而都不开心，我们觉得该不开心的人，反而很开心。）
　　 《五》
　　 外面，月亮已经升起在东边一隅，却仍在云里不出来。
　　 四周很安静，夜色如水，疏影横斜，诗意盎然。
　　 但是诗意安静的中秋节还是中秋节吗？
　　 要是以前，家家的爆竹声，嬉闹声，调笑声，早就把月亮震上三震，抖落云雾，喷薄而出。
　　 （哪容它现在这么放肆骄纵）
　　 “姐姐，我们今天还守月吗？”
　　 不守了，守个毛线，它以为自己是老几，让我们这么几千年心心念念，仰望追思。
　　 以前留下的，过去的，年年月月，世世代代的，情思，都这样，变成一缕捉摸不透的月光，瞬息瞬变的风一吹，呼，就说没就没有了。
　　 这样的月亮，和这样的人，都是没有良心的。
　　 《六》
　　 躺床上，看中秋晚会。
　　 唱来唱去，每年都是那么几张脸，那么几首歌，感动了不少人，也恶心了不少人。
　　 调台。遥控器从1换到40，再从40换到1，再从1换到40，摁得大拇指都痛了，干脆定在一个肥皂剧上，那里面，30多岁的妇女演着15岁的少女，模样清纯到爆；自称美如月神的少年，开着价值10万的“豪车”，坏笑拉风。
　　 天雷，狗血，玛丽苏气场。
　　 还真的以为自己逆天了。
　　 我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思索了很久，最后决定，要等到12点。
　　 不是守年，不是守月，更不是12点通鬼界玩穿越。
　　 而是……
　　 等流量……
　　 （每个月总有那么十几二十天木有手机流量的艰苦岁月……）
　　 等流量……
　　 等流……
　　 等……
　　 ……
　　 ………Z.Z.Z……
　　 《七》
　　 12点的闹钟把我惊醒时，我浑身抖了三抖，好像魂魄漫天而游，突然回到肉身，难以适应一般。
　　 电视关了，房间很亮。我看到拖地的床单，半开不开的门帘，半动不动的风铃，和门外，无风而舞的曳地窗帘。
　　 我心里一个激灵，赤脚下床，打开门帘，风铃叮叮作响。
　　 抓住窗帘，用力一拉。
　　 月华，汹涌，扑面而来，一瞬间，满室粼粼。
　　 月亮，如此——
　　 明亮。
　　 皎洁。
　　 完美。
　　 圣洁。
　　 在夜空中颤颤而动，像欲碎不碎的露珠，盈盈的，脉脉的，一言不语，倾倒天地。
　　 脚下很冰，冷至心髓，这不是梦；我眼眶里冰冷而湿润，这不是梦。
　　 这真的是中秋的月亮，这才是中秋的月亮，这是几千年我们心中的那一轮明月啊！
　　 那里扯着我们心尖上最细的一根丝，扯着我们随月华浮动而全身颤动不已。
　　 那是我们最脆弱最虔诚的相思啊！
　　 《八》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妈妈说：
　　 “懒猪，起床。”
　　 爸爸说：“小猪，起床。”
　　 弟弟说：“猪，起床。”
　　 ……我一个枕头飞过去。
　　 熊华成你个小王八蛋，竟敢骂姐姐，反了你了，天打雷劈，喝水塞牙，放屁被抓，爬树摔地。
　　 继续滚床单，左滚三圈，右滚三圈，前滚翻，后滚翻。
　　 “熊稚宇你再不下来，找打！”老妈严厉的喊声如河东狮吼响彻四方。
　　 我吓得屁滚尿流穿着睡衣往下奔。
　　 “你弟弟摔断下巴了，你还睡！”
　　 啊？真摔啦？
　　 “爬树摔的，赶紧带他去医院缝针！”
　　 啊？？？真的是爬树摔的？！！！
　　 顶着滚滚天雷，脸上一片悲戚，我看着弟弟下巴垂得老长，眼睛水汪汪地望着我，而我顿时痛苦得脸部肌肉抽搐，眼睛里也是泪光点点。
　　 老天如果知道我是想笑不敢笑，装得太辛苦才脸部表情痛苦狰狞，以至于笑出眼泪，会不会把我劈死？
　　 我真是个没有良心的姐姐。
　　 《九》
　　 “医生，给他少打些麻药，痛痛他，看他以后还敢爬树。”
　　 弟弟：“……”
　　 “医生，你这不会是绣花针吧？这线是棉的还是尼龙的？”
　　 医生：“……”
　　 《十》
　　 “喂，熊华成，你为什么去爬树？”我叉腰，霸气外露。
　　 “刀疗我。”
　　 “什么？说普通话！”
　　 “……”
　　 原来是掏鸟窝啊……原来摔了下巴还有口齿不清的后遗症啊！
　　 笑残我也。
　　 那么，不知道能不能再给点福利，让他的下巴变尖，成为祸国殃民的完美瓜子下巴。
　　 以后长大，还可以去当coser,名字我都给想好了，
　　 叫中小秋。
　　 《十二》
　　 生活还在继续，月亮依旧阴晴圆缺。
　　 时代在转变，一代一代人在长大。
　　 吃喝拉撒，柴米油盐。
　　 生活本来就平庸，也本来就不甘平庸，所有人也一样。
　　 要走的，晚风中，晨微里，花草间，绿荫下，缕缕而消。
　　 要留的，晚风中，晨微里，花草间，绿荫下，沉沉而累。
　　 几千年的炊烟，扶摇直上，或成浮云，或化尘埃，总有几缕，化成思念，似有若无，无根无影。
　　 而思念下的我们，
　　 莫失莫忘。
　　
　　 写于2012年10月3日--念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