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
作者: 长离
时间: 2013-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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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一)雪牢 北冥国,春寒料峭。 紫峦山巅上,南宫凝碧的笛子已吹了半晌。风拂过,漫天雪花纷纷扬扬落,却没有一片可沾得她身,好像一触即化入冰肌,消弭无形
(一)雪牢
北冥国,春寒料峭。
紫峦山巅上,南宫凝碧的笛子已吹了半晌。风拂过,漫天雪花纷纷扬扬落,却没有一片可沾得她身,好像一触即化入冰肌,消弭无形。远观去,婀娜的身姿似手中玉笛传出的清雅调子,摇曳于寒冷晴空。然而她的瞳孔却黯淡如灰。
“凝碧,回雪牢吧。”身后着纯白鹅毛氅衣的男子打断了她的思绪,“犯病可就麻烦了。”
南宫凝碧侧脸,喃喃:“雪牢,雪牢……羽,算起来有十六年了吧?"
纳兰羽微微颔首——这个少女从出生开始就必须呆在雪牢才能抗御炎毒,南诏的巫术,还真是恶毒。当年两国交战,南诏不敌竟派懂得南疆邪法的王后来给北冥皇下巫毒,然北冥皇有高人在侧不好妄动,王后便挑了皇室唯一的血脉南宫凝碧下手。那时,她不过是个裹在襁褓的婴儿啊。
看他越来越复杂的神情,南宫凝碧蹙眉:“不要用这种神情看我好吗。在你们眼中我就是一个怪物?”纳兰羽沉默。
南宫凝碧冷哼一声,接着道:“我的身体像个滚烫的火炉。雪欺负我,一碰我就融化。风也欺负我,越吹身子反越热。从小到大,就连,连父皇都不敢碰我……”语气愈发激动。
她正准备继续说,右手猛地被人拽入了怀中。
“你!”南宫凝碧抬头。纳兰羽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双颊赤红,手心冒出丝丝白气,显然正被南宫身上奇异的炎毒灼烧。然,他没有松开的意思。
南宫凝碧脸一红,使劲推他。纳兰羽不动,叹了口气:“这世界上至少还有两个人敢这样碰你。一个是莫小白,一个,或是我了。”说着哧得一声松手,半跪在地。焦黑的手心按在融雪上,霎时晕开水汽。
莫小白——盯着眼前这个奋不顾身的人,南宫凝碧的思绪里显现的却是另一个男子。那个不可一世的将军之子。
自懂事起,她就住在雪牢:一个紫峦山上的洞穴,四季冰雪纷飞,寒彻入骨。父皇说,曾有圣人在此修行,只要终生不下山,便不会毒发致死。可是,这漫长的一生只在这巍巍群山中作一个冰雪少女,得多寂寞啊。没有飞鸟,没有人迹,只有永无止尽的白茫茫和枯燥的昼夜更替……
第一个来陪她的人,是莫小白。她永远记得四年前莫小白带着一支玉笛上山,为她吹奏的场景:那个少年站在山巅一崖,俯瞰脚底悬空的大地。横笛奏曲间,悠扬的旋律随着他指尖的律动盈满了连绵的群山,尽是飞扬之气。之后,又一点点淡去,淡去,如雪的消融。莫小白为什么会来,她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之后的年岁里他总会抽时间来陪自己。从那以后,他便是她日日夜夜的期待啊。
“怎么?”思绪飘远间,纳兰羽的一声轻问将她唤醒。南宫凝碧摇摇头,移步朝雪牢的方向走去:“你不过是父皇派来看顾我的人,又为何要与他比。”
寒风凛冽,纳兰羽的长发撕扯着空气,凝视她远去的影木立良久。半晌,风刮得愈发大了,他忽而一笑,摊手看了看手心的焦黑,复又握紧。
来雪牢两年了。第一次看到这个少女是多么惊艳,她就像这片荒原里的一朵雪莲,默立在风霜之下。可是他却没有现身,只躲藏在一颗巨岩后看着,看雪一寸寸透入她晶莹的肌肤,美轮美奂。她不知道,十八岁的纳兰羽本是一名游侠,正是那日在此处偶遇才让他放下了四海为家的念头,向北冥皇室请缨照看南宫凝碧,这才有了之后的——宫廷第一侍卫。
夜幕降临,雪牢外的天空一片漆黑。洞中的纳兰羽将烧好的一只烤鸡递给南宫凝碧:“快吃吧。你都一天没用膳了。”南宫凝碧兀自对着洞口发呆,摇头:“吃了睡,睡了吃,我记得你说过那是猪啊。”纳兰羽笑道:“猪是不会说话的。”
南宫凝碧终于回过头,白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地拿起烧鸡轻轻啃了下去。纳兰羽看她细嚼慢咽的样子忍不住又笑:“明明很饿,为什么还不好意思大口吃?我不过是个下人,你又顾忌什么?”南宫凝碧咬了咬唇,一个转身,背向了他。
穹宇无边无际,唯有飘零不尽的雪点点窜入洞中,山风呼啸,可雪牢里仿佛只能听到南宫凝碧咀嚼的声音和纳兰羽的呼吸之声。
南宫凝碧抬头仰望天空,眉间紧锁——浮生寂寞如斯,又有什么比得上此刻手中的美味和身边人的呼吸更重要呢?
雪牢。清晨的阳光日复一日,虽略显单调却不乏韵味。可在莫小白读完圣旨后,紫峦山上的两个人都是沉默。圣旨上说南诏大内有种叫“冰魄”的奇珍,此物至寒,只需系于颈间便可保炎毒不发。换句话说,有了它南宫凝碧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着。
莫小白伸手掸了掸纳兰羽肩上的雪花,嘴角含着莫测的笑意:“怎么?你不是一直想帮公主解毒吗,现在听说此事怎么反不说话?”
是啊,我怎么不说话了?纳兰羽脑海中闪过两年来在雪峰陪伴她的日日夜夜,竟忽有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她的毒解的时候,是不是也到了分离的时刻?
“白。你不愿为我去一趟么?”南宫凝碧打破了沉默,她眸光闪烁,打量着这个熟悉的男子。莫小白摇头:“不。如今北冥和南诏还在边境大战,我身为统领十万大军的将帅岂能孤身深入。”“是么?应该是你推荐羽去的吧?”
莫小白昂起头,目中流出一丝冷芒:“你们日日孤男寡女呆在这雪山绝地。他,本就不该呆在你身边的。”南宫凝碧不做声,头缓缓转向了纳兰。
纳兰凝视她的瞳孔半晌,见她不做声,即大笑:“好,好。我去取冰魄!”踏雪无痕,如一叶惊鸿飞渡而去,竟未曾告别便消失在视线中。
南宫凝碧垂首捋了捋漆黑的长发,淡淡道:“白。我去雪牢呆着。”说着也不管他是否跟来,提步而行。手腕却突然有股大力袭来,莫小白粗壮的右臂拽住了她纤细的胳膊,他神情阴郁,大声道:“你在乎他对么?”
南宫凝碧用力挣脱,退后一步喘息:“所以你要他去送死吗?”
莫小白愣住,忽又冷笑:“你不是也没阻拦?”南宫凝碧咬紧了唇,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又是一个黑暗的雪夜,寒风如旧。南宫凝碧站在洞口,衣袂翻动,飘渺若飞。一个人点燃手中的火把,看着火光出神。她心乱如麻——为什么没有阻拦?是真的那么自私,想让他赌命去夺冰魄么?
呼呼,凶猛的朔风瞬间熄灭火光。她长发凌乱地站在黑暗里,忽觉腹中气血翻涌,全身皮肤涨红,如遭火燎。可恶的炎毒,又烧上来了。她顾不得许多赶忙向温度更低的雪牢深处跑去,一边褪下了薄衫,露出白玉般的肌肤和赤裸傲人的身姿。然而,正在体温稍微转凉之时,她听到一个沉稳的脚步声踩着地上的雪花步步逼近。吱吱,吱吱,声音越来越响。她大惊失色,衣物在方才和炎毒的对抗中留在路上,此处没什么东西可以遮羞了。然而靠近的脚步却没有任何停下意思。她的心突突直跳,似乎都快提到嗓子上,胸口起伏,娇喘微微。
“莫……”火光乍起,正看清来人,她开口。对方却将手中的火把熄灭,用力捂住了她的唇……
此时百里之外,纳兰羽正骑着一匹大宛进贡的良马飞驰,嘴中尚自发泄着不满:“至少我们也处了两年。莫小白让我去做那么危险的事,你是不是也该假装关心下呢。”口中虽那么说,手下却加紧了马鞭的抽打——是的,既然要去,就一定要夺到冰魄。待医好那大小姐,再找机会理论!思想间,他大喝一声:“驾!”
铁蹄飞溅雪,冰河入梦来。乱云低薄暮,急夜舞回风。
披星跃山走,摘月几相逢。此行君不忘,十年笑歌声。
如今的纳兰不曾想,这一去一归的数月时光,将有多少人事易转,与……沧海桑田。
(二)不须归
九个月后。北冥国帝都城门下,一个满面风尘的白衣少年斜倚马背,怔怔地盯着远处四季飘雪的紫峦山。他唇角爬满了窸窸窣窣的胡须,仿佛很疲惫地握着质地坚硬的葫芦酒壶,一口口往嘴里倒。
守城的二人见他挡在城门外,执戟驱赶:“酒鬼,要嘛进城,要嘛出城。少挡道!”
马背上的人翻身而下,一把推开他们,望着城墙上的告示发愣——通缉。驸马莫小白通敌谋反,为今在逃,天下人得而诛之!这一行行字映入眼帘,白衣少年心中大震:莫小白不可一世,有野心不足为奇。可是他,他怎么会做了驸马?!凝碧如今怎么样了?
纳兰羽咬紧牙关,从怀中掏出了一颗寒气逼人的白色水晶,却又摇了摇头,仿佛不忍觑视——冰魄,你只有一颗,要我害了一个无辜的人。那个在炉火下煎药的蓝发小丫头,是不是早已死去?可若不拿回冰魄,凝碧她……
他不敢再多想,复饮了口烈酒飞身掠上马背,却是一个掉头,朝紫峦山的方向而去。
“别过来,别过来!”纳兰羽刚至山巅就听到了南宫凝碧的嘶叫声,飞身跑入雪牢。脚刚踏入,眼前的一幕让他惊呆了。
雪牢内里有一群人,北冥皇南宫墨,他的女儿南宫凝碧及几个宫女。南宫凝碧蓬头垢面地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她的衣衫破碎,神情呆滞。南宫墨表情痛苦地站在原地。
纳兰羽草草行了君臣之礼,想上前看看她,却被南宫墨拦住。这个年近六旬的皇帝摇了摇头:“她已经疯了。”纳兰羽眉头紧皱:“怎么回事?”
南宫墨屏退左右,道:“有日清晨,莫小白来觐见说是要迎娶碧儿。朕征询了她的意见后便让他们即刻成婚了。”
纳兰羽皱了皱眉,打断他:“那么急?”南宫墨道:“前线与南诏大战,莫小白手握十万雄兵。当时即便碧儿不肯或许朕也不得不将女儿出嫁。何况,她应允了。”
纳兰羽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兀自裹着双肩颤抖的公主,微微叹息。
南宫墨继续道:“成婚之后莫小白披挂上阵,击退南诏大军,暂时稳定了局势。可没想到,他竟狼子野心。他年年接近碧儿,娶她,不过为了获得更高的权位,妄图聚众谋反。幸而有忠良之士混入他阵营,里应外合,朕才得以将其势力剿灭。可惜人还是跑了。”说完他似也倦了,移步向山洞外走去:“羽。朕知道你关心碧儿,接下来你好好照看她吧。”
南宫墨消失片刻后,南宫凝碧忽然站起,还不待纳兰羽反应,扑入了他的怀抱。
“你……”怀中人温润的肌肤贴着他的胸膛嘤嘤哭泣,他惊道:“你没疯?”
南宫凝碧却似更惊,抬头:“碰到我,你怎么没事?”
纳兰羽自怀中拿出冰魄,递给她:“因为它。”南宫凝碧看着纳兰羽明显比几个月前沧桑的面庞又看了看他手心的冰魄,眼眶的泪珠仿佛决堤的洪水:“谢谢你。我没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父皇。他其实一直很疼我,而我如今的夫婿竟成了叛徒……”
听到“夫婿”二字,纳兰羽默然退后一步:“你真的那么想嫁给他么。其实我当初也……”他忽然不做声了。然那个女子见他退了一步也选择了沉默——羽,你知道你走的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吗?莫小白说为了怕你得到,而对我做了那样的事。恰如父皇所说,当时烽火狼烟他手握兵权,又岂能得罪。我不顺势嫁了,还能怎样?可是,这些事又如何能分解与你听?
无尽的沉默。
江湖细雨不须归。
或许归来,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纳兰羽在烤烧鸡了,洞外的风雪恍如昨日漫天。那样悲催的风雪,又将带来一个寂寞如烟的雪夜。然而如今景在,彼此却再也无法嬉笑着闲谈漫聊。只剩寥落明月如霜,璧人心事各异。
自那夜以后,南宫凝碧就不许纳兰羽来了。她只收下了冰魄,搬入深宫。
纳兰羽则辞了职位,一壶烈酒,一匹瘦马,天涯海角——他以为,这一世都不会再相见了。直到七年后,南诏和北冥国的战争再度爆发……
(三)此间明月
南诏,一个四季如春的国度。
皇宫别苑,药房。一名十七八岁的蓝发少女拿着蒲扇拼命扑着火炉内的柴火,烟灰滚滚,可她嫩滑的肌肤上,一滴汗都未曾沁出。
窗户忽被推开,一个老妪探头进来:“夕月公主,又在配药了呀?”
夕月粲然一笑:“嗯嗯。鬼婆婆,七年前要不是你教我配药,恐怕我和母亲一样要被寒毒反噬死了……”话没说完,却听窗外苍老的声音叹道:“你母亲是当年南诏最厉害的巫医……可惜了。至于你,据我观察一年之内再配不出‘天意凉’就可能支撑不住了。”
鬼婆婆言语凄凉,让人感到深重的压抑。夕月却笑了:“无妨的,婆婆。至少,我还能陪您一年呀!”
鬼婆婆听了似想起什么,咬牙切齿:“当年那个蒙面贼抢走了冰魄,无异于杀了你。即使你死了,我也一定会找到他为你报仇!”
夕月柳眉一扬,张大了嘴,思绪被揽回了七年前的那一夜——那时她十二岁,刚刚学会制药,想通过学习医术拯救自己,并且,可以写成医书拯救未来那些会遭遇炎毒的苦命人。若不是凭着怀中一颗冰魄,她根本不能活在南诏温湿的环境里,更枉论制药救人。
可是那一夜,那个有着一双极好看眸子的蒙面人一把扯下了她脖颈间的冰魄。就在一瞬间,她的身体便如火焰般燃烧起来了,面色潮红,喉咙燥热,浑身似有万千蝼蚁噬咬……可奇怪的是,将要逃离的蒙面人见了此状竟也没由她自生自灭。他给她运功,他把手贴在她滚烫的肌肤上,使劲压制着奔涌而上的火焰,一浪接一浪替她压制住。然,始终没再把冰魄拿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