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听不到的话

摘要：您走了，您真的走了！您真的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您真的就那么干脆的与我们了断了尘世间的素缘！此生我们都不会再见了，您这一生就真的宣告终结了！这一世我们之间的缘分随着那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从您停止了呼吸、停止了心跳的那一刻就彻彻底底的没有了。我可以预料到在我这一生的道路上终将会有这一幕的发生，可我从来就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突然、这样迅速！我没准备好，我现在没准备好，我是真的还没准备好呢！可是……可是……全能的上帝，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最亲爱的外公：
　　 不知道如今的您身在何方？您撇下我们独自远行有几天了，这几天里我每一天都觉得过得好长好长。我记得我刚回家的那些天，您的身体还没完全衰竭，您的大脑意识完全清醒，我那几天一个人在病房里,你好多次都会仔细地看着我,眼中含满了泪水亲蔼的对我说：“儿啊，爹爹对不住你！让你受苦了哦！到时候你别埋怨爹爹可好？”你说完就把头转过去,再不看我,两只眼睛紧闭，咬紧了牙，用手不停地在眼睛上揩。我知道您是个要强的人，所以我不会主动去为你擦拭泪水，我当时的口吻还挺硬气的，我坐在板凳上义正严辞的对你说：“嘎爹你瞎讲什么东西啊？你现在就好好把病养好就行了，是事别管！”你也不说话，继续闭着眼睛，我后来则说：“现在我去打盆水给你洗洗脸啊？”你听完点点头。我看见你同意了,便俯下身从您的病床下把您的洗脸盆和洗脸毛巾拿起来转身去往烧开水的地方……
　　 后来您从医院里回家了，天天躺在床上不能起身，那段时间家里也几乎没有其他什么人，基本上就我和外婆来照顾您，经常性的我和外婆在晚上的时候一起帮你翻身、擦身。白天呢则是白开水不断，我时刻要么坐在大门槛边，要么趴在堂屋的大方桌上，要么就坐在您的床边或您房间里的一个小木椅上，随时做好准备，您要什么帮您拿什么，您不止一次地在我和外婆面前说您对不住我。每一次说完您总是把头不再看向我们，那个时候外婆早已泪眼朦胧的看着我，你们二老在床上一个比一个显得伤心可怜。我当时眼看着你们在我眼前流泪而无动于衷，我显得很蛮不在意，我总是怀着相同的口吻叫你好好养病不要烦别的。我有时甚至特烦那样的您，一句老话总是重复着说，那个时候我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我总是有这样的想法：我的事情不要你们替我烦神，管好你们自己就行了，我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我说您和外婆十几年含辛茹苦的把我养大，现在我为你做这点小事又算什么呢？外婆当时听完拿我这句话来宽慰你。你当时又神情专注的看着外婆口中一口一口叫着外婆的名字或直呼老婆子，您当时对她说您走了以后她可怎么办啊？家里养上那么多牲口，还有6、7亩地，一个字不识，电话不会打，取钱不会取，田里到时候打药水、灌溉、施肥、收割什么的，这到时候可怎么办啊？你说完就又不自觉的哭了，我们祖孙3个在一个屋子里共同生活了十几年了，我和我妈如今连个家都没有，常年她要回家就是您家，我是早已把您家当我自己的家了，我和我妈都是属于命运坎坷的人，外婆一生也是苦命的人。您不止一次地说舍不得我和外婆，叫我一定要听妈妈的话，您一直都知道我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所以你从来不担心我在外面会闯出什么纰漏，你唯一劝谏我的就是叫我不要与生命对抗，不要一个人孤身到外面的世界闯荡，留在妈妈的身边，有妈妈在身边随时可以照应到自己，这么我在外面便可少受些苦。我没有向您隐瞒这大半年来我一个人在外面都干了一些什么？我也不向您隐瞒我要扭转自己命运的想法。我知道您这一生是平平凡凡的，您乐于平凡而又充实的活着，所以我可以理解您为什么老是叫我放弃闯荡的想法。但那个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天多高？地多厚？那些可以搪塞您的话我在当时说的是一套一套的，您听完无言以对，最后还是冒出来一句：“儿哎！爹爹是舍不得你，怕你在外面受苦。”您可知道当时在听完您的那句话以后我的心里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的嘛？像是长了一团棉花，麻**的感觉，痒痒的，酸酸的……
　　 您在临走的前几天，您的容貌和您生前健健康康时的样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是真正的皮包骨头，看着你的脸颊凸显的很高的颧骨和一双深凹下去的眼睛，我几乎可以联想到一个真实存在的骷髅头，您颧骨以下的部分是平的，下巴是雪尖的，嘴唇是瘪下去的，身上、腿上也全没了肉，整个人活像一具老干尸。
　　 您走了，您真的走了！您真的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您真的就那么干脆的与我们了断了尘世间的素缘！此生我们都不会再见了，您这一生就真的宣告终结了！这一世我们之间的缘分随着那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从您停止了呼吸、停止了心跳的那一刻就彻彻底底的没有了。我可以预料到在我这一生的道路上终将会有这一幕的发生，可我从来就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突然、这样迅速！我没准备好，我现在没准备好，我是真的还没准备好呢！可是……可是……全能的上帝，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纯真稚嫩的孩童，甚至于还没进入到学堂里里面学习。那个时候您是那样得年轻，您年轻的时候做事情的效率又快又好，您的体质很健壮，夏天的时候您时常撸起衣袖，我通常可以看到您手臂上暴凸的青筋、彰显力量的丰满的肌肉，您说话的音色浑厚、一发起火来声音洪亮，三间屋子感觉都在抖。可如今那个时候的您哪儿去了？有十几年的光景，这一段时间我们每天在同一间屋子朝夕相伴，在岁月悄无声息流逝的过程当中，您也在一天天慢慢地变老。只是我每天都可以见你，不曾发觉，您鬓上的白发渐渐多了起来，您额上的皱纹也一天天稠密加深，您的力量在一天天变小，您的腰在一天天开始直不起来，您开始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多，最后医生劝你，您迫不得已把几十年的烟瘾强硬的给戒了，您后来也不喜欢与人打麻将了，更多的时候则是下棋、干活和睡觉。后来您把身上一贯来的不好的毛病都改掉了，您的脾气也不再如年轻时那样火暴了，您开始更加关心外婆，您经常性去超市买一些牛奶、零食、水果，隔三差五的就买，把东西买回家您就逼着外婆和您一起吃，她不吃的时候您就发火，把她狠狠地骂一顿……一年到头，很多时候子女们都不会回家，无论是清明冬至，还是端午中秋，最多也只是电话问候，好多年一贯如此，除非到了年关才会回来与您和外婆过个年，其实还不是过年，只是春节期间来家中给你们二老拜个年。我想此刻，当舅舅、姨妈还有我妈在回首这一段往事的时候他们都会觉得愧对于你们。每一次在电话里总是说自己有多忙多忙，可再怎么忙抽个空回个家陪陪老人过个节都不行吗？不行？怎么不行？
　　 您去世的前几天，几乎每一天都不吃不喝，全身枯瘦如柴，说话都没了气力，声音说不响。那天晚上您的床前围坐了好多亲人，老外公当时叉大嗓门问您，老大！你最放不下哪个？您当时听完眼睛直直的看着他，口音及其微弱，顶出两个口型一样的字：群群。群群是我的乳名，当时老外公把你的话又大声的重复了一遍：你个是放不下群群呐？您当时闭着眼睛，点了几下头。老外公当时看到你那样的动作和神情，再一次把目光对向我，嘎爹最放不下的就是你！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那一刻我只觉得鼻子莫名的一阵猛酸，心里感觉十分燥热，像团火在烧，我不停地眨巴着双眼，不停地用手蹭鼻子……可是外公您知道吗？此前我的内心有多苦？就是现在每当我回想起儿时在学校遭众人讽刺和嘲笑的那段时光，那些年每年爸爸和妈妈两个人在春节在家里又吵又打的日子，我至今心有余悸，我跟有些人说我早淡忘了、早看开了，可我真的忘了吗、真的看开了吗？我没有！因为那些随尘风掩埋的记忆早已在我的内心底扎下了根，那些有关于痛的影像挥之不去。您生前一直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您对我的关心总是默默地体现，您前面刚刚骂了我，气得我不吃饭，但后来绝对又会去外面买一些吃的东西悄悄地放进我的房间，您从不对我嘘寒问暖，但是天冷了您总会叫外婆早上在衣橱里拿几件毛衣要我穿上。我之前也一直不和您说话，我一直觉得您是一个冷血动物，那些年我一个人默默地顶了好多的思想包袱，那个时候我是多么想找一个能懂我的人然后把我憋屈在心里。
　　 很久的那些话倾诉给他听，可是我找不到。假设那个时候您可以温和一点对我，我想我可能会把我心里的那些话第一个对您说了。您到即将至死的时候才真正把你内心底对我的关心用你的语言表达出来，您到那个时候才开始释放您亲蔼的那一面，您到那个时候才让我感知到您是有多么爱我，您到那个时候才让我知道原来这些年来您一直最关心的最在乎的就是我；从您开始需要别人给您翻身、为您打针，您什么人都不要，每一次您都要外婆叫群群，然后我到您面前您一口一口孙子的叫，叫我轻点，因为您那个时候全身都痛，一碰就痛，您怕别人用力没有分寸，您只相信我，这也算在你生命的最后一刻，在这个世界上，我和外婆是您唯一最相信的两个人，我记得有好几次我也把你弄痛了，可是你一句话都不叫，死死的咬着牙，紧紧的闭着眼睛，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你就会口中不断的念：儿哎！孙子哎！我的好孙子哎……然后渐渐没了气力，您从不舍得骂我一句；而若是别人把您弄疼了，您则脑子不听使唤的乱骂，什么话都骂得出来，您到那个时候才让我知道原来我在您心目中的地位是那么重要。您知不知道您这样做对于我来说有多么残忍？您这样让我每当回想起您生前的一颦一笑的时候都忍不住泪流满眶，您让我觉得对于你，我感到无比亏欠，您会让我觉得我对你的亏欠将从此成为我这一生都弥补不了的缺憾，我的无限的悔恨将从此成为深夜里我无法安心睡眠的魔障。假如生命的时限是可以转嫁的，那我立马会毫不犹豫的将我的生命时限移嫁一部分让您起死回生，然后在余下的生命岁月里，我会抛开一切放下此前我一直看得很重的所谓的尊严和架子，我要不顾一切的去探寻、去学习，我要想尽一切办法激发我身体内潜在的潜能使自己的人生价值得以在当下充分的展现，我要报答您，我会与您袒开心扉，抛露我一直以来掩藏在我心里的秘密，我从此什么心里话都跟你说。我会好好的爱你，充分的爱你，让你吮吸亲情那温暖的空气。
　　 我是有多么天真啊！外公啊！其实我根本不值得您把我看得那么中，我不配！您那样会使我在没有颜面苟活在这个世上。您知道我需要用多少眼泪和自责才能平息我对您的亏欠吗？您不知道这些天每天晚上我总是偷偷的把头埋在被窝里掉眼泪，我不忍心回顾那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你跃然升天的遗容，更不忍心回想那天在殡仪馆您的遗体孤零零的躺在一个冰冷的五彩的花圈上面，您安详的闭着眼睛，您平平静静的躺着，您再也不看我们一眼，那天您知道有多少人为了您而潸然落泪吗？外婆的嗓子都哭哑了啊！您一点也听不见吗？一点也感觉不到吗？我知道您在静静地等待来自天国的召唤。
　　 我总不敢正面看着您遗像上慈爱的眼神，您在笑，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笑，同生前一样沉默不语。可现如今，您笑得越发灿烂，而我的心却在滴血……因为此刻，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完】